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龙椅垂询,王振藏针
作者:毒酒飘香
石亨那身象征侯爵尊荣的蟒袍玉带被粗暴剥下,
如同褪去一张华美的画皮,
露出底下狼狈瘫软的臃肿身躯。
两名锦衣卫力士如拖死狗般将他架出奉天殿,
靴底在光洁的金砖上刮出刺耳的拖拽声。
石亨喉咙里嗬嗬作响,
怨毒的目光扫过丹陛上面无表情的王振,
最终死死钉在张文弼身上,
仿佛要将这毁了他根基的清流文官生吞活剥。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关闭,
隔绝了那绝望的嘶鸣。
然而,奉天殿内的风暴并未因石亨的退场而平息。
勋贵集团如被捅了窝的马蜂,
彻底炸了锅!
“陛下!石侯或有失察,然其忠心可鉴!
张文弼构陷勋贵,其心可诛!”
“于谦!邝埜!尔等清流,结党营私,
借李烜之事倾轧武臣,动摇国本!
其罪当诛!”
“东厂撤回?
那李烜私炼猛火油、献毒墨之事,
难道就此作罢?!
陛下!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
失去石亨这面大旗,
剩下的勋贵反而更加疯狂地撕咬。
他们不敢再提“瓦剌细作”这已被血书翻供钉死的罪名,
转而死死咬住“私炼猛火油”、
“格物惑众”、“动摇国本”这些模糊却同样致命的帽子,
矛头更是直指清流领袖于谦、邝埜!
唾沫横飞,嘶吼震天,
恨不得将清流文官生吞活剥,
挽回勋贵颜面。
清流这边,
于谦、邝埜、张文弼等人据理力争,
引经据典,
痛斥勋贵跋扈、构陷忠良,
双方吵得面红耳赤,
如同市井泼妇骂街,
将庄严肃穆的金銮殿变成了喧嚣的菜市口。
御座之上,
年轻的英宗皇帝朱祁镇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像被塞进了一百只夏蝉。
他烦躁地扭了扭身子,
龙袍下摆被揉搓得起了皱。
这些大臣,平日里道貌岸然,
此刻却如同斗鸡,满嘴仁义道德,
字字句句都是利益算计!
他厌倦透了!
什么国本,什么党争,
哪有他西苑新得的几尾金鳞锦鲤有趣?
哪有王先生(王振)搜罗来的那些精巧西洋自鸣钟好玩?
“够了!都给朕闭嘴!”
朱祁镇猛地一拍龙案,
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利和浓浓的厌烦。
“吵吵吵!整日就知道吵!
石亨有罪,自有国法!
李烜…李烜…”
他卡壳了。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印象模糊得很,
只隐约记得好像献过什么“神泥”治河?
还有…奏章里似乎提到过什么新奇玩意儿?
就在这时,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侍立在御座旁的王振,动了。
他微微倾身,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恰好传入皇帝耳中,
又不至于惊动下面争吵的群臣: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王振的声音温顺谦卑,
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
“下面大臣们也是忧心国事,
只是…方式欠妥了些。”
他顿了顿,
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
“老奴瞧着,这兖州李烜,
确是个惹祸的根苗。
您看,石侯弹劾他,
邝尚书、于侍郎保他,
两下里争得面红耳赤,
倒把您这金銮宝殿搅得乌烟瘴气。
老奴斗胆揣测圣意,
陛下您…是不是也对那李烜有些好奇?”
朱祁镇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王振。
王振脸上挂着温顺无害的笑容,
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微光:
“奏章里提过,
这李烜除了弄那‘神泥’,
还搞出不少新奇玩意儿。
什么能窥百里之外的‘千里镜’,
夜晚亮如白昼的‘玉魄烛’…
听着倒像是有几分本事。
只可惜,此人远在兖州,
是忠是奸,是好是歹,
全凭下面人一张嘴说。
正所谓,空穴来风,
未必无因啊陛下…”
“千里镜?玉魄烛?”
朱祁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少年天子对一切新奇精巧之物有着天然的热忱。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西苑那架精巧的西洋千里镜,
能把御花园的麻雀看得纤毫毕现。
还有那玉魄烛…亮如白昼?
比宫里的牛油大烛如何?
比王先生献上的西洋玻璃灯又如何?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如同猫爪,
挠得他心痒难耐!
什么党争,什么国本,
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王振精准地捕捉到了皇帝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亮光,
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
“陛下乃九五之尊,明察秋毫。
何不…将那李烜召入京中?
就在这文华殿,
由陛下您亲自垂询一番?
问问他那千里镜是如何做的,
玉魄烛又是个什么光景。
是忠是奸,是实心任事的能工巧匠,
还是蛊惑人心的妖妄之徒,
陛下您慧眼如炬,
当面一看一问,
岂不比听下面这些人吵吵嚷嚷,
强上百倍?
如此,既能平息纷争,
以正视听,
陛下您…
也能得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解解闷,
岂不两全其美?”
“亲自垂询?”
朱祁镇眼睛更亮了!
这主意听起来…甚是有趣!
像看一场别开生面的把戏!
既显得他这天子圣明烛照,
亲自过问“小民”之事,
又能满足他的好奇心,
还能堵住下面那帮吵得他头疼的臣子的嘴!
他越想越觉得王伴伴这主意真是妙极了!
“陛下不可!”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于谦须发戟张,排众而出!
他何等敏锐,
王振那看似温顺的建议,
字字句句都包藏着祸心!
“李烜乃工坊匠首,
肩负数千匠户生计!
兖州治河、备边诸事,
亦多有仰赖工坊之物!
此时召其入京,工坊顿失主心骨!
此乃乱命!
更遑论京师乃是非漩涡!
王公公此议,名为‘垂询’,实为构陷!
是要将李烜置于险地!
此乃杀局!陛下明鉴!”
邝埜也颤巍巍出列,
老泪纵横:
“陛下!李烜一介匠籍,骤登天阙,于礼不合!
更恐其惶恐失仪,有惊圣驾!
王公公之言,万万不可啊!”
“于侍郎!邝尚书!”
王振猛地转过身,
脸上那温顺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
义正辞严的凛然!
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
“老奴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只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平息纷争!
尔等口口声声李烜忠良,
为何如此惧怕陛下亲见?!
莫非…莫非尔等心中有鬼?!
还是觉得陛下…识人不明?!”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端的狠辣无比!
“你!”
于谦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王振,
却见皇帝脸上已明显露出不悦之色。
“好了!”
朱祁镇彻底烦了。
于谦和邝埜的阻拦,
在他听来,不仅扫兴,
更透着对他这位天子判断力的不信任!
而王伴伴的建议,
既能满足他的好奇,
又能彰显他的“圣明”,
还能让这帮烦人的大臣闭嘴,
简直完美!
他大手一挥,
带着少年天子不容置疑的任性:
“王伴伴所言有理!
朕意已决!
着司礼监拟旨,
兖州匠户李烜,献技治河,格物有方。
着即日启程,进京陛见!
朕,要亲自问问他那千里镜和玉魄烛!退朝!”
“陛下圣明!”
王振第一个扑倒在地,
山呼万岁,
嘴角那抹得逞的阴冷笑意,
深深隐藏在匍匐的姿态之下。
丹陛之下,于谦、邝埜、张文弼等清流官员,
脸色煞白,如丧考妣。
他们看着御座上满脸不耐烦、
起身拂袖而去的年轻皇帝,
又看看地上王振那微微耸动的肩背,
一股深沉的寒意,
瞬间冻结了刚刚因石亨倒台而升起的希望。
勋贵集团则面面相觑,
虽然没达到彻底整死清流的目的,
但把那个惹出风波的泥腿子李烜弄进京城这龙潭虎穴…
似乎也不错?
至少,王公公看起来,
自有手段炮制他!
一丝幸灾乐祸的阴笑,
在不少勋贵脸上浮现。
圣旨未下,
无形的枷锁已套向千里之外的兖州。
王振缓缓起身,
掸了掸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细长的眼睛望向殿外兖州的方向,
俨然是毒蛇锁定了猎物。
召入京?垂询?
呵呵…文华殿那方寸之地,
就是他王振为李烜精心打造的…铁笼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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