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之题

  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在这座宏伟的殿堂内凝固成了一块透明的琥珀，而卫述，以及殿内所有的神佛仙圣，都被封印其中。

  殿外，颜希言山主与公羊序，连同山下数万修士，皆屏住了呼吸，他们的神念穿透了那扇大门，死死地锁定在玉璧之前的那道身影上。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一笔，将是卫述真正的开山第一斧。

  他会写什么？

  是重申他那“为生民立命”的宏愿？还是就“酷吏”之名，行一场惊天动地的辩白？亦或是，直接阐述他那引来紫气天倾的，崭新的“道”？

  兵家的大帅希望看到金戈铁马，法家的宗师期待着严刑峻法，而农家的贤者，则盼着那笔尖能流淌出五谷丰登的希望。

  在无数道猜测与期待交织成的目光中，卫述手腕平稳，将那支重逾万钧的金色笔锋，缓缓探入了身前那方古砚。

  笔锋入砚，没有惊起半点波澜，那浓稠如夜的墨汁，却仿佛拥有生命般，沿着笔毫向上浸润，将那璀璨的金色，染成了一种深邃无光的纯黑。

  提笔。

  墨不滴。

  卫述手臂抬起，动作流畅而稳定，仿佛不是在挥动一支笔，而是在调动一条山脉。

  笔锋落在了玉璧之上。

  “嗡——”

  一声几不可闻，却直抵神魂深处的轻鸣，自笔尖与玉璧接触之处荡开。

  第一个字，落下了。

  “论”。

  字迹古拙，力透璧背，其上仿佛萦绕着一股寻根究底，辨明真伪的思辨之气。

  殿内不少人轻轻颔首。

  意料之中。

  凡立言者，多以“论”字开篇，此乃常理。

  紧接着，卫述手腕微沉，笔走龙蛇。

  第二个字，随之出现。

  “秩”。

  这个字一出，殿内气氛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一些宗师的身体微微坐直，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法家席位上，那位面容冷峻如刀削的宗师，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不等众人深思，第三个字已经一气呵成。

  “序”。

  《论秩序》。

  三个字，如三座小山，并列于玉璧之上，一股森然、严谨、不容逾越的气息扑面而来。

  原来，是要论法家之道。

  法家宗师眼中的冷笑，几乎快要无法掩饰。

  班门弄斧！

  他倒要看看，这个来自偏远郡县的酷吏，能对“秩序”二字，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新道理来。区区一个执行者，也敢在“法”的缔造者面前，妄谈根本？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卫述会继续围绕这三个字展开时，他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手持大笔，并未在“序”字之后继续书写，而是另起一行，在那三个字的下方，落下了笔锋。

  这个小小的动作，瞬间打破了殿内众人心中的预设。

  不是续写？是……并列？

  一个巨大的“与”字，出现在玉璧之上。

  这一下，众人彻底看不懂了。

  论秩序……与其他？他要将什么东西，与“秩序”这般宏大且根本的理念，相提并论？

  墨家席位上，那位身着短褐的钜子，眼中探究的神色更浓。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似乎在计算着某种可能性。

  不等他们的思绪蔓延开来。

  卫述的笔，动得更快了。

  “发”。

  “展”。

  两个全新的，带着勃勃生机与昂扬向上之意的文字，出现在“与”字之后。

  《论秩序与发展》。

  这五个字并列在一起，给殿内所有智者带来的，不再是了然或惊奇，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错愕。

  发展？

  何为发展？

  这个词，他们当然懂。王朝的疆域扩张，是发展。人口的繁衍生息，是发展。修士的境界提升，亦是发展。

  可……为何要将它与“秩序”放在一起？

  在他们的认知中，秩序是稳定，是禁锢，是为了防止“发展”失控而存在的缰绳。发展是变动，是突破，是为了打破旧有“秩序”而产生的力量。

  这两者，在本质上是对立的，是矛盾的。

  将它们并列，还要“论”之？这本身就是一句不通的废话！

  一时间，殿内响起了细微的骚动，那是数十位顶尖人物因思维受到冲击，而下意识发出的气息波动。

  法家宗师的冷笑已经完全僵在脸上。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理解这个题目。

  卫述却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的精神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笔锋，没有丝毫停顿。

  在满座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以一种斩钉截铁的气势，在那五个字的后面，写下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四个字。

  “的”。

  “统”。

  “一”。

  “性”。

  当最后一个“性”字的最后一笔落下时，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整座功德林大殿之中轰然炸响！

  完整的题目，终于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论秩序与发展的统一性》。

  这九个字，每一个拆开来，在场的所有人都认识。

  可当它们以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构建出一个全新的理论框架时，却如同一道无法理解的天外神谕，狠狠地砸进了每一位宗师、大儒、圣贤的脑海！

  统一性？

  将“秩序”与“发展”这两个天然对立的概念，进行统一？

  这怎么可能！

  这完全违背了他们数千年来总结出的一切经验与道理！

  “轰！”

  满座皆惊！

  法家宗师猛地从席位上站起，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玉璧上的那行字，脸上的表情，从僵硬的冷笑，瞬间转变为极致的荒谬与震撼。他脑中无数关于“法理”、“天条”、“规矩”的典籍，在这一刻被这九个字冲击得支离破碎！

  兵家那位独臂大帅，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他看着那九个字，仿佛看到了一支在严明军纪下，却又能爆发出无穷创造力与战斗力的无敌之师！

  农家贤者浑浊的双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既能年年丰收，又能不断改良出更高产作物的理想田地！

  墨家钜子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充满了计算被瞬间推翻的茫然。

  就连上首右侧，那位始终含笑不语的妙觉菩萨，脸上的那一抹悲悯微笑也终于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些词汇，在他们的世界里，从未如此组合过。

  这个题目，构建出的，是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崭新的世界模型。

  一瞬间，大殿内嘈杂起来。

  “荒谬！秩序乃静，发展乃动，动静如何统一？”

  “此子哗众取宠！故弄玄虚！”

  “不……不对……或许……或许有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逻辑……”

  “统一性……他凭什么说它们是统一的？”

  无数道强大的神念在空中激烈地碰撞，激辩，试图解读这个惊世之题，却发现自己的知识体系，在这道题目面前，就像是一把只能用来劈柴的斧头，根本无法解剖这只从天而降的精妙造物。

  集体的心神失守。

  集体的大脑宕机。

  卫述，仅仅用了一个题目，就让这满殿代表着人族智慧巅峰的头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自我怀疑之中。

  就在这股议论的声浪即将化为实质的潮水，席卷整座大殿之时。

  “肃静。”

  一声平静的，不带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从大殿上首传来。

  是亚圣。

  他终于开口了。

  仅仅两个字，就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抚平了殿内所有的嘈杂与纷乱，让一切重归寂静。

  所有人都立刻闭上了嘴，将目光投向上首那道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是向前倾了倾身体。

  一道温和，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目光，穿透了时空的阻隔，清晰地落在了卫述的身上。

  亚圣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底。

  “卫述。”

  “何为‘秩序’？”

  “何为‘发展’？”

  “又何为，‘统一性’？”

  “请，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