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清珞守业，锌火初燃

  黑石峪工坊上空，

  笼罩着一层比深秋寒雾更凝重的阴霾。

  李烜一行在山东河北交界遇袭、

  伤亡惨重的消息，

  如淬了冰的刀子，

  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窝。

  主心骨生死未卜，

  工坊里弥漫着压抑的悲愤和不安。

  连平日里叮当作响的炼炉，

  都仿佛没了精气神。

  苏清珞坐在李烜那间简陋的石屋里，

  面前摊着几份染血的、

  由侥幸脱身的信使拼死带回的简报。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

  此刻布满了熬夜熬出的血丝，

  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但她死死咬着下唇，

  硬生生将翻涌的悲恸和恐惧压了下去。

  不能乱！东家不在，工坊不能乱！

  “小姐…您歇歇吧…”

  贴身丫鬟看着自家小姐憔悴的脸，

  心疼地递上一碗热汤。

  苏清珞摇摇头，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却异常坚定：

  “我没事。

  让王管事把各坊主事都叫来，议事！

  还有，沂蒙山那边送来的‘白铅矿’（锌矿）样品，

  立刻送到后山新辟的‘百工坊’！

  告诉孙窑头，

  按我上次给的图谱，

  开一号试验炉！”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块灰白色、

  夹杂着褐色条纹的矿石样本上。

  这是李烜离京前，

  通过柳含烟开辟的商路，

  花了大功夫从沂蒙山深处弄来的“白铅矿”样品！

  据李烜模糊记忆和万象油藏录图谱的指引，

  此物极可能蕴藏着一种名为“倭铅”（锌）的神奇金属！

  是炼制耐腐蚀合金、铸造高级冷凝管的关键！

  东家用命去搏工坊的前程，

  她苏清珞，必须守好这根基！

  眼泪救不了人，也炼不出合金！

  ---

  后山新开辟的“百工坊”区域，

  远离主工坊的喧嚣，戒备森严。

  一座特意改造过的小型竖窑正吞吐着暗红的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焦煤和矿石混合的独特气味。

  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窑工和柳含烟留下的得力助手，围着窑口，眉头紧锁。

  “又废了！”

  负责看火的孙窑头用长铁钩从窑膛里勾出一个坩埚。

  坩埚壁沾满了灰白色的渣滓，

  底部只有零星几点黯淡无光、

  如同锡渣般的金属颗粒，

  大部分矿石都变成了无用的废渣。

  “苏娘子，这‘白铅矿’性子太烈！

  按图谱上说的，混了炭粉密封煅烧，

  可这‘倭铅’不是烧没了，

  就是跟渣滓混在一起，

  抠都抠不出来！这都第七炉了！”

  苏清珞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袍，

  小脸被炉火烤得通红，

  鼻尖沾着一点煤灰。

  她凑近那失败的坩埚残渣，

  仔细查看，

  又翻开手中李煊留下的《炼油图谱》，

  对照着图谱上“土法坩埚还原炼锌”的流程，秀眉紧蹙。

  图谱没错，步骤也对，

  可为什么就是炼不出纯净的金属锌？

  是温度？配比？

  还是…收集的方法？

  图谱给出了原理和大致方向，

  却无法提供明朝条件下的完美解决方案。

  冰冷的图谱文字，

  面对现实窑炉的复杂变量，

  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唉…这‘倭铅’气性大，

  一烧出来就变成烟跑了！

  抓不住啊！”

  旁边一个蹲着抽烟袋的老窑工赵老蔫，

  磕了磕烟灰，

  浑浊的老眼盯着窑口喷出的带着异味的烟气，

  嘟囔了一句。

  他是工坊里烧窑年头最长的老师傅，

  话不多，但经验毒辣。

  “跑了？”

  苏清珞猛地抬头，

  看向那袅袅上升、

  带着金属腥气的烟气，

  又看看图谱上关于锌易挥发、

  需冷凝收集的提示，

  脑中灵光一闪！

  图谱只说需冷凝收集，

  却没具体说在明朝这条件下，

  该怎么收集！

  “赵师傅！

  您是说…这有用的东西，

  都变成烟跑了？”

  苏清珞急切地问。

  赵老蔫被东家娘子这么郑重其事地一问，

  有点局促地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呃…苏娘子，俺…俺就是瞎琢磨。

  早年俺师傅烧窑，

  碰上那些容易‘飞’的宝贝，

  比如炼丹用的朱砂啥的，

  会在罐子口扣个盆，

  有时候能接住点…

  就是不知道这‘倭铅’行不行…”

  “扣个盆？”

  苏清珞眼睛瞬间亮了！

  图谱上抽象的“冷凝收集”，

  在老窑工朴实的经验里，

  化成了最接地气的解决方案！

  “快！孙窑头！

  找几个厚实的、

  口大的陶盆来！

  再找些细长的老竹竿，

  打通竹节！”

  苏清珞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兴奋。

  “赵师傅，您来指点！

  下一炉，咱们用盆接！”

  说干就干！

  在众人将信将疑的目光中，

  赵老蔫亲自上手。

  新的坩埚装了按比例混合好的白铅矿粉和木炭粉，密封好。

  然后，在坩埚口，

  严丝合缝地倒扣上了一个厚实的粗陶盆！

  接着，在倒扣的陶盆最顶部，

  用湿泥巴小心翼翼封住一个孔洞，

  插入一根打通了竹节、

  斜斜向上伸出的细长竹管！

  竹管的另一端，

  则通入一个盛满冷水的陶缸里。

  这装置，土得掉渣，简陋得可笑，

  完全不符合任何“图谱”记载！

  几个年轻助手面面相觑。

  孙窑头也直挠头。

  “点火！”

  苏清珞却异常坚定。

  她相信赵老蔫那双被窑火淬炼了几十年的眼睛，

  更相信底层工匠在无数次失败中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实用智慧！

  窑火再次升腾！

  高温透过坩埚壁，

  炙烤着里面的矿石和炭粉混合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窑内温度达到了白热化。

  坩埚口倒扣的陶盆被烤得微微发红，

  盆顶插入的竹管口，

  开始有丝丝缕缕略带蓝绿色的、

  带着金属腥气的烟雾逸出，

  大部分被导入冷水陶缸。

  “成了！有‘气’了！真被盆子‘兜’住了！”

  赵老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竹管口，

  激动得烟袋杆子都在抖！

  漫长的煅烧结束。

  窑火渐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围在依旧滚烫的装置旁。

  苏清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亲自指挥，用湿布裹手，

  小心翼翼地将那倒扣的、滚烫的陶盆取下。

  盆内壁，不再是空无一物！

  一层银亮中泛着青灰、

  如同劣质水银般流动着金属光泽的、

  薄薄的奇异金属，

  看起来像是初冬的霜花，

  凝结在陶盆内壁上！

  虽然不多，

  表面还带着一些灰黑色的氧化物杂质，

  显得粗糙不堪，

  但那独特的金属光泽，

  与图谱中描述的“倭铅”（锌）特征完全吻合！

  “取…取下来！”

  苏清珞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孙窑头用特制的木片，

  小心地刮下那些凝结的金属。

  当第一片沉甸甸、带着温热、

  银亮中泛着青灰、触手微凉、

  却又有明显金属韧性的“假银子”（锌在当时常被误认为银）

  落在苏清珞摊开的手帕上时，

  整个炼炉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膛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以及那金属块在掌心滚动时细微的摩擦声。

  成了！土法炼锌！成功了！

  “赵师傅！孙窑头！成了！

  我们炼出来了！！”

  苏清珞再也抑制不住，

  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

  混着脸上的煤灰，

  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捧着那块粗糙却意义非凡的锌块，

  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老天爷！窑神爷显灵了！

  盆子…盆子真接住宝了！”

  赵老蔫激动得老泪纵横，

  对着窑口连连作揖。

  孙窑头和助手们更是欢呼雀跃！

  就在这时，

  一个护厂队员跌跌撞撞地冲进百工坊，

  脸上带着狂喜和难以置信：

  “苏娘子！苏娘子！大喜！

  东家！东家带着石头哥他们回来了！

  到山门了！都活着！”

  轰！这消息如同另一块巨石投入心湖！

  苏清珞猛地抬头，

  望向工坊山门的方向，

  手中那块还带着炉温的、

  青灰带麻点的粗糙锌块，

  被她死死攥紧，

  仿佛握住了整个工坊浴火重生的希望与未来！

  锌火初燃，虽微弱，

  却足以刺破阴霾，

  照亮通往更坚硬未来的道路！

  这不起眼的青灰色金属，

  将如同最坚韧的铆钉，

  将黑石工坊的根基，

  牢牢铆死在工业时代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