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平等!
作者:寒江客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
谁也不愿触碰,却被卫述堂而皇之地提出。
于是一瞬间,引动了诸多的气息暴动。
农夫代表的被奴役者和皇帝代表的奴役者有着天然的隔阂与壁障。
当卫述以此问题发问,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轰!轰!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论道都要猛烈的气息,在殿内炸开。
那不再是学理的碰撞,而是生存根本与权力基石的剧烈摇晃。
大殿角落里,几位身着明黄或蟒袍,气息渊深如海,代表着当世几大皇朝的使者或老祖,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的目光如刀,死死地剜在卫述身上,若非此地是功德林,若非上首坐着亚圣,恐怕早已出手,将这个大逆不道的狂徒碾为齑粉。
一个农夫的命,和一个皇帝的命,孰轻孰重?
这还用问吗?
这能问吗?!
整个文明体系,从礼法到军制,从官僚到修行,哪一样不是建立在“不平等”之上的?君臣、父子、师徒、强弱……秩序的本质,不就是划分轻重,确立尊卑吗?
卫述此问,等于是在直接刨整个现有秩序的祖坟!
法家宗师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孔,此刻也浮现出一丝龟裂。
他死死盯着卫述,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能用法理构建森严的堤坝,却无法回答堤坝之下每一滴水的价值是否相同。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因为任何答案,都将颠覆他所构建的一切。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儒家席位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荒谬!一派胡言!”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古朴儒袍,头戴高冠的老者霍然起身。
他身形枯瘦,但站直的刹那,一股浩然正气冲天而起,仿佛能撑起天地纲常。
他正是儒门之中,专治《春秋》与《礼记》的大宗师冉秉秋。
冉秉秋怒视卫述,双目因激动而布满血丝,他指着卫述,手指微微颤抖:“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妖言惑众!君为国本,社稷之主,系天下亿万生民之安危,其命自然重于泰山!农夫者,万民之一,社稷之基石。基石虽重,岂能与主梁相提并论?此乃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你竟敢在此颠倒黑白!”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充满了不容置辩的威严与真理在握的自信。
殿内,尤其是儒家席位,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冉大儒所言极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天理人伦!”
“若无君上,则国将不国,天下大乱,流血漂橹,届时何来农夫安居乐业?”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子之论,是为乱天下之源!”
冉秉秋见众人支持,气势更盛,他往前一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展开了他的论述:
“《礼记》有云:‘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此为秩序之根本!天子受命于天,上应天心,下牧万民。其一言一行,关乎国运兴衰;其一生一死,更关乎天下存亡。昔年有古国之君遇刺,一夜之间,王子争位,内战爆发,千里赤地,饿殍遍野!请问,这难道不是一个皇帝的命,重于万千农夫之命的铁证吗?”
“一个农夫死了,他的家人会悲伤,村庄会惋惜,但天下依旧太平。一个皇帝死了,整个天下都可能随之陪葬!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你却在此故弄玄虚,以如此浅薄的问题,质疑圣人定下的万世之法,究竟是何居心!”
冉秉秋的话语,如同一篇雄文,逻辑严密,论据确凿,引来的附和声浪越来越大,似乎能将卫述的身影都彻底淹没。
山下的数万修士,也通过神念听到了这场激辩。
绝大多数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一个皇帝,怎么可能和一个农民的命一样重?这太不合常理了。
这个卫述,前面讲得头头是道,怎么到了具体问题上,就变得如此幼稚可笑?
然而,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卫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极度的平静,与冉秉秋的极度激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终于,等到冉秉秋说完了,也等到殿内的声浪渐渐平息。
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时,卫述才微微欠身,算是对一位长者的礼貌。
而后,他缓缓开口,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只问了一个,和之前一样简单的问题。
“学生斗胆,请问冉大儒。”
卫述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是先有了一个叫作‘皇帝’的称号,才有了追随其后的万民;还是先有了千千万万的民众,聚集成邦,才需要推举出一个人来管理他们,并尊称其为‘皇帝’?”
这个问题精准刺破了君权天授的谎言。
嗡!
冉秉秋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滔滔不绝的言辞,他引以为傲的经义,他坚守一生的纲常伦理,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着力点。
是啊……
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不,这个问题比鸡生蛋蛋生鸡更加根本!
因为历史记载得清清楚楚,上古之时,人族蒙昧,聚落而居,而后有贤能者,被万民推举为“王”,带领族群繁衍生息。
所谓的“天子”,所谓的“皇帝”,都是在这个基础之上,一步步演化而来的称号!
卫述的问题,根本无需回答!
因为答案,是常识!
是先有的“民”,才有的“君”!
这个认知,瞬间颠倒了冉秉秋立论的根基!他的所有理论,都建立在“君为民之本”这个前提上,仿佛君王是凭空出现的,是天定的,而万民只是他的附属品。
可卫述的问题,却冷酷地揭示了另一个事实——“民为君之本”!
君王,是因为民众的需要,才被“创造”出来的一个“职位”!
他不是源头,他只是结果!
“你……”冉秉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反驳,都等于是在否定人族最基本的发源史。
冷汗,从他苍老的额头上,一颗颗地渗了出来,瞬间浸湿了他的高冠。
他看着卫述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第一次感觉到那不是无知,而是一种洞穿了所有繁文缛节和理论伪装后,直抵本质的绝对自信!
卫述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知道,对付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必须用最锋利的刀,一刀见骨,不留余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平静的询问,而是化作了响彻云霄的审判!
“一个农夫的生命,和一个皇帝的生命,在‘生命’这一最根本的层面上,是平等的!都是父母所生,都有七情六欲,都会生老病死!这,是人本!是天道!”
“皇帝之所以重,不是因为他的命比农夫金贵,而是因为他肩上承担了万千农夫的‘托付’!是这万千生命的托付,才让他的生命显得‘重’!他的价值,来源于他所服务的民众,而非来源于他自己!”
“若承认这一点,则君王勤政爱民,是为本分!若不承认这一点,认为自己的命天生就比别人高贵,那所谓的君权,所谓的秩序,不过是强者为了心安理得地奴役弱者,所编造出来的借口!”
“生命平等!”
最后这四个字,卫述几乎是吼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从九天之上轰然砸落。
重重地砸在功德林中每一位存在的心头!
法家宗师身体剧震,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兵家大帅呼吸急促,双拳紧握。
农家贤者泪流满面,仿佛看到了田埂间无数先祖的魂灵。
就连上首那道模糊的亚圣身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整个儒家席位,死一般的寂静。
冉秉秋面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坠,他所信奉和守护了一生的东西,在“生命平等”这四个字面前,被击得粉碎。他不是输在辩才,而是输在了最根本的逻辑起点上。
这场论道,已经远远超出了学说之争的范畴。
它在重新定义“人”!
就在这思想的地震让所有人都心神激荡,不知该如何自处之时。
一个温润、平和,却又蕴含着无尽慈悲与智慧的声音,从大殿的另一侧缓缓响起。
那声音仿佛带着莲花的清香,能抚平一切激荡与纷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佛门席位上,一位宝相庄严,脑后悬着一轮智慧光轮的菩萨,正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正是佛门大能,妙觉菩萨。
她的目光落在卫述身上,带着一丝赞许,也带着一丝探究。
“阿弥陀佛。”
妙觉菩萨朱唇轻启,声音如泉水叮咚,洗涤人心。
“卫施主所言‘生命平等’,石破天惊,发人深省。”
“只是贫尼有一惑,敢问施主。”
“你所说的‘生命平等’,与我佛门常言的‘众生平等’,有何异同?”
殿内那股几乎要将房梁掀翻的激荡气息,在这温润如玉的声音里,缓缓回落。
众人紧绷的心弦,也随之松弛了些许,但一种更为深邃的思索,却悄然攫住了每个人的心神。
是啊,佛门讲“众生平等”,讲了数千年,早已深入人心。
这个概念,比卫述的“生命平等”更加宏大,它不仅包括了人,甚至涵盖了飞禽走兽、花草鱼虫,乃至一切有情无情之物。
在佛法看来,皇帝与农夫,本就无甚分别,都只是轮回中的一粒微尘。
那么,卫述今日所言,究竟是拾人牙慧,还是另有乾坤?
他一个看似追求功利与秩序的论道者,要如何与讲求空性与解脱的佛门辩法?
这二者之间,似乎存在着天然的鸿沟。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卫述身上。
这一次,目光中少了之前的审判与敌意,多了几分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他们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如何跨越这条鸿沟。
卫述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而后,对着佛门席位上那位宝相庄严的菩萨,深深地合十躬身,行了一个标准佛礼。
这一个动作,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没有丝毫的敷衍。
“菩萨之问,如醍醐灌顶,直指此论之核心。”卫述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佛言众生平等,是看破世间一切名相、身份、尊卑、贵贱之虚妄,直抵生命本源的真如佛性。此乃无上妙法,是渡尽苦厄的慈悲舟,卫述深为敬佩,日夜诵读,未敢或忘。”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先用最诚恳的语言,表达了对佛法至高无上的敬意。
这番姿态,让佛门席位的几位高僧都微微颔首,面露悦色。
无论接下来的辩论如何,这份尊重,已经赢得了他们的好感。
然而,妙觉菩萨脸上的微笑依旧,那双仿佛能洞悉三世轮回的眼眸,清澈而坚定。她朱唇再启,声音依旧如春风拂面,问题却似春风中的柳叶刀,柔韧而锋利。
“阿弥陀佛。既然施主也认同我佛之法,认为‘众生平等’已是无上妙法,那又何须另立‘生命平等’之新说呢?”
她微微一顿,殿内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莫非在施主看来,我佛之法,历经万劫,普度恒沙,仍有所缺憾么?”
这个问题,太狠了。
它直接将卫述摆在了一个无比尴尬的位置上:若说佛法有缺憾,便是公然挑战天下第一大教派,狂妄自大,自取其辱;若说佛法无缺憾,那他自己的理论就成了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刚刚建立起来的论道根基便会轰然崩塌。
这是一个温柔的陷阱,一个慈悲的绝杀。
法家宗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自问,若是自己面对此问,除了沉默,别无他法。
冉秉秋更是面露一丝快意,他仿佛已经看到卫述在这个问题面前支支吾吾,丑态百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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