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有缺!
作者:寒江客
然而,卫述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笑意。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
“菩萨误会了。”卫述从容不迫地摇了摇头,“非是佛法有缺憾,恰恰相反,是因为佛法太过圆满,太过究竟。其所指,是万物的终极归宿;其所示,是灵魂的最终解脱。此乃‘果’位上的平等。”
他伸出右手,虚虚一握,仿佛握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佛法教导我们,皇帝的龙椅,农夫的锄头,富商的金山,乞丐的破碗,其本质皆是虚妄,皆是束缚。所以,佛法教人‘放下’。”
“放下执着,放下分别,放下这尘世的一切枷锁,从而证得人人本自具足,无分高下的清净佛性。这是出离世间的无上智慧,是为每一个痛苦的灵魂,指明回家的路。”
这番话,对佛法的理解精辟至极,连妙觉菩萨身后的几位古佛,眼中都流露出一丝赞许的光芒。他没有贬低,反而将佛法捧到了一个至高的、关于灵魂终极关怀的层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就此融入佛法的大海时,卫述话锋陡然一转,他那虚握的右手猛然张开,化掌为托,向上微微一举。
这个动作,充满了力量感,与之前的“放下”截然相反。
“而我所言之‘生命平等’,”他的声音变得务实、坚定,充满了尘世的烟火气与沉甸甸的质感,“非是‘果’位上的平等,而是‘因’位上的平等!”
“因”与“果”!
两个简单的字,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佛法教人如何‘放下’,以求解脱;我之道,是教人如何‘拿起’,以尽责任!”卫述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当一个农夫,还在为明日的口粮而发愁,还在为不公的赋税而彻夜难眠,还在为权贵的欺压而流离失所之时,我们仅仅告诉他‘放下吧,这一切都是虚妄’,这固然是慈悲,却非是全部的慈悲!”
“在他能够有余力去思索灵魂的归宿之前,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让他能够有尊严地、安稳地、公平地活下去!是让他手中的锄头,能够换来果腹的粮食;是让他付出的汗水,能够赢得应有的尊重;是让他脆弱的生命,能够得到坚实的庇护!”
“我所言之平等,是构建一个公平的社会秩序,让每个人,在作为‘人’而活着的这个过程里,都能被这个秩序所善待!这,是入世间的根本法则!”
卫述的目光,扫过满殿圣贤,最后,再次落回到妙觉菩萨的脸上。他的眼神清澈如洗,充满了坦荡与真诚。
他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精辟的总结,其声如洪钟大吕,震彻人心!
“佛法是出世间的指引,高悬于天,如日月星辰,照亮每一个迷途者前行的方向。它教人如何安放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我之道是入世间的法则,立足于地,如山川河岳,承载每一个血肉之躯生存的根基。它教人如何安放这个饱受折磨的‘身’!”
“身有所安,心有所寄;身心皆安,方为大安!”
“敢问菩萨,一个连‘身’都无处安放的人,又该如何去安放他的‘心’呢?我之道,非是与佛法争高下,而是愿为佛法之基石,为那无上妙法的楼阁,打下最坚实、最可靠的凡间地基!”
“轰隆!”
这一次,不是气息的炸裂,而是思想的雷鸣!在场的所有人,脑海中都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身与心!
入世与出世!
拿起与放下!
因与果!
这番剖析,如庖丁解牛,精妙绝伦!
它不仅没有冒犯佛门,反而将自己的学说,定位成了佛法在世俗社会的必要补充和前提。
它清晰地划分了二者的领域,既彰显了佛法的崇高与究竟,又凸显了自己理论的现实意义与不可替代性!
这已经不是辩论,这是开宗立派的至理名言!
儒家席位上,冉秉秋的脸色由快意转为煞白,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他终于明白,自己与卫述的差距,不在于经义的熟悉,不在于口才的优劣,而在于格局,在于那洞穿表象,直抵事物本质的恐怖洞察力!
法家宗师的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光芒,此刻已经炽热到了极点。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能将严苛法度与人本关怀完美结合的道路。
农家贤者早已泪流满面,口中喃喃自语:“身有所安……身有所安啊……”
山下的数万修士,更是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而后,不知是谁,第一个朝着功德林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修士,无论宗门,无论修为,都自发地躬身下拜。
他们拜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那句“身心皆安,方为大安”的无上至理。
大殿之上,佛门席位。
妙觉菩萨脸上的微笑,终于化为了一丝深深的震撼与由衷的赞叹。
她凝视着卫述,看了许久许久,那双智慧的眼眸中,莲花绽放。
她缓缓起身,庄重地,对着卫述合起了双掌。
“善哉,善哉。”
她的声音里,再无一丝探究,唯有纯粹的、如琉璃般晶莹剔透的激赏。
“施主之言,令小僧茅塞顿开,如见我佛当年。
‘身安而后心安’,此言大善!我佛门,受教了。”
此言一出,便等若是整个佛门,在这场关于“平等”的论道上,向卫述低头认同。
至此,儒、佛两家,当世最大的两个显学,皆在卫述的理论面前,或被击溃,或被包容。这场论道,似乎已经看到了结局。
卫述再次合十还礼,心中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殿内气氛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与圆融的顶点之时。
一个飘渺、清冷的声音,从大殿最角落幽幽地响了起来。
“身心安放之说,甚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道门席位上,那位从始至终都闭目养神,仿佛早已神游物外,对一切辩论都漠不关心的清虚道人,不知何时,已经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睛,深邃得如同星空,没有焦点,却又仿佛映照着宇宙万物。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悠然地望着殿外的一片浮云。
“然,”
清虚道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是风的声音,水的声音,是天地自然本身的声音。
“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汝欲立人道之法,建人世之序,强分善恶,硬定公平。此举,岂非是以人之私欲,强加于天地大道之上?”
“人为构建的秩序,无论听上去多么美好,岂非……有违大道自然?”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从卫述和妙觉菩萨的身上转移到偏僻角落里仿佛被遗忘的道门席位上。
清虚道人。
这个名字在许多人心中闪过。
与儒家的激昂、佛门的慈悲不同,道门一向清静无为,在这样的场合,他们更像是历史的见证者,而非参与者。
他们不争,也似乎不屑于争。
然而此刻,这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人,仅仅用两句话,就提出了一个比之前所有诘难都更加根本、更加终极的问题。
是啊,你卫述说得天花乱坠,要建立秩序,要追求公平,要安放人的“身”。
可这一切,不都是“有为”之举吗?不都是在用人的意志去干涉那个名为“自然”的巨大磨盘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不仅仅是一句话,这是道家观察宇宙运行所得出的最高结论之一。天地视万物为平等,无论是人,是蚁,是星辰,是尘埃,在其眼中都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刍狗”——祭祀时用草扎成的狗,用完即弃,不带丝毫怜悯与不舍。
在这样冷酷而公平的“大道”面前,你人为去划分的善恶,去定义的公平,岂非是井底之蛙,试图用自己的喜好去揣度天空的大小?
这已经不是在辩论具体的社会治理方法,而是在质问卫述整个学说的哲学根基,是否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与真正的“大道”背道而驰。
大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刚刚还为卫述的“身心之论”而心潮澎湃的众人,此刻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们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反驳清虚道人的话。
因为那听上去,就是真理。
然而,卫述的脸上,依旧是那份平静。
他甚至比面对冉秉秋的诘难、妙觉菩萨的提问时,还要更加从容。
他朝着清虚道人所在的方向,深深地稽首一礼,姿态谦卑而诚恳。
“道长所言极是。”卫述缓缓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大道无情,运行不息,视万物为一,此乃天地至理。卫述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过,要以人之力,去违逆煌煌大道。”
他的坦然承认,让众人微微一怔。
清虚道人那如同古井的眼眸中,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他依旧望着殿外的浮云,声音飘渺地传来:“既不违逆,又何必多此一举,构建种种规则秩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强者生,弱者亡;智者兴,愚者汰。任由万物自行生灭,方是无为真意。汝之法,恰是多事之举。”
这番追问,更加直接,也更加锐利。
它否定了“建立秩序”这一行为本身。
卫述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少了几分面对儒佛时的庄重,多了几分与同道交流般的洒脱。
“敢问道长,”他反问道,声音清朗,“饥则食,渴则饮,寒则衣,暑则扇。
此举,是否违背了自然?”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
清虚道人却沉默了。
因为答案不言而喻。
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这是生灵最基本的本能,这本能,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如果连这也算违背自然,那“自然”二字,便成了毫无意义的空谈。
不等清虚道人回答,卫述便顺着这个话头,继续向前推进。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逻辑也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人,生而为人,其‘自然’便与草木鸟兽不同。草木之自然,是扎根于地,向光而生;飞鸟之自然,是振翅于空,随风而徙;猛虎之自然,是啸傲山林,捕猎为食。”
“而人之自然,是拥有这颗能够思考、能够悲悯、能够创造的‘心’!用这颗心,去观察天地,去总结规律,去趋利避害,去让自己的族群活得更好、更安稳,这,就是属于‘人’的自然!”
“蜘蛛结网,非违逆自然;蜜蜂筑巢,非违逆自然;蝼蚁掘穴,亦非违逆自然。那我人族,构建城郭以避风雨,制定法律以止纷争,又何尝不是在顺应我们作为‘人’的本性,在践行我们作为‘人’的自然之道?”
这番话,将“人的主观能动性”与“道法自然”这两个看似矛盾的概念,巧妙地统一了起来。人的“有为”,本身就是“自然”赋予人的一种特性!
法家宗师的眼中光芒暴涨,他重重地一拍大腿,似乎领悟了什么关键。儒家席位上,一些年轻的学子也是面露思索,若有所得。
卫述微微一顿,给了众人思考和消化的时间。而后,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道门席位,声音变得更加深邃。
“道长所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言更是道尽了天道运行的本质。然而,卫述以为,世人对此言多有误解。”
“‘不仁’,非是残忍,非是暴虐,而是‘无差别’的公正,是‘无偏私’的冷漠。在天道眼中,一场洪水,淹没万顷良田与冲走一颗石子,并无不同;一场大旱,烤死英雄豪杰与烤死一只蝼蚁,亦无区别。这,是天道的视角,是超越一切情感的、绝对的宏大与公平。”
“但,”卫述话锋一转,变得无比坚定,“我们是人,我们不是天道!我们不能站在天道的视角,去漠视同类的苦难!洪水猛兽,天道视之与人无异,但人,不能不自救!瘟疫横行,天道视之为自然生灭,但人,不能不寻医问药!”
“天道以其‘无差别’待万物,而人,必须以‘有差别’之心,来爱护自己的同类,庇护自己的族群!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责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相击,字字铿锵,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所以,卫述斗胆,敢言一句——天道有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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