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圣旨南下,福祸难料

作者:毒酒飘香
  钦差尖利的嗓音刺穿工坊轰鸣。

  “匠户李烜,速携新奇之物进京面圣!不得有误!”

  宣旨官目光扫过李烜粗粝的匠作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李烜垂首接过黄绫,指尖感受着龙纹的冰冷凸起。

  圣旨是通天梯,更是断头台。

  工坊瞬间死寂。

  柳含烟手中正校准的扳手“当啷”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陈石头眼珠瞬间赤红,

  粗壮脖颈青筋暴起,

  像头被激怒的蛮牛,

  低吼着就要往前冲:“狗……”

  “石头!”

  李烜一声断喝,沉如闷雷。

  陈石头脚步钉在原地,

  呼哧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咯咯响。

  徐文昭脸色煞白,

  下意识捻着山羊胡,指尖冰凉。

  他嘴唇哆嗦:

  “东家…王振老贼…

  这是要瓮中捉鳖!

  文华殿…那是龙潭虎穴!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宣旨官身后几个王府家丁打扮的汉子,

  抱着膀子,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眼神像毒蛇般在李烜和工坊几个核心人物身上逡巡,

  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那眼神,比裂解炉的废气还毒。

  “草民李烜,领旨谢恩。”

  李烜的声音不高,

  却像淬了火的钢锭砸在冷铁上,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压下了工坊里所有的骚动。

  他双手捧着那卷沉甸甸的黄绫,

  缓缓直起身。

  阳光斜射,映亮他半边脸庞,

  额角的油污混着汗水,

  闪着微光,

  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刚从磨石上提起的刀锋,

  冷冽,沉静,

  直直刺向宣旨官眼底那丝轻蔑。

  宣旨官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悸,

  那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他干咳一声,勉强维持着官威:

  “圣意已宣,李匠首,

  即刻打点,不得延误!

  京师路远,王公公…

  咳,陛下可等着看你的‘新奇之物’呢!”

  最后几个字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

  李烜没接话,

  只是将圣旨递给身旁身体微微发颤的徐文昭,

  动作沉稳,此时此刻递过去的不是催命符,

  而是一卷寻常图纸。

  他转过身,

  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柳含烟眼中淬火般的杀意,

  陈石头憋得发紫的怒容,

  徐文昭掩不住的忧惧,

  还有远处匆匆赶来的苏清珞,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惶与担忧。

  工坊里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裂解炉沉闷的低吼,

  像一头压抑着怒火的巨兽。

  “都听见了?”

  李烜开口,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瞬间驱散了笼罩的恐慌。

  “圣旨,到了。”

  他顿了顿,

  嘴角竟然扯开一丝冰冷的弧度,

  像刀锋在冰面上划过:

  “该来的,总会来。

  躲?躲他娘的鸟!

  老子倒要看看,龙潭虎穴里,

  是龙是虫!”

  “石头!”

  李烜目光猛地钉在陈石头身上。

  “在!”

  陈石头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

  像根被锤子砸进地里的铁桩。

  “点人!”

  李烜语速快如连珠炮,

  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护厂队里,挑二十个!

  要眼珠子最亮、耳朵最尖、骨头最硬的!

  刀磨快,棍擦亮!

  告诉他们,这趟不是押镖,

  是闯阎王殿!

  怕死的,现在给老子滚蛋!

  不怕死的,明天一早,

  工坊门口集合!”

  “得令!”

  陈石头胸中那股被压抑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出口,

  化作一声炸雷般的咆哮,

  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他猛地一抱拳,

  转身就冲向护厂队驻地,

  脚步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像头出闸的猛虎。

  “含烟!”

  李烜目光转向柳含烟。

  柳含烟早已丢开了扳手,

  双手抱胸,下颌微扬,眼神亮得骇人:

  “东家,你说!砍谁?埋哪儿?”

  “砍人?还不到时候!”

  李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

  “去库房!把那几罐子‘阎王笑’(剧毒废气冷凝液)给老子提出来!

  还有上次试验裂解炉压力不稳,

  炸出来的那些碎瓷片,淬过火的!

  尖头朝外,给老子嵌在硬木框里,

  做成‘点心匣子’!

  再备几个厚实的竹筒,

  灌满精炼的‘疾风油’!

  记住,匣子外面,

  给老子用大红绸子包得漂漂亮亮!

  这是咱们给京师贵人们准备的…见面礼!”

  柳含烟先是一愣,

  随即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兴奋笑容,

  露出一口小白牙:

  “懂了!保证又香又甜,

  一口下去,魂飞天外!

  东家放心!”

  她转身就跑,

  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几步就消失在通往危险品库房的通道里,

  脚步轻快得像去赶集。

  “文昭!”

  李烜看向脸色依旧发白的徐文昭。

  徐文昭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上前一步:

  “东家,学生明白!

  这一路舆图、驿站、

  风物人情、京师各衙门关节、

  王振党羽名录、勋贵府邸分布…

  学生即刻整理!还有!”

  他眼中闪过一丝搏命般的狠劲。

  “学生这就去书斋,

  把咱们工坊所有‘利国利民’的账册、

  各地商户求购的文书、

  府县褒奖的公文,

  全!部!誊!抄!

  一式三份!

  一份藏于暗格,一份随身携带,

  一份…学生吞进肚子里也给它背下来!

  到了金銮殿,学生这把老骨头,

  就是东家的活账本、铁盾牌!”

  “好!”

  李烜重重一拍徐文昭的肩膀,

  力道沉得让老秀才一个趔趄。

  “京师那些酸腐文章,

  靠你这杆笔去戳!

  戳不烂,就吐唾沫星子淹死他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刚赶到近前,

  气息还有些不稳的苏清珞脸上。

  少女的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晕,

  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忧虑和焦急,嘴唇紧抿着。

  “清珞,”

  李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却带着更重的托付。“我和文昭、含烟、石头进京。

  这黑石峪,这工坊,

  这几千口子人的饭碗…

  还有最重要的,”

  他目光扫过远处高耸的裂解塔和油罐区。

  “那些‘家底’,就交给你了!”

  苏清珞娇躯微微一颤,

  眼中瞬间涌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但很快被她用力眨去。

  她没有丝毫犹豫,

  挺直了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脊背,

  声音清亮而坚定,

  像山涧敲击岩石的泉水:

  “烜哥放心!

  坊在,我在!

  谁敢伸手,药房里的砒霜、断肠草,管够!”

  那温婉的眉眼间,

  此刻竟透出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狠劲,

  与她平日的沉静判若两人。

  李烜深深看了她一眼,

  千言万语只化作重重一点头:

  “好!等我回来!”

  是夜,黑石峪无眠。

  工坊核心区的灯火亮如白昼。

  护厂队驻地人声鼎沸,

  陈石头粗豪的嗓门盖过了所有:

  “…都给老子听好了!

  这一趟,脑袋别裤腰带上!

  东家指哪打哪!

  谁敢怂,老子先打折他的腿!

  磨刀!擦甲!检查弓弦!”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和粗粝的磨刀石声汇成一片肃杀的乐章。

  库房深处,

  柳含烟带着几个心腹匠人,

  正小心翼翼地操作。

  刺鼻的恶臭被厚实的棉布口罩勉强阻隔。

  粘稠漆黑如地狱淤泥的“阎王笑”,

  被精确地注入特制的厚壁粗瓷胆内。

  胆外,是柳含烟亲手用坚韧的硬木榫卯咬合而成的匣体,

  内壁密密麻麻嵌满了淬火后闪着幽蓝寒光的锋利碎瓷片!

  匣盖扣死,用浸过桐油的麻绳死死捆扎,

  最后,覆上喜庆刺眼的大红绸布。

  旁边,几个手臂粗的厚竹筒

  被灌满清澈却极度危险的“疾风油”,

  同样被红绸包裹。

  柳含烟眼神专注,动作一丝不苟,

  宛如在雕琢最精美的首饰,

  只是这“首饰”散发的,

  是死亡的甜腥。

  “柳工头…这…这玩意儿要是路上颠簸…”

  一个年轻匠人声音发颤,脸色发白。

  “怕了?”

  柳含烟头也不抬,

  声音冷得像冰。

  “怕就滚去睡觉!

  老娘亲自押着!

  要炸,先炸死我!”

  她掂了掂一个包好的“红妆匣”,

  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

  “放心,匣子够硬。

  真想听响?

  那得看哪个龟孙爪子不干净,

  非得来掰开看看!”

  书房里,灯火摇曳。

  徐文昭伏案疾书,

  眼珠布满血丝。

  桌案上、地上,铺满了摊开的账册、舆图、

  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条。

  他时而奋笔疾书,

  时而抓过一本泛黄的《大明会典》或《邸报汇编》疯狂翻查,

  口中念念有词:

  “…王振,司礼监掌印…

  侄王山,锦衣卫指挥佥事…

  心腹马顺…爪牙毛贵…勋贵方面,

  武清侯石亨虽倒,

  余党犹在…定西侯蒋贵…

  靖远伯王骥…清流方面,

  于谦、邝埜可引为奥援…

  都察院御史张鹏…”

  汗水浸透了他半旧的儒衫后背。

  而李烜的居所内,却相对安静。

  他正对着昏黄的油灯,

  仔细擦拭、检查着几件必须带上的“新奇之物”:

  一支打磨得镜面般光亮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几支密封在琉璃管中的“玉魄烛”(精炼石蜡蜡烛),

  一小瓶精炼的“无影灯油”,

  还有几块不同粘度的“顺滑”润滑脂样品。

  每一件,都承载着工坊的心血,

  也是他面圣时的“武器”。

  门被轻轻叩响。

  苏清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

  浓郁的药香暂时驱散了屋内的油味。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

  但神情已恢复往日的沉静。

  “烜哥,趁热喝了。

  安神定惊的。”

  她将药碗放在桌上,

  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轻轻推到李烜面前。

  那是一个小巧的物事。

  通体莹白,触手温润微凉,

  正是工坊特产的“玉髓蜡”(精炼提纯的高熔点石蜡)。

  蜡块被极其精巧地雕刻成了一枚平安扣的形状,

  线条流畅圆融,

  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内里似乎封着些深色的粉末。

  一根坚韧的褐色药线穿过蜡扣,

  显然是用来贴身佩戴。

  李烜拿起蜡扣,

  入手微沉,

  能感受到蜡体本身的细腻和内部粉末的细微流动感。

  “这是?”

  “用玉髓蜡裹了几味药。”

  苏清珞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

  “里面是‘七叶一枝花’的根粉,

  混了提纯的麝香冰片,

  还有一点‘见血封喉’的汁液凝膏,

  份量极微,但遇血则激。

  外面这层蜡能封住药性。”

  她抬起眼,

  目光清澈而凝重地看着李烜。

  “贴身戴着。

  若…若真到万不得已,

  心神恍惚或觉得不对,

  用力捏碎它!

  蜡破药出,其气辛烈冲脑,

  或可提神一瞬,暂缓迷药麻药之效。

  里面的‘封喉’凝膏若随破口入血…

  也能让近身之敌吃点苦头。

  只是…”

  她顿了顿,

  语气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是权宜之计,凶险万分。

  烜哥,慎用。

  贴身藏着,莫让人知晓。”

  李烜握着那枚温润中透着丝丝寒意的蜡扣,

  感受着苏清珞话里话外那份沉甸甸的、

  以命相护的未雨绸缪。

  他心头滚烫,

  面上却只用力点了点头,

  将蜡扣紧紧攥在手心,

  那微凉的触感能直透心底。

  “放心。”

  他将蜡扣小心地揣进贴身的里衣口袋,

  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护心镜’,我收好了。”

  苏清珞看着他郑重的动作,

  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动,

  露出一丝极淡、

  却仿佛能融化寒冰的笑意。

  她没再说什么,

  只是默默端起空药碗,

  转身离去,纤细的背影在灯下拉得很长,

  却挺得笔直,

  胜过黑石峪外那些历经风霜却依旧坚韧的山岩。

  窗外,更深露重。

  黑石峪沉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只有裂解炉永不疲倦的低吼,

  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战鼓,

  预示着风暴将临。

  李烜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唯有掌心那枚蜡扣,

  残留着一丝温润的触感,

  和萦绕不散的淡淡药香。

  那是黑石峪最后的安宁,

  也是刺向未知龙潭的第一根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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