19 智斗阿三
作者:山土土木
业主聘用了一些泰国年轻人,都毕业于曼谷朱拉隆功大学,也就是泰国清华。他们普遍英语不错,据说大学里上课,用的都是原版英文教材,这一点和中国国内明显不同。他们总是彬彬有礼,始终面带微笑,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萨瓦迪”或者“萨瓦迪卡”。缺点就是下了班就跑,一分钟也不能多呆,周末也绝不加班。松灿如果敢强制他们加班,他们就敢辞职。松灿也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又不是老板,犯不着较真,所以从不多嘴。
在这里干工程,语言是个大问题,泰国人英语发音不清晰,而印度人英语发音更是可怕。为了和他们沟通,马的卢把他蹩脚的英语又重新拾起来。晚上在公寓,不停搜索白天可能要用到的电气专业词汇。不到俩礼拜,就可以马马虎虎应付泰国人了,但是和印度人沟通还有点儿困难。
印度人当中,负责电气的那位老兄叫塞利,肚大腰圆,胳膊上都是黑毛,自诩是印度高种姓人群,受的是全英文教育,喝西方墨水长大。他态度很傲慢,看不上中国标准和中国产品,横挑鼻子竖挑眼。
塞利和马的卢见一次,吵一次,见两次,吵两次。每次见面都三部曲,先互致问候、谈笑风生,再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最后面红耳赤、不欢而散。俩人争吵的焦点,归根结底还在于标准问题。当然俩人吵归吵,但从不记仇,吵完了就忘。
塞利道:“你们这个不行,对于设备制造和施工细节,都要按欧美标准来搞,你们中国标准太粗糙,不符合印度要求。”
马的卢当然不同意:“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合同?合同中明确说明,按照中国标准制造和施工,况且,中国标准并不低于欧美标准,只不过具体规定有差异而已。”
塞利瞪着眼:“我是个很有经验的电气工程师,见识过很多电气事故,你要是不听我的,很可能某天这里会突然起火。”
然后他的两个胳膊一挥,上下嘴唇撮在一起,发出了“呜”的声音,意思是设备全部烧光光,人全部死光光。
马的卢嫌弃地看着他:“切!”
赛利为了显示他精湛的电气技术,经常在现场讨论问题时指手画脚,有时候还在本子上写公式、画曲线。马的卢被他吵累了,就把安全帽垫在屁股底下,坐着看塞利表演。赛利看他这种坐法,感觉很神奇,他试了好几次,要么坐不下去,要么坐下了就起不来。
塞利很奇怪:“你坐那么稳,我为什么就坐不住?难道我们的屁股长得不一样?”
马的卢道:“你就省省吧,你亚洲蹲都蹲不起来,哪儿还能坐安全帽,快别丢人现眼了,直接坐地上吧。”
一日早晨,汪秦告诉马的卢:“马工,塞利病了,阑尾炎,昨天做的手术,现在在秋文里府医院里住院。”
马的卢道:“怪不得好几天没见到他,我还以为去曼谷度假,原来是病了。”
汪秦道:“咱们买点儿鲜花水果去看看他吧,正好拉近一下感情的距离。”
马的卢道:“我去看他没问题,就怕他看到我,很是生气,伤口一下子又崩裂了怎么办?他要是死了,他家属会不会来找我拼命?”
汪秦笑:“那不关您的事,那是他自己要崩裂的。”
马的卢到镇子上买了几袋水果,一个榴莲,五个释迦,几个山竹,还弄了一束花,和汪秦俩人一起去看塞利。到了医院,马的卢发现这个医院真的是太好了,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没有一丝吵闹,走路脚步声都能听见,空气很清新,闻不到国内医院标配的药水味。
俩人来到塞利的病房,塞利正躺在病床上挂水。塞利看到汪秦来了,微笑点头示意。等塞利看见了汪秦身后的马的卢,勉强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硬挤出来的。马的卢心想,此刻塞利内心深处,肯定在骂自己,骂姓马的这个兔崽子来干嘛?看我笑话吗?幸灾乐祸吗?
汪秦道:“塞利先生,听说您生病,马工好担心,让我们一定要来看看您。您现在好多了吧?”
马的卢心里暗笑,这老汪还挺会编的,很会糊弄国际友人,这张口就来,我什么时候担心这胖子,还一定要来看他?
塞利表示感谢:“谢谢,我现在好多了,谢谢你们的关心。”
马的卢道:“您好好休息一阵子吧,这段时间就不要去工地了,阑尾炎就是要休息好,休息得好,恢复得就快。”
塞利道:“我不能休息,我明天就要求出院,现在现场那么多事情,没有我在,那可不行。”
马的卢吓唬他:“塞利先生,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别小看阑尾炎手术啊,那是有伤口的,这里天气这么热,你要是出去跑,伤口容易裂,而且容易感染,那可就麻烦了,弄不好要致命的。”
塞利翻着大牛眼看着马的卢,那个眼神就是我不相信你的鬼话。
马的卢继续:“我有个朋友,就是二十多岁,得了阑尾炎,不好好休息,到吹跑,后来伤口感染去世,太可怜了。”
其实马的卢没有什么朋友得了阑尾炎,他就是想吓唬吓唬这胖子。马的卢不相信,这死胖子会不怕死,而且还是在异国他乡。
塞利嘴硬:“那可能是你那个朋友身体太差,我身体好得很,这点儿伤口不算什么。”说完,举起自己的胳膊,展示了一下肌肉。
马的卢瞬间看到了他胳膊上浓密的毛,心想这医院的护士还挺有本事,塞利胳膊上这么多毛,还是卷曲的毛,她也能把针头扎进去。
马的卢道:“千万别秀肌肉,感染这件事,身体越结实,死得越快。”
塞利将信将疑,眼神里有一丝恐惧。马的卢心中暗笑,和汪秦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出来。
汪秦道:“这塞利还挺敬业,都病成这个样子,他还要提前出院去现场。”
马的卢笑:“别听他鬼扯,他也就是一张嘴硬,他还是怕死,这段时间铁定不会来。”
汪秦问:“您怎么知道他这段时间不会来?”
马的卢道:“从他的眼神里,我告诉他我一个朋友死于感染后,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恐惧,然后很快又嘴硬说不怕。”
汪秦笑:“你们俩比较心有灵犀,他一撅屁股你就知道拉什么屎。”
回到项目部,翻译来告诉汪秦,说印度MIMI集团高管来了,目前正在为工期的事情发火。汪秦喊马的卢一起去业主办公楼。到了泰国MPS金属公司办公楼,马的卢见到了印度MIMI高管,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五十岁黑乎乎小老头,名叫甘哈。他一看到汪秦,就开始发飙。
甘哈指手画脚痛骂:“工期被你们严重耽误,工程质量也不如预期,你们履约能力太差,印度MIMI要扣北州工设的钱。”
汪秦解释:“工期不是被北州工设耽误的,而是和泰国政局、劳工政策等息息相关,都是不可抗力。”
甘哈粗暴打断:“不要找借口,我们MIMI集团在印度本部的厂,都是欧洲工程公司建造,全部按期投产,用的是欧洲标准,先进、美观,比你们干出来的破玩意儿好多了。”
马的卢插话:“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初你们全球招标,为什么欧洲工程公司一家都没来竞标?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因为利润微薄、外部条件恶劣,欧美工程公司都不愿意干。我们中国国家标准,并不低于欧美标准,甚至要求比欧美标准还要高。所以MIMI当初选择北州工设,是完全明智的决定。合同条款里明文约定,本工程采用中国标准进行设计、制造、建造。既然合同约定,我们双方都要遵守,不要随意变更,或者提高要求。”
甘哈一听暴跳如雷,眼珠子凸起,他没想到居然有人敢顶撞他这种印度公司高级干部。他咆哮:“这些都是因为你们能力太差造成的,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印度MIMI要向北州工设索赔。”
马的卢毫不畏惧:“我们北州工设是世界一流工程公司,不仅技术能力强,服务态度也好。这个工程面临的实际困难,都来自外部环境,你很清楚。就目前而言,我们双方是利益共同体,应该同舟共济,把这个项目做好。你这样咆哮,于事无补,声音大能解决问题吗?你以为谁害怕你咆哮吗?你作为印度MIMI集团高管,千里迢迢到这里来一趟,就是为了火上浇油,就是为了来让双方决裂的吗?”
甘哈听了他这席话,不由得愣了一下,他肯定不希望双方关系破裂,对人对己都没有好处,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今天争吵到此结束,其他人开始讨论项目具体情况,打破一下尴尬的气氛。从这天开始,印度人就没有再找项目部的麻烦,因为马的卢给他们统一了思想,现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把自己端得那么高。自那以后,汪秦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妥协求团结,则团结亡。
晚上在公寓,马的卢拿出《莫一铸工程日记》,读到1965年3月7日,上面写着:“征途漫漫,余抵坦桑尼亚,襄助其国建设。此地炎热酷旱,民生维艰。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营建之难,一在资用匮乏,二在匠师稀缺,尤以后者为甚。故培训土人,授以技艺,实乃当务之急也。”
马的卢仿佛看见非洲广袤干旱的土地上,一群中国工程师正在挥汗如雨,黑人部落的弟兄们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马的卢心想,莫老几十年前遇到的困难,比自己在泰国可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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