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钱之拳，北原新篇

  北俱芦洲的荒原之上，罡风如刀，卷起地面的碎冰碴子，发出呜呜的悲鸣。

  裴钱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灰不是尘土，而是先前一拳打碎了虚空，沾染上的些许空间涟漪的余烬。她仰着小脸，眯着眼睛，看着天上那个已经彻底看不见的黑点，那头被她一拳轰上九霄的大妖，此刻怕是真的已经变成了一颗“妖星”。

  她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怎么就管不住这手呢。”

  师父说过，武夫出拳，要有分寸，要知轻重。可这北俱芦洲的天地灵气实在太过驳杂狂野，一不小心，拳意就收不住，力气使得大了些。

  就在她反省自己的“过失”时，大地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

  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像是有一支千军万马正在奔袭而来。无数道强横、暴戾的妖气冲天而起，将本就阴沉的天空搅得愈发昏暗。风雪似乎都为之停滞，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蛮荒气息。

  不多时，一大群形态各异的大妖，黑压压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裴钱小小的身影团团围住，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先前那个被一拳打飞的青甲独角大妖。

  只是此刻他狼狈至极，头上的独角断了半截，满身的青色鳞甲碎裂大半，嘴角还挂着金色的妖血。他那灯笼大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裴钱，里面不是贪婪，也不是残忍，而是三分惊惧、三分屈辱，以及四分怎么也压不住的滔天怒火！

  他身后，有肋生双翼的虎妖，有人面鸟身的怪禽，有身形如山的巨猿，无一不是这片荒原上凶名赫赫的存在。此刻，这些平日里互相厮杀的霸主，却同仇敌忾地站在一起，一道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如同一座座大山，朝着场中心的那个小女孩碾压而去。

  换做任何一个寻常的练气士，甚至是上五境的神仙，面对如此阵仗，恐怕都要头皮发麻。

  可裴钱只是眨了眨眼，依旧是那副有些苦恼的模样。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青甲大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想不明白，自己堂堂玉璞境的大妖，肉身强横，在这北俱芦洲也是一方豪强，怎么会被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女娃一拳打得差点神魂俱灭？

  若非自己有保命的天赋神通，在飞出天外之前强行稳住了身形，此刻怕是真的要永远挂在天上当星星了。

  他怒吼道：“无缘无故，下此毒手！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等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要让你血溅当场！”

  “对！给个说法！”

  “杀！杀了她！”

  身后的群妖发出震天的咆哮，妖气汇聚成云，几乎要将这方天地都给倾覆。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威压，裴钱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她只是觉得有些吵。

  她收起了那只比胡萝卜大不了多少的拳头，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块还算平整干净的大石头。

  于是，在众妖惊愕的目光中，她慢悠悠地走过去，学着师父陈平安当年在小镇跟人讲道理的样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她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着，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别吵了。我们来评评理。”

  “……”

  一瞬间，所有咆哮的大妖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评评理？

  在这弱肉强食、拳头就是道理的北俱芦洲，跟他们这群妖魔鬼怪，评理？

  青甲大妖也被这小女孩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给弄懵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裴钱看他们安静下来，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师父教过我，凡事都要讲道理。刚刚是你先要吃我，我才还手的。我打你，是我不对，力气用大了点。但是你吃人，你也有错。现在，我们把事情摊开来说。”

  她顿了顿，小脸严肃：“要是你们有理，我帮你们出头。要是我有理……那你们就得给我道歉。”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条理分明。

  群妖面面相觑，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荒诞。这小煞星，一拳能把玉璞境大妖打上天，现在却要跟他们坐下来讲道理？

  青甲大妖死死盯着裴钱，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戏耍或轻蔑，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澄澈与认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惊疑，沉声道：“好！你要讲理，我便跟你讲理！我们是妖，吃人是天性！可我们盘踞在这黑风岭数百年，从未主动劫掠过那些有宗门背景的仙师，只对过往的商队下手，你可知为何？”

  裴钱摇了摇头。

  青甲大妖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愤：“因为我们没得选！我们黑风岭唯一的命脉，‘黑龙河’，从上游流下来的水，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又黑又臭，充满了剧毒！别说我们，就连河里的鱼虾都死绝了！草木枯萎，土地沙化，我们麾下的小妖，喝了那水，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肠穿肚烂而死！我们数次派人去上游探查，结果派去的小妖都有去无回！”

  他指着身后一群瘦骨嶙峋、妖气萎靡的小妖，悲吼道：“我们能怎么办？！为了活下去，我们只能出来抢！抢那些商队的水和食物！我们也不想，可我们不抢，我们整个族群都要死绝了！”

  说到最后，这头凶悍的大妖，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哽咽。

  裴钱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起了变化。她原本以为，这就是一群恃强凌弱的恶妖，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那条早已干涸的河床边，蹲下身，捻起一点黑色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混杂着丹药残渣和金属锈蚀的怪味传来。

  师父说过，道理，要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现在她信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重新看向青甲大妖，眼神已经变了。

  “上游是什么地方？”

  青甲大妖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是……是清源门的地盘，一个人族修行门派。”

  “仗势欺人。”裴钱给出了一个简单的评价。

  她转过身，小小的身影在狂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你们在这里等我。”

  话音未落，她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化作一道快到极致的流光，朝着黑龙河的上游方向激射而去，瞬息之间便消失在了群妖的视野里。

  只留下一群大眼瞪小眼，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妖族。

  清源门，坐落在黑龙河上游的一座灵气氤氲的山峰之上。门派不大，在北俱芦洲只能算三流，但门主据说是一位金丹境修士，在这方圆千里之内，也算是一号人物。

  此刻，清源门的炼丹堂内，几个弟子正将一桶桶泛着恶臭的漆黑药渣，毫不在意地倾倒进一个直通山下黑龙河的暗渠之中。

  “快点快点，倒完这批，今天就可以收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弟子催促道。

  “师兄，我们天天这么倒，山下的河水都快成墨汁了，听说下游的那些妖兽都快活不下去了，会不会……”一个新来的弟子有些不安地问道。

  管事弟子嗤笑一声：“一群畜生而已，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炼制‘蚀骨丹’，药渣本就剧毒无比，不排到河里，难道还堆在咱们山门里熏自己吗？再说了，那些妖兽要是敢上来找麻烦，正好拿来给门主的法宝开刃！”

  众人闻言，都嘿嘿笑了起来，再无半分顾忌。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如黄鹂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

  “原来，道理在这里。”

  众人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身穿破旧棉袄的小女孩，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炼丹堂的屋檐上，正低头看着他们，眼神清冷。

  “哪来的野丫头！滚下去！”管事弟子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裴钱没有滚，她只是从屋檐上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在了众人面前。

  她看着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暗渠，平静地说道：“把这里清理干净，以后不许再往下游倒这些脏东西。”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管事弟子被她这副命令的口吻给气笑了：“小丫头片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我清源门指手画脚？我看你是活腻了！给我拿下！”

  几个清源门弟子狞笑着围了上来。

  裴钱叹了口气。

  师父说，先礼后兵。礼，她已经到了。现在，该轮到兵了。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

  当第一个弟子的手掌即将抓到她肩膀的瞬间，裴钱动了。

  她的身影仿佛一道幻影，在几人中间一穿而过。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弟子，像是被一头发狂的巨象给正面撞上，一个个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将炼丹堂的墙壁都撞塌了好几面。他们摔在地上，浑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挣扎着，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看不清。

  那管事弟子吓得脸都白了，指着裴钱，嘴唇哆嗦着：“你……你……”

  裴钱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脚便朝着清源门的大殿走去。

  “轰！”

  清源门那由精铁铸造、刻有符箓的山门，被她轻描淡写地一脚踹开，两扇门板如同稻草般飞了出去，砸塌了远处的几座亭台。

  “清源门管事的，出来讲道理！”

  裴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山峰。

  “放肆！”

  一声怒喝从大殿内传来，一道金光闪闪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取裴钱眉心！

  这一剑，快如闪电，蕴含着金丹修士的全部威能！

  裴钱却连躲都懒得躲，只是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对着那道凌厉的剑气，轻轻一夹。

  “叮！”

  一声脆响。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地夹在了指尖，剑气末端还在疯狂颤动，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大殿内，清源门门主脸色剧变。

  裴钱手指微微一搓，那道剑气便“咔嚓”一声，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光点。

  她迈步走进大殿，看着那个脸色阴晴不定的中年道人，说道：“我来，是跟你们讲道理的。你们污染水源，害得下游生灵涂炭，这件事，你们得改。”

  “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与我清源门为难？”清源门门主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沉声问道。眼前这女孩的实力，深不可测，绝不是他能招惹的。

  “我叫裴钱。”裴钱报上名号，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道理我已经讲过了，拳头也给你们看过了。如果还不够，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雕刻着飞剑样式的青色玉佩，随手扔了过去。

  清源门门主下意识地接住玉佩，定睛一看，只觉得那玉佩上的剑意纯粹而浩瀚，仿佛蕴含着一片星空。当他看清玉佩背面那个小小的篆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手中的玉佩差点脱手而出！

  那是一个“宁”字！

  在整个北俱芦洲，敢用这个字作为信物，并且拥有如此恐怖剑意的，只有一个人！

  剑气长城末代隐官的道侣，那个一剑光寒十九洲的女剑仙，宁姚！

  清源门门主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再看向裴钱的目光，已经从惊惧，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恐惧和敬畏。

  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双手将玉佩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不知是宁……宁剑仙驾前，晚辈有眼不识泰山，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裴钱有些意外，没想到师娘的信物这么好用。

  她走过去，拿回玉佩，学着师父的语气，老气横秋地说道：“罪该万死就不用了。把河道清理干净，赔偿下游妖族的损失。做得到吗？”

  “做得到！做得到！晚辈立刻就去办！一定办得妥妥当当！”清源门门主磕头如捣蒜，哪还有半分金丹宗主的风范。

  裴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当裴钱回到黑风岭时，群妖依旧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回来，青甲大妖连忙迎了上去：“上仙……”

  裴钱摆了摆手：“事情解决了。清源门的人很快就会下来清理河道，还会给你们送来一批物资作为补偿。”

  群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裴钱看着他们，又说道：“但是，你们以后也不许再去抢掠商队了。冤有头债有主，商队是无辜的。”

  青甲大妖有些为难：“可是上仙，我们不抢，吃什么？”

  “笨啊！”裴钱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们可以用山里的特产，比如灵药、矿石，去跟商队换吃的用的啊！这叫‘互市’，懂不懂？互通有无，对谁都有好处！”

  她那叉着腰，歪着头教训一群比山还高的大妖的模样，神态、语气，甚至连那微微皱起的眉头，都像极了某个姓陈的账房先生。

  青甲大妖和一众妖王被她训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竟齐齐点头，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

  一场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冲突，就这么被裴钱用“道理”和“拳头”，再加上一点点“背景”，完美地解决了。荒原之上，商队的驼铃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道路两旁不再有虎视眈眈的妖兽，反而多了一些拿着山货，怯生生想要交换物品的小妖。

  看着这番新气象，裴钱叉着腰，满意地笑了。

  解决了这边的事，她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嘀咕道：“出来这么久，也该去看看小师弟了。”

  她的目光，越过北俱芦洲的万里冰封，望向了遥远温暖的南方，望向了那片人文荟萃的中土神洲。

  在那里，一座崭新的、与崔瀺的“万民院”遥相呼应的书院，正在悄然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