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炸面窝

作者:怀民出来玩
  “造孽哦…”大娘看着她艰难的样子,叹了口气,又安慰她,“忍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一红喝了两口水,然后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身又踩进了泥水里。

  时间缓慢流逝。日头升到头顶,又渐渐偏西。

  田里的秧苗在一片艰难的劳作中,一点点地增多,绿色缓慢而顽强地侵蚀着浑浊的水面。

  终于干完了。

  一红在田埂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回挪。

  王进往往要到夜更深时才回来。他身上带着更浓重的尘土、汗味和机油味。

  他们在不同的战场上奋斗着。

  第二天,日头依旧毒辣,但一红刚走到田边,就被几个相好的媳妇儿拦住了。

  “一红!快放下!快放下!”张家媳妇不由分说地抢过她手里的秧把,塞给旁边的人,“这儿用不着你!你这身子。”

  “可是…”一红看着已经下了大半秧苗的水田,又看看大家关切的脸,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么多活,我怎么能…”

  “怎么不能?你今天的活儿,就是给我们把这十几口人的晌午饭张罗出来!这活儿可不比插秧容易!我们这累死累活的,就指望你这口饭呢!”

  “你公婆那边…”张家媳妇压低了声音,撇撇嘴,“指不上就算了。但咱们这几家,谁家还没个难处?今天帮你家,明天帮我家,秧苗不等人,就得这么咬着牙互相帮衬着才能赶完!你如今这样,就是最大的难处,咱们能眼看着不管?”

  几句话,说得一红眼眶发热。

  她知道自己再坚持下田,反而是给她们添乱,让她们担心。

  于是,厨房就是她的新田地。

  一红和另外一个年轻的怀孕媳妇一起,在厨房挥洒着汗水。她决定做面窝。

  那口黝黑的大铁锅稳稳地坐在灶眼上,锅里的菜籽油已经烧得滚沸,清亮的油面不再平静,细密的油沫如同活物般在锅边急促地翻滚、聚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浓郁的、带着独特植物气息的油脂香气蒸腾而起,弥漫在厨房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将原本的柴火味和泥土味都压了下去。

  一红身边那个粗陶大盆里,是和得恰到好处的面糊,稠似凝脂,光滑细腻,里面均匀地拌满了切得极细碎的翠绿葱花,像撒了一把翡翠末儿。

  盐和少许胡椒粉的味道已经充分融合,只待高温的激发。

  旁边的大搪瓷盘里,已经稳稳地垒起了七八个刚刚炸好的面窝,每一个都圆润饱满,色泽是诱人的金黄油亮,边缘微微翘起,形成酥脆的焦边,像一顶顶小巧精致的金色草帽。

  它们散发着无比诱人的、混合了焦香、油香、面香和葱香的热气,几乎要让人馋虫大动。

  她拿起那把温润光亮的长柄铜勺。手腕巧妙而稳定地一转一颠,一勺恰到好处的面糊便均匀地挂在了勺壁之上,中间自然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窝,边缘光滑,没有一丝多余的挂坠。

  然后,她手臂平稳地将勺子沉入那滚沸的油海之中。

  “滋啦——!!!”

  一声剧烈而欢快的脆响瞬间爆炸开来,仿佛是整个厨房的狂欢号角。面糊与热油接触的刹那,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疯狂地沸腾起来,无数细密金黄的油泡欢呼着、雀跃着,争先恐后地簇拥上来,包裹着那只迅速定型、颜色由白转黄的面窝。

  比之前强烈数倍的浓烈香气猛地爆发出来,像无形的波浪,汹涌地拍打着厨房的四壁,甚至顽强地透过窗缝门隙,更加霸道地向田野间扩散而去。

  一红微微侧过身,用胳膊肘蹭了一下额角的汗,巧妙地避开了最灼热油腻的烟气。

  她拿起一双木筷,盯着油锅中载沉载浮的面窝,小心地拨动它,让它每一面都能均匀地沐浴在热油里,受热均匀。

  很快,那面窝便自如地从勺子上脱离,像一个获得自由的金色小太阳,在油浪里快乐地翻滚、沉浮,颜色变得越来越深,边缘泛起令人愉悦的、更加深邃的金棕色焦边,发出细碎的、诱人的“嗞嗞”声。

  待其通体炸得金黄酥脆,香气达到顶峰时,她眼疾手快,用筷子精准地夹住,稳当地将其从油锅中提起,在空中停留片刻,让多余的油滴沥回锅中,发出“滴答”的轻响。

  然后,手腕轻巧地一抖,那只完美诱人的面窝便安然落在了盘子里,为那座小小的“金山”又添了一砖。

  紧接着,她没有丝毫停歇,又舀起一勺面糊,重复着那套娴熟而专注的动作。滋啦声和爆炸性的香气再次充满厨房。

  站着忙活久了,她那沉重的肚子依旧让她腰酸背痛,灶火的热气熏烤着她,汗水依旧流个不停。

  但她心里是暖的,是踏实的。

  她似乎听到田里姐妹们插秧时偶尔传来的说笑声、吆喝声,看着她们的身影在绿色的秧苗间缓慢而坚定地移动,手下做饭的动作也更加卖力。

  她要把这饭做得香喷喷的,让她们能吃上一顿扎实的、油水足些的饭。

  她们蒸了满满一大锅米饭,用腊肉熬出的油炒了青菜。

  又烧了一大锅滚烫的鸡蛋汤,飘着油花和葱花,看着就诱人。

  中午,帮工的媳妇们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带着满身的泥点、汗水和极度疲惫,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往村里走。

  及时日子不富裕,他们还是很快乐。

  当她们路过王进家院门时,一股极其诱人的、混合着油脂焦香和面食甜香的浓郁气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嚯!啥味儿这么香!”

  “准是一红炸的面窝!中午就香得人走不动道!”

  “快快,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

  一红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赶紧将最后一批炸好、还温热的金黄油亮的面窝从厨房里端出来,放在堂屋当中那张桌上。

  “快进来,快进来!都累坏了吧?赶紧洗洗手吃饭!”一红撩起围裙擦着手,招呼大家。

  众人也顾不上客气,迫不及待地围到桌边。那堆得冒尖、金黄灿灿、油光闪闪的面窝给每个人带来了惊喜。

  “哎呀!这么多!一红你可太能耐了!”

  “这颜色炸得真漂亮!看着就馋人!”

  她们伸手就拿起那还带着余温的面窝。入手是微烫而坚实的触感,指尖能感受到那酥脆外壳的颗粒感。

  “咔嚓!”

  一口咬下去,那极其酥脆的外壳应声而裂,发出悦耳的轻响。里面却是柔软微糯,带着葱花经过油炸后特有的焦香和咸鲜风味,滚烫的麦香和油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极大地满足了劳累一天后寡淡而饥渴的味蕾。

  “唔!好吃!太香了!”

  “外焦里嫩,一红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咸淡正好,葱花儿炸得透,香!”

  赞叹声和满足的咀嚼声此起彼伏。大家吃得又快又香,几乎是狼吞虎咽。一口酥脆油香的面窝,再喝上一口温润的汤,冲刷掉油腻,熨帖着饥肠辘辘的肠胃,简直是最极致、最踏实的享受。

  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洋溢着食物带来的简单而纯粹的快乐。一红看着大家吃得香甜,不停地劝着:“多吃点,多吃点,炸了好多呢!管够!”

  大家围坐着,吃着、喝着、说着、笑着。金黄色的面窝堆渐渐变矮。半天的劳累仿佛一下子就散了。

  夜色如墨汁般缓缓浸染了村庄,各家灯火依次亮起,炊烟早已散尽,只余下几声零落的犬吠和草虫的低吟。

  院子里的人早已散去,留下的那点热闹气儿仿佛也被晚风吹凉了,只剩下石磨边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油香。

  晚饭时间了,一红转身又进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早已熄了,只余一点暗红的灰烬,勉强映出她忙碌的身影。

  她知道王进快回来了。从砖厂下工,到家必定是又累又饿,像被抽空了力气的骡子。

  她清楚,他爱那口扎实的面食,什么都喜欢,尤其喜欢她炸的面窝那口外焦里嫩的劲儿。

  她往冷锅里又小心地添了油。油在锅里安静地蔓延开,泛起细小的波纹。她点起小火,极有耐心地等着,听着油面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等冒出螃蟹泡,她又撤去大火,只保留小小的火炭,保留油温。

  她在等王进回家。

  然后,她从橱柜深处端出一个小碗,舀出面粉,仔细调和成不稀不稠的面糊。翠绿的葱花是她新切的,撒进去,又点了些盐和胡椒粉,面糊表面冒着温柔的泡泡,在咕嘟咕嘟发酵。就跟她等待的心情一样。

  中午熬的那锅稀饭还剩下一些,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正适合解渴降燥。她从腌菜坛子里捞出一小块咸菜,在案板上切成细丝,刀工依旧利落。锅底放点油,烧热,把咸菜丝倒进去,“刺啦”一声爆响,快速翻炒几下咸香瞬间被激发出来,是极好的下饭菜。

  一个等待的油锅,一盆发酵的面糊,一碗凉稀饭,一小碟油亮喷香的炒咸菜。

  她把饭菜在堂屋的小桌上摆好,没有点油灯,只借着灶房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和窗棂里漏进的月色,坐在桌边的矮凳上,静静地等。

  院外终于传来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响——拖拉机的突突声,她总是要去出门看---是不是自己家的。经过好几次失望之后,她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那个车头和王进模糊却高大的身影。

  她赶快烧大火,长柄的铜勺稳当地一转,面糊便均匀地挂壁成形,中间凹下一个小窝。勺子缓缓沉入渐热的油中。

  “滋——”

  一声绵长而克制的脆响在寂静的厨房里荡开,不如白天的喧闹,却更显专注。香气被重新唤醒,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不再是张扬地飘散四野,而是含蓄地、固执地弥漫在这方寸之间。她盯着那面窝在油里慢慢变得金黄,用长筷子小心翻动,直到每一个毛孔都炸得酥透。

  捞起,沥油,放进一个干净的盘子里。圆润饱满,金黄焦脆。

  终于,王进的身影嵌在门框里,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尘土味和汗水发酵后的酸疲气。

  他闷头走进来。

  “回来了?”一红站起身。

  “嗯。”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小桌。

  “饭在桌上,吃吧。”一红说着,把炸好的面窝端过去。

  那股专属于油炸面食的浓香还是迫不及待地涌出,直扑人面。

  王进走到檐下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哗啦啦地洗脸,又就着水流搓了搓手。他用汗衫的下摆胡乱擦了把脸,走到桌边坐下。

  一红将筷子递到他手里。

  他拿起一个面窝,手指能感受到那微烫的温度和酥脆的质地。他低头,咬了一大口。

  “咔嚓。”

  他咀嚼着,腮帮子微微鼓动,吃得很快。

  一口面窝,再端起碗,咕咚喝下一大口凉稀饭,冰凉的粥水滑过喉咙,冲刷掉油腻,带来一丝畅快的凉意。然后夹一筷子炒得油香的咸菜丝,咸脆爽口,格外下饭。

  他一连吃了三个面窝,喝光了大半碗凉粥,那碟咸菜也下去了大半。吃完,他放下碗筷,吁了一口气,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饱了?”一红轻声问,开始收拾碗筷。

  “嗯。”他又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回屋,而是就着昏暗的光线,看着一红利落地收拾起碗筷,走到厨房门口的水缸边。

  水哗啦啦地流进盆里,伴随着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进似乎有些犹豫,然后才开口,“今儿个…孩子闹你没?”他像是随口一问。

  “还行,”她继续擦洗着碗,“下午忙活那阵儿…动静大了点,许是也被香气勾的?这会儿…倒消停了。”

  她只挑了点轻松的说。

  王进“嗯”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一红的背影和她明显隆起的侧影,听着那单调的水声和碗碟声。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味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挤出一句:“…自己也当心点。”

  说得没头没尾,一红听懂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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