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践行酒

  昨夜，张家兄弟亲眼见到了黄家大宅里的惨状。
  黄居明手下那十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打手，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里，死状凄惨。
  这份狠辣手段，让两兄弟心惊胆战。
  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黄居明一死，黄家树倒猢狲散。
  那些被黄家强占为奴的村民，包括他们在黄家为奴的爹娘，都恢复了自由身！
  在兄弟两人心里，叶阳就是救他们父母，和他们一家于水火的大恩人！
  “不必如此。”
  叶阳伸手虚扶了一下，面露淡笑。
  他帮张家兄弟，只是顺手而为，倒是这张家兄弟，尤其是张大桥的果敢，让他颇为欣赏。
  此去，若想在边军中建功立业，张大桥或许是个不错的帮手。
  “磨蹭什么呢！人到齐了就赶紧出发！”
  一声不耐烦的吆喝从旁边传来。
  县衙派来的差役王虎，正斜着眼，一脸嫌恶地看着三人。
  他拍了拍身下那头小毛驴的屁股，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
  “你们腿脚麻利点，都给老子跟紧了，要是耽误了时辰，老子手里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在王虎眼里，叶阳他们这些被征召的民兵，就是去边关送死的炮灰。
  能去参军的，有几个是好人家出身？
  都是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穷棒子！
  王虎骂骂咧咧，驱赶着叶阳三人上路，自己则优哉游哉地骑在驴背上哼曲。
  毛驴走得不快，但总归比两条腿省劲。
  张大桥瞧着王虎那副作威作福的嘴脸，胸膛起伏，眼里冒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叶阳见状，伸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们此去边军报道，还要靠这王虎引路入营，现在若跟王虎起了冲突，有弊无利。
  张大桥深吸一口气，终是把那股火气强压了下去。
  从柳林镇到宣元县城，只有十几里地。
  但全是些崎岖难行的山路。
  王虎似乎是存心想给三人一个下马威，不断用鞭子驱赶毛驴。
  三人稍有跟不上，王虎便咋咋呼呼地驱赶。
  没过多久，张家兄弟便累得气喘如牛，汗流浃背。
  张大桥摸着额角的汗水，目光闪烁。
  他清楚，王虎这么做，无非是想从他们身上搜刮点好处。
  只要他能孝敬给王虎点银钱，王虎便不会为难他们。
  但张家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张大桥这次出来虽然带了一些钱，却另有大用，不想浪费在王虎身上。
  眼见王虎扭头，又要开始叫骂，张大桥深吸口气，刚想咬牙跟上，一旁，叶阳突然靠近，在他耳边道：
  “你们兄弟跟着我的节奏，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见叶阳身上背着个比他们兄弟加起来还大的行李，却脸不红，气不喘，张家兄弟将信将疑，但还是学着叶阳的样子，调整起呼吸的节奏。
  说来也怪，这么一来，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竟然舒缓了不少，脚步也跟着轻快了许多。
  王虎骑在驴上，回头看见三人非但没有掉队，反而跑得越来越轻松，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他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跑得快有什么用？到了边关，还不是被鞑子一刀砍了的货！一群穷瘪三！”
  他用力一夹驴肚子，毛驴跑得更快了。
  但张家兄弟二人，在叶阳的带领下，却始终紧紧跟着，一直没有掉队。
  王虎就是想借机生事，也没找到由头。
  眼看着离县城越来越近，王虎的脸色渐渐难看。
  没多久后，一座夯土筑成的城墙，出现在三人眼前。
  宣元县城到了！
  城门洞下，已经稀稀拉拉地聚集了二三十号人。
  这些人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身上穿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瞧着比叶阳他们还要落魄。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很多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里大多是茫然和忐忑，还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叶阳扫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看来，这些人跟自己和张家兄弟一样，大多也是被各村的保正用各种手段逼来的。
  让这么一群平常连饭都难吃饱的人去跟凶残的鞑子拼杀，这怎么可能打得过？
  王虎心情不好，将叶阳三人带到人群里，冷哼一声，便自顾自地找了个阴凉地儿，靠着墙根打起了盹。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村镇的剩余的壮丁叶陆陆续续被派往各村的差役带来。
  人越聚越多，嘈杂声也越来越大。
  近二十个村子，最后一共凑出了五十个壮丁。
  而其他那些押送壮丁的差役一见王虎，都跟见了亲爹似的，纷纷凑上前来打招呼。
  “王哥，您这么快就到了？”
  “王哥，路上耽搁，让您久等了……”
  王虎在县衙里显然有些地位，能被县令亲自派去查探黄家灭门那桩案子，就足以说明一切。
  他很是受用地享受着众人的吹捧，见人都到齐后，清了清嗓子，站到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叶阳这群衣衫破烂的壮丁。
  “安静！都安静！”
  “这次，诸位前往边城参军，县尊大人本要亲自来为大家践行，奈何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
  王虎顿了顿，继续道，“但县尊大人心系诸位，特命我等带来这践行酒，望诸位此去边关，奋勇杀敌，为我大乾建功立业！”
  他大手一挥，旁边几个差役立刻会意，从驴背上卸下两个大酒坛，开始给众人分发陶碗倒酒。
  听到有酒喝，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对这些穷苦百姓来说，别说酒了，平日里能吃饱饭都是奢望。
  不少人脸上露出欣喜，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去领酒。
  张家兄弟也领了两碗，张二桥更是激动得手都有些抖，端着碗，宝贝似的闻了又闻。
  王虎也倒了一碗，举起来，高声道：“诸位，满饮此杯！”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跟着举碗。
  叶阳也端起了碗，可碗刚到嘴边，他动作便是一顿。
  这碗里，清汤寡水，连一丝一毫的酒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