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瓦剌使至，狼子野心

  通州码头，浑浊的河水裹着秋末的寒意，

  拍打着泊岸的漕船。

  李烜一行刚卸下那几车蒙着厚油布、

  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贺礼”，

  还没来得及喘匀被沈锦棠搅起的戾气，

  一阵更蛮横、更刺耳的喧嚣就粗暴地撞进了耳朵！

  “让开！都滚开！

  挡了尊贵使者的路，

  仔细你们的皮！”

  粗野的呵斥声伴随着沉闷的皮鞭破空声响起。

  码头上讨生活的挑夫、

  小贩如同被惊散的羊群，仓惶躲避。

  一支庞大的马队，

  好似裹挟着草原风沙的浊流，

  蛮横地冲开了人群，

  直抵码头最宽敞的泊位。

  来人个个膀大腰圆，虬髯满面。

  身上裹着厚重的、

  散发着浓烈羊膻味和汗酸味的皮袍子，

  皮袍外罩着简陋的铁片甲胄，

  样式粗犷。

  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格外高大神骏，

  鼻孔喷着粗粗的白气，

  不安地刨着蹄子，

  带着一股未驯化的野性。

  为首一人，身材尤其魁梧雄壮，

  像座移动的铁塔。

  豹头环眼，满脸横肉虬结，

  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斜劈至下颌，

  更添十分凶悍。

  他头上戴着一顶镶着硕大狼牙的皮帽，

  眼神如同鹰隼，

  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贪婪，

  扫视着通州码头的繁华，

  仿若在看一片等待收割的肥美草场。

  瓦剌太师也先的亲弟，

  此次“贡使”团的正使，伯颜帖木儿！

  一股混杂着浓烈羊膻、汗臭、

  皮革和马粪的气息，

  如同实质的墙壁般扑面而来，

  熏得徐文昭这等读书人差点背过气去，

  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柳含烟眉头紧锁，

  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斧柄上，

  眼神警惕地盯着那些瓦剌人腰间的弯刀和强弓。

  陈石头更是瞪圆了牛眼，

  低吼道：

  “直娘贼！好大的膻味！

  比俺们工坊裂解炉的臭气还冲！”

  李烜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

  死死钉在伯颜帖木儿身后一个副使模样的瓦剌人腰间！

  那瓦剌人身材相对精悍，

  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

  油光锃亮的皮囊。

  皮囊口用骨塞塞紧，

  但就在那副使下马，

  动作间皮囊微微晃动的一刹那！

  一股极其微弱、

  却宛如钢针般尖锐刺鼻的气味，

  猛地钻进了李烜的鼻腔！

  那味道…辛辣、刺激，

  带着一种独特的、

  极易挥发的油腥气！

  是“疾风油”！

  虽然被皮囊厚实的皮革和浓郁的羊膻味重重包裹，

  稀释了百倍千倍，

  但李烜的鼻子，

  是前世在油罐区、

  在炼塔旁淬炼出来的！

  他对石油及其衍生物的气味，

  有着近乎本能的、刻骨铭心的敏感！

  绝不会错！

  那绝对是经过初步裂解、

  提纯后的轻质油品

  ——疾风油的气味！纯度还不低！

  李烜的心猛地一沉，

  如坠入冰窟！

  巴特尔的情报是真的！

  瓦剌人不仅知道了“疾风油”的存在，

  而且，已经弄到了！

  并且，如此堂而皇之地带进了大明的京师！

  一股寒意，比运河的秋风更冷十倍，

  瞬间沿着脊椎窜上李烜的头顶！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炸！

  狼，真的来了！

  而且，带着致命的毒牙！

  ---

  鸿胪寺安排的洗尘宴，

  设在靠近会同馆的一处轩敞厅堂内。

  灯火通明，珍馐罗列，

  丝竹悠扬，一派天朝上国款待“远人”的雍容气象。

  然而，这表面的祥和，

  却被一股无形的、

  令人窒息的暗流冲击得摇摇欲坠。

  伯颜帖木儿高踞主客位，

  踞案大嚼，如同饿狼扑食。

  油腻的烤羊腿被他撕扯得汁水淋漓，

  骨节粗大的手指沾满油光。

  他旁若无人地大声谈笑，

  声音粗嘎，内容却句句刺耳：

  “…哈哈！大明皇帝陛下的酒，

  够劲！

  不过比起我们草原的马奶酒，

  还是差了点野性！”

  “…这瓷器？

  好看是好看，太娇气！

  不如我们的皮囊结实！

  装酒装肉，摔不烂！”

  “…丝绸？滑溜溜的，娘们才穿！

  我们瓦剌的勇士，只穿狼皮！

  刀砍不进，箭射不穿！”

  每句话都像裹着蜜糖的毒刺，

  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和试探。

  陪坐的鸿胪寺官员脸色僵硬，

  强颜欢笑。

  几位作陪的低阶武将（石亨一系倒台后，兵部派来的多是些边缘角色）

  则脸色铁青，

  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却又碍于“礼仪”，不敢发作。

  李烜作为“献宝匠人”，

  身份低微，

  被安排在靠近门口最不起眼的角落。

  徐文昭紧张地坐在他旁边，

  额角渗汗，低声提醒：

  “东家，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

  柳含烟作为“护卫”，

  只能站在厅外廊下，

  隔着窗户，

  眼神如刀般盯着厅内瓦剌人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

  伯颜帖木儿似乎吃得兴起，

  油腻的大手在皮袍上随意蹭了蹭，

  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大明官员都皱眉、

  却不明所以的举动

  ——他解下自己腰间那个硕大的、

  油光锃亮的皮囊，

  随手放在了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皮囊口原本塞着的骨塞，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被他拨弄开了些许缝隙。

  嗡！

  李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股他绝不会认错的、

  辛辣刺激的“疾风油”气味，

  如同挣脱了牢笼的毒蛇，

  猛地从皮囊缝隙中窜出！

  虽然依旧被厅内的酒肉香气、

  熏香和瓦剌人身上的膻味稀释，

  但对于李烜来说，

  这无异于黑暗中的一道惊雷！

  他清晰地看到，

  皮囊表面那层油腻的反光，

  正是轻质油品特有的浸润痕迹！

  他甚至能凭借那股气味的浓度和挥发性，

  大致判断出囊中“疾风油”的纯度，

  绝对达到了工坊早期试验品的级别！

  瓦剌人不仅弄到了，

  而且，数量恐怕不少！

  伯颜帖木儿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自己释放了何等危险的气息。

  他拿起一块油腻的布巾，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个皮囊，

  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炫耀。

  他环视了一圈脸色各异的大明官员，

  最后，那豹眼竟有意无意地扫过角落里的李烜，

  嘴角咧开一个满是横肉的、

  充满挑衅意味的狞笑！

  “诸位天朝贵人，”

  伯颜帖木儿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草原狼嚎般的穿透力，

  震得厅内丝竹声都为之一滞。

  “可认得我瓦剌勇士随身携带的这宝贝？”

  他拍了拍那个油光锃亮的皮囊，

  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那缝隙里溢出的刺激性气味似乎更浓了一分。

  “此乃我漠北苦寒之地，

  天神赐予的神水！”

  伯颜帖木儿眼中闪烁着野狼般狡黠而凶残的光芒。

  “我们用它来涂抹箭头，

  猎杀最狡猾的狐狸！

  用它来点燃火把，

  驱赶最凶猛的狼群！

  尤其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用它来驯养我们最勇猛的猎鹰！

  只需一滴，沾在鹰羽之上…”

  他做了一个手指捻搓的动作，

  眼神陡然变得炽热而危险。

  “呼啦一下！火焰腾空！

  再桀骜不驯的鹰，

  也瞬间化作焦炭！

  哈哈！管用得很！”

  他猛地将擦拭皮囊的油布

  往旁边烛台上一凑！

  那布巾上沾染的些许油迹，

  瞬间被烛火点燃！

  腾起一股幽蓝跳跃、

  转瞬即逝的小火苗！

  “看！沾之即燃！迅猛如风！”

  伯颜帖木儿看着那跳跃的火苗，

  如同欣赏最美的舞蹈，

  发出得意的大笑。

  “此乃天神赐予我瓦剌勇士的神物！

  不知天朝地大物博，

  可有此等神异之物啊？

  哈哈哈哈！”

  轰！挑衅！

  赤裸裸的、恶毒无比的挑衅！

  “放肆！”

  一个陪坐的年轻武将终于按捺不住，

  猛地拍案而起，脸涨得通红，

  手指颤抖地指着伯颜帖木儿。

  “尔等蛮夷！

  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欺我天朝无人乎？！”

  他显然被那瞬间点燃的火苗

  和伯颜帖木儿嚣张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然而，更多的文官和鸿胪寺官员则是一脸茫然和困惑。

  他们只闻到一股有些刺鼻的怪味，

  看到一小簇火苗，

  完全不明白这“猎鹰神水”有何神异，

  更不明白武将为何如此激动。

  只觉得瓦剌人粗鄙无礼，

  这“神水”之说，

  不过是蛮夷夸大其词的把戏罢了。

  只有角落里的李烜，

  浑身冰冷，血液却如同沸腾的岩浆！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

  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伯颜帖木儿不是在炫耀！

  他是在示威！

  在用最隐晦也最恶毒的方式，

  向大明，向他李烜宣告：

  瓦剌不仅知道了“疾风油”的存在，

  而且，已经掌握了它的用途！

  甚至，可能已经开始了针对性的研究！

  巴特尔！好样的！

  李烜心中狂吼。

  这条埋下的暗线，

  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

  撕开了敌人致命的伪装！

  这哪里是什么猎鹰神水？

  这分明是瓦剌人磨好的、

  准备用来焚毁大明边关、

  屠戮大明军民的毒牙！

  李烜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

  死死钉在伯颜帖木儿擦拭皮囊的那只油手上，

  钉在那皮囊缝隙中隐隐透出的、

  如同恶魔之瞳般的油光上。

  他清晰地看到，

  伯颜帖木儿擦拭皮囊时，

  指尖不经意地蘸取了一丝油迹，

  随即极其隐蔽地在案几下方的紫檀木腿上飞快一抹！

  一道极其细微、

  几乎难以察觉的油痕，

  留在了那价值不菲的木料上！

  李烜的心跳，如同重锤擂鼓！

  瓦剌人…他们不是来朝贡的！

  他们是来放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