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插秧
作者:怀民出来玩
大年初一,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冬日的云层,洒在积雪未消的院落里,泛着晶莹的光。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气,年的气息终于真切了起来。两人努力高兴起来,似乎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年,总要有个年样。
吃完年早饭,放完鞭炮,要去拜年了。
正房里,婆婆正在给大哥王宏的儿子,他们的宝贝孙子发压岁钱,小家伙两岁多,穿着崭新的棉猴,兜里塞满了瓜子和糖果。见他们进来,婆婆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抓了把瓜子塞给一红:“来了?屋里坐。”语气客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生分和距离感,绝口不提昨天那只鸡的事。
王宏和他媳妇也在,穿着体面的新衣,大哥手腕上那块表擦得锃亮。王宏笑着递过一支烟给王进:“老二,来了,新年好新年好!”笑容满面。王进接过烟,别在耳朵上,闷声回了句:“大哥新年好。”
村子小,又走了几家近邻和本家长辈。每到一处,都是未语笑先闻。“新年好呀!”“恭喜发财!”“年过得热闹吧?”吉祥话伴着欢声笑语。
人们似乎都默契地暂时忘记了那些烦愁,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属于新年的松弛和善意。一红的口袋被难得有了些糖、王进的耳朵上也别上了好几支别人递来的烟。
串门回来,太阳已经升高,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推开自家的门,虽然屋里没有别家那般丰盛热闹,但火盆的余温尚未散尽,那床大红床单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鲜亮温暖。
王进把兜里的花生瓜子掏出来放在炕桌上,那几颗水果糖也放在一边。他看了看一红冻得微红的脸颊:“歇会儿吧。”
两人坐在炕沿,听着窗外依稀传来的孩童嬉闹声和零星的鞭炮声,慢慢地吃着,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刚才串门时的闲话,谁家孩子长高了,谁家新房盖好了。
那些沉重的负担并没有消失,但在这新年的阳光下,在邻里乡亲短暂的温情里,在他们这个小家刻意维持的体面和安静中,似乎被悄悄地推远了一些。
正月很快就过去了,雪一化,春就哗啦啦地来了。
开春了,地气回暖,冻土消融,河边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儿。凛冽的寒风终于变得柔和,带着泥土和青草复苏的清新气息。
一红窝了一冬,也实在闷得慌。她挎着个小竹篮,拿着小铲刀,慢悠悠地走到田埂地头、河滩边上那些向阳的坡坎处。经过一冬风雪淬炼又得春雨滋润,荠菜正当时令,嫩生生、绿汪汪的,从枯草败叶里探出头来。她蹲下身子,用铲刀轻轻撬松泥土,将一棵棵肥嫩的荠菜连根挖起,抖掉根上的泥块,放进篮子里。荠菜那特有的清香气,混着泥土的味道,让人闻着就心生欢喜。
她想起小时候三姐妹一起挖荠菜的时光,又甩了甩脑袋。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另一边,村后的水库也解冻了,水波粼粼,映着初春湛蓝的天。王进收拾了他的渔具——那根磨得光滑的竹竿,补了又补的渔网,还有一小罐挖来的红蚯蚓。他选了处僻静的回水湾,甩竿垂钓。冰凉的春水浸着他的脚踝,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盯着水面下的浮子。经过一冬的蛰伏,鱼儿也开始活跃,时不时就有贪嘴的鲫鱼或白条上钩,在鱼钩上扑腾出亮闪闪的水花。王进手法利落地摘鱼入篓,虽然收获不算丰硕,但看着篓子里渐渐多起来的活鱼,他紧绷了一冬的眉头,似乎也随着这荡漾的春水,稍稍舒展了一些。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家。一红的竹篮里装满了鲜嫩的荠菜,绿意盎然。王进的鱼篓里也有了好几条巴掌大的鲫鱼,还在活蹦乱跳。
晚上,破旧的小厨房里又升起了温暖的炊烟。一红把荠菜仔细择洗干净,焯水后捞出,挤干水分,和一点点过年省下的猪油渣一起剁碎了,拌上简单的调料,做成清香扑鼻的荠菜馅。虽然没有肉,但那鲜灵的春味儿,足以让人胃口大开。
王进则把鲫鱼刮鳞去鳃,收拾干净。一条用来煮了奶白的鱼汤,撒上几粒葱花;另一条稍微大点的,用一点点油煎得两面金黄,香气四溢。
饭菜端上炕桌。碧绿的荠菜油渣馅散发着田野的清香,煎鱼焦香诱人,鱼汤奶白浓郁。虽然依旧简单,却满满都是春天的味道和自食其力的踏实。两人对坐着吃饭。王进喝了一大口鲜美的鱼汤,咂咂嘴,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这汤…不错。”
一红夹起一筷子荠菜馅,送入口中,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满足地笑了笑,轻声说:“荠菜正嫩呢。”
窗外,月色如水,春风轻柔地拂过窗棂。屋里,灯火昏黄,简单的饭菜冒着热气。没有过多的言语,但冬日那沉重冰冷的隔阂,似乎在这挖荠菜、打鱼、共享春鲜的日常劳作和这一饭一菜间,悄然融化了些许。希望,仿佛也随着地里的荠菜和河里的游鱼,在这个春天,悄悄地冒出了头。
三月,地气暖透,风变得柔和。
正是点种花生的好时节。一红怀孕五个来月,肚子已经显怀。她挎着盛满花生种的框子,来到自家分得的那块沙壤地。
王进是绝不会下田干这些农活的,他心思都在外面拖拉机的活计上。每天都去砖厂,采石场等活儿。
刨坑、点种、覆土这些活儿,全靠一红自己慢慢折腾。
她弯着腰,小心地在每个小坑里点上两三粒饱满的花生米,再用耙子轻轻拨土覆盖。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泥土散发着好闻的腥香气。她做得仔细,确保每一粒种子都安稳地躺进温床里。点种是个需要耐心的活儿,不能急,一坑一坑,一行一行。累了,她就直起腰歇歇,用手捶捶后腰,看着远处地里同样忙碌的乡邻,心里揣着对秋收时节花生满仓的微弱期盼。
农人的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忙碌着。天彻底热了起来。菜园里的苗苗需要追肥了。一清早,一红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把粪坑里的粪水舀到两只旧木桶里。那气味刺鼻,熏得她直犯恶心,但她强忍着。
等王进早上出门前,她叫住他。王进皱着眉,极其不情愿地接过扁担,挑起那两桶沉甸甸、晃悠悠的粪水,快步如飞地送到菜地边上,仿佛多挑一秒都是折磨。他几乎从不弯腰干地里的细碎活计,放下担子,连句话都没有,转身就走。
剩下的活儿,就又是一红的了。她拿着长柄的木瓢,从桶里舀起粪水,小心翼翼地浇灌在每一棵菜苗的根部。太阳毒辣,粪水的气味蒸腾上来,更加令人作呕。她需要不停地弯腰、直腰,沉重的腹部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紧紧贴在隆起的肚子上。
浇完粪,还得靠王进挑水浇地。她慢慢浇,来回无数趟,才能把菜地浇透。一趟下来,她累得气喘吁吁,腰酸背痛,几乎直不起身。
天像是被捅破了个窟窿,热气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刚进五月,日头就毒得吓人,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土地冒烟,树叶打蔫,人走在路上,头皮像是要被烤焦。连绵的春雨早已成了遥远的记忆,水田早已被耙得平整如镜,灌足了水,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远远望去,像一块块巨大的、灼热的银镜,晃得人睁不开眼。
此时的一红,已是怀胎七个多月的身子。肚子隆起得惊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沉重地坠在身前,将她那原本还算纤细的腰身拉扯得变了形。行动变得前所未有的笨拙和迟缓,每走一步,都需要用手下意识地托着腹底,仿佛生怕那紧绷的肚皮承受不住重量而裂开。插秧的苦日子,到底还是来了,像一道躲不过去的坎,横亘在这燥热的五月。
清晨,天刚蒙蒙亮,露水还重着,一红就挣扎着爬起来了。孕期的睡眠本就浅,加上身子沉重,一夜下来,腰酸背痛,并没比干活轻松多少。她套上那件宽大得看不出腰身的旧衣衫,裤子是王进一条穿破了的旧裤子改的,裤腰特意放宽,用一根布带勉强系住。她草草扒了几口昨晚的剩饭,嘴里发苦,没什么胃口,但想到今天要耗的力气,还是硬塞了下去。
来到田边,其他媳妇们也陆续到了,互相打着招呼,声音里都带着对这天气的抱怨和对活计的发怵。大家看着一红那硕大的肚子,眼神里都流露出担忧。
“一红,你这…能行吗?要不就在田埂上帮着递递秧把吧?”关系好些的婶子忍不住开口。
一红摇摇头,脸上挤出一点笑:“没事,张嫂,我能行。多个人多双手,早点插完早点歇着。”她语气平静,眼神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倔强。她知道大家都是好意,但她更知道,家里的日子容不得她娇气。王进在外面拼死拼活,田里的收成是下半年一家人口粮的指望,她不能缺席。
她脱下那双旧布鞋,挽起裤腿,露出肿胀的、青筋隐约可见的小腿和脚踝。赤脚踩进水稻田里,被太阳晒了一早上的水已经变得温热,并不刺骨,但泥浆立刻没过脚踝,软烂、粘腻,带着一股土腥和水藻的气息。每向前挪动一步,都需要花费额外的力气把脚从泥泞里拔出来,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摇摇晃晃。
真正的煎熬很快降临——弯腰。插秧需要持续地保持弯腰俯身的姿势。对于常人,这已是极耗腰力的苦活,对于七个多月身孕的一红,简直是酷刑。她根本无法像旁人那样利落地深弯腰下去。她只能极其艰难地、近乎滑稽地半蹲半屈着膝盖,臀部微微后撅,坐在插秧小板凳上,试图为隆起的腹部腾出一点可怜的空间。然后,几乎是靠折叠髋部,一点点地把上半身艰难地探下去。
每一次俯身,那硕大沉重的腹部都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顶挤着她的胸腔和胃部,让她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困难,胸口发闷,甚至有些恶心反胃。她只能急促地喘几口气,强迫自己适应这种窒息感,然后伸出手,从旁边的秧把里分出一小撮嫩绿的秧苗,再极其小心地,一根一根地插入面前的软泥里,力求深浅适中,行列整齐。
汗水很快就涌了出来。不再是细细密密的渗出,而是成股地从额发间、鬓角处、甚至眉毛上滚落,滴答滴答地砸进脚下浑浊的水田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更多的汗水顺着她的脸颊、脖颈往下淌,湿透了早已黏在身上的衣衫。那件旧衣服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和前胸,清晰地勾勒出巨大腹部的轮廓和因汗水而变得透明的布料下深色的内衣痕迹。
阳光毫无怜悯之心地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水田里每一个弯腰劳作的人。水田像一个大巨大的蒸笼,下面是被晒得发热的水,上面是灼人的阳光,中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热腾腾的水汽。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了,没有一丝风。各种不知名的小飞虫嗡嗡地围着人打转,尤其喜欢叮咬暴露在外的、流着汗的皮肤。手臂上、脸颊上、脖子上,很快就被叮起一个个红疙瘩,痒痛难忍。一红时不时就得停下插秧的动作,用沾满泥浆的手背胡乱地在脸上、胳膊上抹一把,驱赶蚊虫,也揩去糊住眼睛的汗水,留下的往往是一道道泥印子。
她插秧的速度慢得可怜。别人已经刷刷地插完一大片,整齐的秧苗像绿色的线谱一样延伸出去,她还远远地落在后面,面前的田水还是浑浊一片,只零星地立着几棵秧苗。看着别人飞快地前进,她心里着急,手下想加快动作,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每一次弯腰都比上一次更加艰难,每一次直起腰都需要用手死死地抵住后腰,缓上老半天,那酸麻胀痛的感觉才能稍微缓解一点,仿佛腰椎随时会咔嚓一声断掉。
她偶尔直起腰,短暂地休息那几十秒,用手背捶打着后腰,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
村路上尘土飞扬,或许能看到王进那辆拖拉机突突地驶过,拉着砖石或者别的什么,消失视野尽头。
“一红!快上来喝口水!歇会儿!脸都红得不正常了!”田埂上负责送秧苗的大娘提来一壶凉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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