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粗布温存,星火燎原

作者:毒酒飘香
  破败小院的后院,尘土飞扬。
  陈石头赤着精壮的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在深秋的阳光下油亮发光,
  他抡着沉重的石杵,吭哧吭哧地夯着窝棚的地基。
  汗水小溪般沿着结实的背脊沟壑淌下,
  砸在夯实的黄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东家!您瞧!这地夯得,铁锤砸上去都只留个白印儿!”
  孙老蔫佝偻着背,用粗糙的手指使劲按了按刚夯好的地基,
  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指着地上李烜用木炭画出的复杂土灶图样。
  “这火膛,这回旋火道,这高烟囱…东家,您这脑袋是咋长的?
  比俺干了一辈子灶匠的都想得透亮!省柴,火旺,烟还顺!”
  李烜拄着木棍,站在一旁,胸口新生的嫩肉在粗布下隐隐作痒。
  他看着孙老蔫那副得了宝贝图纸、
  恨不得把每块土坯都砌成艺术品的劲头,
  又看看陈石头那不知疲倦夯土的憨实背影,
  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按图做,料用足。”
  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少了些冰冷,“工钱,月底结清。”
  “哎!东家放心!
  俺老蔫要是砌歪一寸,您扣光俺的嚼裹!”
  孙老蔫拍着胸脯保证,
  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找到主心骨的踏实。
  他立刻蹲下,拿起墨斗和麻线,
  对着李烜画的图,一丝不苟地弹起线来,
  嘴里还念念叨叨地指挥陈石头搬哪块土坯。
  ---
  “明光坊”东家李烜,当街洗冤,雷霆手段收拾了叛徒赵四,
  还正式雇了陈石头当伙计,
  开了月钱五百文的消息,
  如同长了翅膀,在青崖镇的街巷茶摊间飞速流传。
  “啧啧,五百文啊!陈大脚家那傻小子,真是撞大运了!”
  “谁说不是呢!跟着那‘火神爷’,
  虽说邪性了点,可人家是真给钱啊!
  比在码头扛大包强多了!”
  “翠花娘,听见没?
  你家石头…哦不,陈石头,如今可是正经伙计了!
  月钱五百文!
  顶你家那口子大半个月的挑脚钱了吧?”
  镇东头那口水井旁,几个洗衣裳、淘米的妇人叽叽喳喳。
  话题中心,正是蹲在井边,用力搓洗着一件破旧褂子的翠花娘。
  翠花娘手上动作一顿,皂荚水溅湿了裤脚。
  她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脸上那层惯常的刻薄和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
  眼神有些复杂地瞟了瞟自家院门的方向。
  里面,女儿翠花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在灶房忙活。
  “跟着李家郎君…好歹…算个正经工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那日街口李烜挺直的脊梁和冰冷慑人的眼神,
  以及那盏清亮无烟的油灯,
  终究在她那被流言和恐惧塞满的心里,撬开了一道缝隙。
  傍晚,夕阳给破败的小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窝棚的架子已经搭起了一小半,
  孙老蔫还在仔细地抹着泥缝。
  陈石头洗了把脸,胡乱套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褂子,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他怀里,揣着个小布包,硬邦邦的。
  “东家…俺…俺出去一趟?”
  陈石头搓着手,眼神飘忽,不敢看李烜。
  李烜正用一根细木棍,
  小心地刮取着角落里那盆静置多日的黑油表面凝结出的蜡质白霜。
  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陈石头如蒙大赦,兔子般窜出了小院,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彩。
  翠花家那条窄巷,飘着晚饭的炊烟。
  陈石头的心跳得如同怀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他在巷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
  鼓足勇气走到那扇熟悉的、掉了漆的木门前。
  “翠…翠花?”
  他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条缝。
  翠花清秀的小脸探了出来,
  看到是陈石头,先是一愣,随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眼神躲闪着:
  “石…石头哥?你…你咋来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陈石头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塞到翠花手里,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
  “给…给你的!上…上回…上回吓着你了…赔…赔不是!”
  翠花捧着那还带着陈石头体温的布包,
  入手是柔软的布料触感。
  她迟疑着打开。
  里面,是一方崭新的头巾!
  靛蓝色的粗布,染得均匀,虽然是最便宜的料子,
  但针脚细密,边上还用同色的线细细滚了边,显得干净又结实。
  “呀!”
  翠花低低惊呼一声,手指抚摸着那柔软的布料,
  眼中瞬间亮起了惊喜的光芒。
  这头巾,比她娘用了好几年的那块补丁摞补丁的强太多了!
  镇上的姑娘,谁不想要块新头巾?
  “石…石头哥…这…这太贵了…”
  翠花的声音细如蚊蚋,脸红得更厉害了,攥着头巾的手指却收紧了。
  “不贵!不贵!”
  陈石头连忙摆手,憨厚的脸上满是急切。
  “俺…俺现在有工钱了!
  东家给的!俺…俺自己挣的!”
  他挺了挺胸膛,仿佛那五百文的月钱给了他无穷的底气。
  “你…你戴着…好看!”
  巷子里昏黄的暮光,落在翠花羞红的脸上,
  也落在她手中那块崭新的靛蓝头巾上。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陈石头那张写满真诚和紧张的憨脸,
  又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块头巾紧紧地、珍惜地捂在了心口,
  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飞快地跑回了院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陈石头傻愣愣地站在紧闭的门外,
  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半晌,才猛地抬手,狠狠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颊,
  咧开嘴,露出一个傻到冒泡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
  破败小院里,暮色四合。
  孙老蔫已经收了工,揣着李烜给的几枚铜钱当定心丸,
  佝偻着背,心满意足地回隔壁自己那更破的窝棚去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新翻泥土和木材的清新气息。
  李烜没点灯。
  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蹲在角落里那盆黑油前。
  指尖捻起一点刮下来的蜡质白霜,
  冰凉、滑腻,带着淡淡的矿物气息。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石蜡粗提”的图谱光影流转,与指尖的触感相互印证。
  “石头。”
  他唤了一声。
  “哎!东家!”
  陈石头立刻从窝棚架子那边跑过来,
  脸上那傻笑还没完全褪去,眼神亮晶晶的。
  “去,把白天炼的那锅蝙蝠脂清油搬过来。
  再拿个浅口的瓦盆,洗干净。”
  李烜的声音平静。
  “中!”
  陈石头动作麻利,很快将小半锅温热的、深琥珀色的清油搬来,
  又把一个洗刷干净的粗陶浅盆放在李烜面前。
  李烜用木勺舀起温热的清油,
  缓缓倒入浅盆中,只铺了薄薄一层。
  深秋的夜寒很重,油温下降得很快。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油面。
  很快,油面不再平滑,
  开始凝结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初冬清晨白霜般的结晶!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刮!”
  李烜低声道。
  陈石头立刻拿起一块削薄的竹片,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最娇嫩的花瓣般,轻轻刮过油面。
  一层极其稀薄、黄白色、质地柔软的蜡膏,被刮了下来,粘在竹片边缘!
  带着油润的光泽和独特的蜡感。
  【叮!】
  【成功提取新材料:‘粗石蜡’(品质:劣)。】
  【材料图鉴节点:‘粗石蜡’信息完善。】
  成了!
  虽然量少质劣,但这是真正的石蜡!
  蜡烛、防水涂料的根基!
  李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粗蜡刮到一块干净的木片上,递给陈石头:“收好。”
  陈石头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点黄白色的软膏,
  那哪里是什么软膏呀?
  分明是捧着颗夜明珠。
  “东家…这…这玩意儿能干啥?”
  他好奇地问。
  “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烜拄着木棍站起身,
  望向后院那初具雏形、在暮色中如同巨兽骨架的窝棚工坊。
  窝棚旁,新砌的土灶雏形在暮色中沉默伫立,
  回旋的火道口还透着泥土的湿气。
  陈石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旋即低头端详手心那点透着微凉的蜡膏,
  而后又将视线投向远处翠花家那亮起微弱灯光的窗户。
  他那憨厚质朴的脸庞上,
  满满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干劲,
  扯着嗓子,声音洪亮且有力:
  “东家!俺明日便去鬼窑,定要再拉几车宝贝回来!”
  李烜默不作声,
  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窝棚之上缓缓升起的、
  被夕阳余晖染成金红之色的最后一缕薄烟,
  看着它在深青色的天幕之下袅袅升腾,直至消散。
  此刻,星星之火已然点燃,
  那成燎原之势的力量,
  就在这充满市井烟火气与粗布所给予的温情之中,
  正悄然地孕育、发酵。
  牛扒皮油坊的灯火,
  在这刚刚兴起的“明光”面前,
  愈发显得黯淡无光,尽显腐朽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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