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之风，百家争鸣！

  中土神洲，新山崖书院。

  暖阳融融，洒在广场的青石板上，映着数百张年轻而朝气蓬勃的脸庞。这些来自神洲浩土各大门派、诸子百家的年轻学子，此刻并未如往常般各自修行，而是围坐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一场激烈的辩论正在其中如火如荼地进行。

  空气中激荡的不是灵气，而是思想的锋芒。一张张或涨红或凝重的面孔，一声声或激昂或沉稳的辩驳，让这座初生的书院充满了勃勃生机。

  “妖族，是否应享有与人族同等的生存权？”

  议题被高悬于广场中央的木牌之上，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拷问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终于，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腰间悬挂着法家“刑”字令牌的年轻学子霍然起身。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诸位同窗，在我看来，此议题本身便是一个伪命题！”

  他一开口，便引来一片哗然。

  “邢锐师兄此言何意？”有人高声问道。

  那名叫邢锐的法家学子冷笑一声：“妖，性本恶！茹毛饮血，弱肉强食，此乃其天性，更是其大道！人与妖，自古便是生死之敌。谈何同等？今日我们在此高谈阔论，悲天悯人，可谁曾想过那些被妖族屠戮的村庄，那些被当做血食的无辜百姓？他们的生存权，又由谁来保障？”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律法条文般冰冷无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妖族的任何一丝怜悯，都是对人族的残忍！我认为，不仅不应给予其同等权利，更应以雷霆手段，立下严法，将其活动范围死死限制在穷山恶水之中！凡越界者，杀无赦！如此，方能杜绝后患，保我人族万世太平！这，才是真正的大仁！”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杀伐果断。广场上有不少人，尤其是那些出身于曾遭妖祸之地的学子，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仇恨与赞同的光芒。一时间，支持之声四起，气氛变得肃杀起来。

  “此言大谬！”

  就在此时，一声清朗却坚定的喝声响起。

  一名身着朴素麻衣，身形略显单薄的墨家弟子排开众人，站了出来。他皮肤黝M黑，手上满是老茧，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蕴含着某种执拗的火焰。

  “邢锐师兄，敢问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眼中，众生平等。你又凭何断定，妖之性，本就为恶？”

  邢锐眉头一皱：“事实俱在，何须我断？”

  “事实？”墨家弟子翟墨向前一步，直视着他，“我曾于南疆游学，见过有妖族为报一饭之恩，守护一村百姓三十余年风调雨雨顺；也曾在东海之滨，见过有大妖水府，庇护过往渔船，从不索取。邢锐师兄，你口中的‘事实’，是否太过片面？岂能因一妖之恶，而断万妖之生路？这与暴君何异？”

  他转向众人，声音愈发洪亮：“我墨家讲‘兼爱’，非攻！爱，不应有族群之别！妖族之中，确有作恶多端者，当诛！但亦有向善守序者，当容！一概而论，以杀止杀，非但不是大仁，反而是最大的不仁！是懒惰！是怯懦！是不敢正视问题，只图一刀切的省事之举！”

  “放肆！”邢锐怒喝，“翟墨！你这是为妖族张目，是人族的叛徒！”

  “我只为‘理’字张目！”翟墨毫不退让，挺直了胸膛，“若讲理便是叛徒，那我翟墨，今日便做定了这个叛徒！”

  “好！”

  “说得好！”

  支持翟墨的学子们也纷纷叫好，其中不乏道家、农家的弟子。双方引经据典，从上古神话中的人妖之战，到如今各洲的实际案例，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气氛越来越紧张，支持两方的学子自发地分成了两个阵营，彼此怒目而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剑在碰撞，一场文斗，几乎就要演变成全武行。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声清越的钟鸣响彻广场。

  “当——”

  钟声悠扬，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之力，让所有激荡的情绪都为之一缓。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广场最高处的讲台。只见书院山主曹晴朗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身着一袭简单的青色儒衫，面容温和，眼神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没有呵斥，也没有评判谁对谁错，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这些因思想碰撞而面红耳赤的年轻人，眼中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待到广场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们追求的，究竟是‘一个没有妖的世界’，还是‘一个和平的世界’？”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是啊……

  我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纯粹的、只有人族的世界？还是一个即便有妖、有魔、有各种异族，但彼此能够相安无事，共享太平的世界？

  前者，意味着无休止的杀戮和清洗，要将数以亿万计的妖族赶尽杀绝，那将是何等血腥的场面？后者，则意味着要面对无数的未知与风险，要建立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

  两种选择，都无比艰难。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邢锐，此刻也陷入了沉默，眉头紧锁。而一脸执拗的翟墨，眼中也流露出思索之色。他们都意识到，自己的观点，或许都只是通往最终目的的其中一条路，而非目的本身。

  看到众人都在沉思，曹晴朗的笑容更深了。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统一的答案，而是这种独立思考的开始。

  他继续引导道：“昔年，卫圣游历青冥天下，观摩天道运转，曾有言：‘秩序为干，发展为枝，二者相辅相生，方成参天大树。’一味强调秩序而扼杀生机，世界将成一潭死水；一味放任发展而无视秩序，世界终将崩坏。人与妖之争，亦是此理。”

  “我们为何不能跳出‘杀’与‘容’的二元对立？卫圣之学说，博大精深，其核心便在于‘制衡’与‘引导’。我们能否设计出一种制度，一种秩序，既能像法家所言，以严苛的律法划定底线，保障我人族的绝对安全；又能如墨家所愿，给予那些向善的、愿意遵守秩序的妖族，一个发展的空间与上升的渠道？”

  曹晴朗的声音充满了启发性，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在场所有学子心中那扇被门户之见所禁锢的大门。

  “对啊！”一名儒家弟子猛地一拍大腿，“律法为骨，教化为血肉！我们可以设立‘妖学’，传授其人族礼仪、文字，开启其灵智，使其知礼义，明廉耻！”

  “可行！”一名兵家学子立刻补充，“再设‘镇妖司’，由强者组成，巡查四方，执法如山！对守序者予以嘉奖，对作恶者施以雷霆一击！赏罚分明，方能立威！”

  “经济上也要互通！”一个来自财神一脉的商家子弟眼睛发亮，“裴钱前辈在北俱芦洲设立‘互市’，便是最好的例子！我们可以将此法推行天下，让人与妖之间，从单纯的生死对立，转变为可以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有了利益捆绑，许多冲突自然就消弭于无形！”

  “监督！必须有监督！”一名纵横家学子高声道，“可设立‘百家议会’，由各家代表与守序的妖族代表共同组成，定期审议相关法案，处理纠纷，防止任何一方权力过大，导致秩序崩坏！”

  “还有资源划分……”

  “不同族群的修行功法差异……”

  “混血后代的身份认同……”

  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提出来，紧接着，便有来自不同学派的弟子，从各自擅长的领域给出解决方案。

  法家的邢锐不再执着于“杀”，而是开始奋笔疾书，草拟一部针对妖族的《万灵法典》，条文之细密，逻辑之严谨，令人叹为觀止。

  墨家的翟墨也不再空谈“兼爱”，而是与农家、医家的学子们凑在一起，研究如何在贫瘠的妖族聚居地改良土壤，防治瘟疫，从根本上解决它们的生存问题。

  儒家、道家、阴阳家、名家……

  在这一刻，所有的门户之见都被抛在了脑后。学子们自发地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有的激烈争论，有的低头演算，有的挥毫泼墨，将一个个思想的火花记录在纸上。

  一场差点演变为意气之争的辩论，在曹晴朗的巧妙引导下，竟奇迹般地演变成了一场波澜壮阔、极富建设性的思想风暴。

  这，才是百家争鸣的真正精神！

  不是为了驳倒对方，证明自己是对的。而是为了集众家之所长，去解决一个共同的难题，去探寻一个更好的未来。

  阳光洒在这些年轻人的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他们的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那种纯粹的、想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的赤子之心，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让站在高台上的曹晴朗都为之动容。

  这，便是他创立新山崖书院的初衷。

  辩论从清晨持续到日落，又从日落持续到繁星满天。

  当东方既白，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时，广场上终于恢复了平静。疲惫却兴奋的学子们看着面前的成果——那是一份厚达数百页，汇聚了百家智慧的草案，它的名字，叫做《人妖共存秩序刍议》。

  这份沉甸甸的草案，被郑重地呈送到了书院后山的文庙之中。

  文庙古朴而庄严，供奉着儒、释、道三教的祖师圣像。

  当那份充满了新生代理想与智慧的草案被轻轻放置在供桌上的那一刻，三座圣像的目光仿佛都柔和了一分。

  也就在同一瞬间，无人知晓的青冥天下，那片被遗忘了万古的虚空深处。

  一把通体漆黑、样式古拙的长剑，正静静地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中。它已经沉寂了太久太久，久到剑身上的煞气与荣光都已尽数内敛，仿佛成了一块凡铁。

  然而，就在那份草案落定于文庙的刹那。

  “嗡——”

  一声轻微至极，却仿佛能穿透时间与空间的剑鸣，从这把沉寂万年的剑身上，悠悠响起。

  那是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意志，沉寂了万年，终于被一丝理想主义的火光，轻轻唤醒。

  ......

  青冥天下，最高处。

  白玉京。

  五城十二楼。

  这里的云海不是凡俗间的水汽凝结，而是最为纯粹的天地灵气，浓郁得化不开，如同一片无垠的乳白色海洋。一座简朴的道观悬浮于云海之上，观前没有匾额，观内没有香火，只有一位青衫老道，静坐于一方水镜之前。

  老道须发皆白，面容古拙，仿佛亘古便存在于此，与这方天地同寿。他便是这青冥天下的主人，三教道门的祖师，道祖。

  此刻，那面能映照诸天万界的水镜，正清晰地呈现着浩然天下的景象。画面并非波澜壮阔的山河，也不是气运鼎盛的王朝，而是一座初生的书院广场。数百名年轻学子，面红耳赤，唇枪舌剑，思想的火花激烈碰撞，最终汇聚成一份稚嫩却充满了勃勃生机的草案。

  当那份名为《人妖共存秩序刍议》的卷宗被郑重地放入文庙供桌的那一刻，水镜的画面微微一颤，仿佛整个浩然天下的人道气运，都因此而活泼了几分，生出了一缕前所未有的新意。

  道祖那双仿佛万古不波的眼眸中，漾开了一丝极淡、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

  这笑意，如万年冰川上盛开的第一朵雪莲，让整座白玉京的灵气都随之欢快地流淌起来。自上古时代落幕，他坐镇此地，俯瞰人间，便再未有过如此清晰的情绪波动。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轻轻点在水镜之上，涟漪散开，画面定格在那些或疲惫或兴奋的年轻脸庞上。

  “没有了执笔者……”他喃喃自语，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连‘道’本身，都变得有趣起来了。”

  这声音里，没有了以往那种身合天道的淡漠，反而带着一丝……久违的兴致。仿佛一位看惯了棋盘上固定棋谱的棋手，突然发现棋子自己活了过来，开始走出无数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新奇路数。这不再是一场推演，而是一场真正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博弈。

  这缕新生的、不被任何意志所束缚的可能性，正是他万年来最想看到的东西。

  笑意敛去，道祖的目光缓缓从水镜上移开，穿透了层层云海，望向青冥天下的某一处。

  那是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