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人命，孰轻孰重

  亚圣的声音，仍在殿内回响。

  三个问题。

  整个功德林，乃至山下的数万修士，都将神念凝聚于此，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是真正的论道。

  是开宗立派前，必须要面对的，来自整个文明智慧的质询。

  答得好，则平步青云，大道初开。

  答不好，便是身死道消，之前的一切宏愿与异象，都将化为一场贻笑大方的闹剧。

  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卫述收笔，将那支纯黑的大笔轻轻搁回砚台。

  他转身，面向大殿上首那道模糊的身影，深深一揖。

  这个动作，恭敬，却不卑微。

  而后，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殿形态各异的神佛仙圣，扫过那些或凝重、或审视、或质疑的面孔。

  他的声音响起，清晰、沉稳，传遍了殿堂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透出大门，响彻在颜希山主与公羊序的耳畔。

  “在解题之前，请允许学生，先问诸位一个问题。”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他竟然不直接回答亚圣的提问，反而要反问满殿圣贤？

  何其狂妄！

  可他的神态又是如此的坦然与真诚，让人一时间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斥责之心。

  法家那位宗师冷哼一声，却终究没有开口。

  所有人都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卫述顿了顿，仿佛是在给众人一个消化和准备的时间。

  随即，他那石破天惊的问题，便被抛了出来。

  “我等生于斯，长于斯，修行于斯，所为者，究竟为何？”

  这个问题，太过简单，又太过宏大。

  简单到像是一个孩童的呓语，宏大到足以囊括在场所有人的毕生追求。

  殿内陷入了新一轮的寂静。

  为何？

  兵家大帅为了守护疆土，杀伐决断。

  农家贤者为了五谷丰登，俯首大地。

  法家宗师为了建立规矩，刻板无情。

  儒家大儒为了教化万民，奔走天下。

  道家天师为了超脱飞升，吐纳练气。

  佛门菩萨为了普度众生，轮回不休。

  每一个存在，都有自己的答案。

  可此刻，当这个问题被卫述以如此郑重的姿态，在如此庄严的场合下提出时，他们却发现，自己那坚持了千百年的答案，似乎……都显得有些片面。

  不等任何人开口作答，卫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决断。

  “为长生？”

  “为逍遥？”

  “为成圣？”

  他每问一句，殿内便有一片区域的强者，神情微动。

  “皆是。”

  卫述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肯定。

  随即，话锋陡然一转！

  “也都不是！”

  “归根结底，我等所为，是为我们所在的这个‘文明’，能够长存不灭，延续不息！”

  “轰！”

  这句话，比之前的《论秩序与发展的统一性》这个题目，更加振聋发聩！

  它如同一道开天辟地的神光，瞬间穿透了所有学说、所有道统、所有理念之间的壁垒，照见了那隐藏在一切分歧之下，最根本的共同原点！

  文明！

  是啊，文明！

  无论是治国平天下，还是得道飞升，亦或是建立西方极乐。

  这一切追求的前提，是“人”这个族群，以及由“人”所构筑的“文明”，必须存在！

  如果文明都覆灭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谈何长生？

  谈何逍遥？

  谈何圣贤？

  一瞬间，所有人都懂了。

  卫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站在任何一家学说的立场上，去与另一家辩论。

  他站立的地方，比所有人都高！

  他站在了整个“人族文明”的视角之上！

  儒家席位上，几位皓首穷经的大儒，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道家席位上，那位一直闭目养神，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天师，也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混沌一片，似乎在重新推演着什么。

  卫述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的声音，已经如同奔流的大河，浩浩荡荡地铺陈开来。

  他终于开始，回答亚圣的第一个问题。

  “何为秩序？”

  “秩序，便是文明存续的基石！”

  “它是一条条律法，一座座城墙，一级级官僚，是保证我们这个庞大到数以亿万计的族群，不会在无休止的内耗与混乱中，自我毁灭的堤坝！”

  这番话，掷地有声！

  法家宗师身体剧震，他看着卫述，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穷尽一生构建的法理体系，在卫述的这句定义下，找到了最坚实，也最宏伟的注脚。

  卫述的声音毫不停歇，转向了第二个问题。

  “何为发展？”

  “发展，则是文明延续的动力！”

  “它是每一寸被开垦的荒地，每一项被创造的技艺，每一位突破了自身桎梏的修士！是保证我们的文明在面对天灾、面对外敌、面对未知的一切时，有足够的力量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食粮！”

  农家贤者浑浊的双眼湿润了。

  兵家大帅紧紧握住了拳头。

  墨家钜子眼中闪烁着狂热。

  他们从卫述的定义中，听到了自己一生的价值！

  在所有人震撼的注视下，卫述的声音拔到了最高！

  他回答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何为统一性？”

  “堤坝拦蓄洪水，是为了灌溉良田，而非让水变成一潭死水！”

  “良田产出食粮，是为了养育更多的人，去加固、去拓宽我们的堤坝，而非为了奢靡浪费，最终冲垮堤坝！”

  “没有发展的秩序，是僵化，是死寂，是温水煮青蛙，终将灭亡！”

  “没有秩序的发展，是失控，是疯狂，是饮鸩止渴，亦将毁灭！”

  “一者为存续之基，一者为延续之力！一内一外，一静一动，互为前提，互为目的！这，便是我所说的‘统一性’！”

  “我今日所论，非一家之言，非一派之论！”

  卫述猛地一顿，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声如洪钟！

  “而是文明存亡之道！”

  满殿圣贤，无不动容！

  这一刻，再无人质疑那个题目。

  再无人觉得荒谬。

  所有人，都被卫述所构建出的这个宏大、严谨、且逻辑自洽的全新世界模型，彻底征服！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阐述这宏观理论之时。

  卫述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如刀。

  “欲论秩序，先辩人本。”

  他抛出了第一个具体的，也是最尖锐，最血淋淋的分论点。

  “敢问诸位。”

  卫述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法家宗师和上首的亚圣身上。

  “人之价值，究竟为何？”

  “一个农夫的命，和一个皇帝的命。”

  “孰轻？”

  “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