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衍圣公问对,烜献“文光”
作者:毒酒飘香
曲阜孔府承恩堂内,炉鼎生烟,檀香幽远。
衍圣公孔彦缙端坐紫檀大案之后,
身着深青素面常服,面容清癯,
目光沉静如古井,
却比前些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
案头一侧,堆叠着孔讷泣血上陈的《请诛妖坊疏》与张承志等激进学子的联名檄文;
另一侧,则静静躺着几份字迹朴拙、
来自柳条巷附近乡民的陈情书,
盛赞“黑石路”之便。
清浊之争的漩涡,
在这圣人之府的中心,无声旋转。
“兖州黑石工坊苏清珞,奉召拜见衍圣公爷。”
清越温婉的声音打破堂内凝滞。
苏清珞一身素净月白襦裙,
外罩半旧青色比甲,
乌发仅以木簪绾起,
通身无半分奢华,
唯有那份历经生死救治与风霜磨砺后的沉静气度,
如幽谷芝兰,卓然不群。
她步履从容,行至堂中,
对着上首的孔彦缙,敛衽深深一礼,
姿态恭谨却不卑怯。
孔彦缙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苏姑娘,柳条巷‘黑石’之路,便利之声盈耳;
然府内亦有长者泣血,指其为‘墨染圣域’之妖物。
汝工坊所行‘格物’,究竟是何物?
所图,又是何图?”
这问题,如利剑悬顶,直指核心!
堂下侍立的孔讷弟子张承志等人,
眼中已露出幸灾乐祸的寒光。
苏清珞直起身,
清澈的目光坦然迎向孔彦缙深邃的眼眸,
声音平稳清晰,如清泉击石:
“回公爷。工坊‘格物’,
非为玄虚,乃循物性而究其理,
变其害为利民之器。”
她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譬如铅毒。
匠户熔炼铅锡,毒气侵体,
面黄肌瘦,夭亡者众,
此乃千古痼疾。
工坊穷究铅锡之性,
知其毒在熔炼之烟尘、器具之渗漏。
遂以‘倭铅’(锌)代铅,合为黄铜,器坚且无毒;
更以炉甘石煅粉,混油脂为‘净铅膏’,封堵渗漏。
如今工坊匠人,面色红润,咳喘尽消。
此‘格物’一用,活匠户百千性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孔彦缙案头那几份来自柳条巷的陈情书,继续道:
“再如‘沥青’。
其性黏稠防水,
然埋于地下则为阴浊,熬炼之时亦有异味。
然工坊循其性,取其长,
以之铺路,隔绝水土泥泞。
昔日柳条巷,雨雪则成泽国,
老弱倾覆,学子跋涉维艰。
今路平如砥,不染尘泥,妇孺安然,车马畅行。
百姓踏平路而笑颜生,
此非‘利物济民’乎?
此‘格物’二用,解万民行路之苦。”
她的叙述平实无华,
没有引经据典的华丽辞藻,
只有活生生的匠人安康与百姓便利。
孔彦缙静静听着,
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
似有微澜轻动。
张承志等人欲要反驳,
却觉对方所言皆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一时语塞。
“至于所图…”
苏清珞声音更沉静了几分,
带着一种超越世俗的坦然。
“工坊东家尝言:‘格物致知,知而后行,行方利民。’
所图者,不过是用这双操持油污的手,
炼出照亮寒窗的清油,铺就便利生民的坦途。
若此‘图’有罪,清珞愿与工坊上下,共担其责。”
她再次敛衽一礼,姿态如松。
堂内一片寂静。
孔彦缙的目光在苏清珞沉静的面容上停留良久,
又掠过案头那泾渭分明的文书,
最后,缓缓开口:
“姑娘仁心妙手,
救吾府管事之子于垂危,此乃大德。
所言之‘利民’,亦有其理。
然…”
他话锋一转,
带着圣府掌舵者的深邃。
“圣学之道,贵乎纯粹。
奇技淫巧,恐惑人心,乱道统。
汝工坊之物,终是‘墨’色,
终有‘异味’,终非王道。”
“墨色异味,或为表相;
其心其用,方为根本。”
苏清珞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正如良药,或味苦性烈,
然能起死回生,便为至善。
工坊之物,亦循此理。”
她微微侧身,对侍立堂下的陈石头示意。
陈石头立刻躬身,
双手捧上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匣,
匣身素面无纹,
仅以两道桑皮纸封条交叉密封,
封条上赫然盖着郕王府那枚独特的虎头印记!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匣置于孔彦缙案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此!
郕王府的印信?里面是何物?
苏清珞上前一步,亲手揭开封条,打开木匣。
没有珠光宝气,
只有一股极其淡雅、
近乎于无的松烟墨香,
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
仿佛新竹般的草木清气,
悄然弥漫开来。
匣内,是厚厚一函素白宣纸包裹的书籍。
苏清珞解开束带,取出最上面一部,
双手捧起,恭敬地呈至孔彦缙面前。
“此乃工坊微末之技,
敬献公爷雅鉴。
名为——‘文光’《论语》。”
书册入手,孔彦缙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异!
入手微沉,书页并非寻常宣纸的绵软,
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柔韧与挺括!
封面是素雅的靛蓝色厚纸板,
正中以端庄的颜体楷书烫印着“论语”二字,
字迹饱满,边缘锐利如刻,
墨色是一种前所未见的、
纯粹到极致的乌亮!
仿佛将最深沉的黑夜凝练其中,
却又在光线下折射出内敛的辉光!
孔彦缙下意识地翻开书页。
刷!纸页翻动的声音清脆悦耳,毫无滞涩!
映入眼帘的文字,
更是让他这位浸淫典籍一生的圣人后裔,
瞳孔骤然收缩!字!
清晰得不可思议!
每一个笔画都如同刚刚写就,
墨色均匀饱满,力透纸背,
绝无半点寻常雕版印刷常见的涨墨、
晕染或笔划粘连!
字口边缘锐利分明,
好似能割破视线!
更奇的是,凑近细嗅,
那墨香竟无半分寻常松烟墨的浓烈烟火气,
唯有一股极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草木清气!
再看那纸页,色如新雪,
质地坚韧异常,
孔彦缙下意识用指腹用力搓捻一角,
竟无半分起毛破损!
“这墨…这纸…”
孔彦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他一生见过无数珍本善拓,
宋版书亦不在少数,
但从未见过如此清晰、锐利、饱满、
且毫无烟火浊气的印品!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印刷书籍的认知!
“此墨,名为‘文光墨’。”
苏清珞适时开口,
声音温婉却带着自豪。
“以工坊特制‘无影油’精炼所得基底,
融合特选松烟与秘制胶料,
反复捶打研压千次方成。
其性极黑、极亮、速干、不晕不散,
且历久弥新,烟火气尽除。
此纸,名为‘强韧纸’,
以精炼木浆混合特殊植物纤维
(系统提示的早期造纸增强剂雏形),
耐折耐磨,不易虫蛀。”
她看着孔彦缙指尖流连在那乌亮锐利的字迹上,继续道:
“以此‘文光墨’与‘强韧纸’刊印圣贤典籍,
字字清晰如新,页页坚韧不朽。
纵使百年千年,后人展卷,
圣贤之言亦能如当面聆听,
分毫毕现。
此非‘奇技’,实乃护持文脉、
传承圣学之‘器’也!”
孔彦缙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
死死盯住苏清珞,
又缓缓落回手中那本字字珠玑、
仿佛蕴含着不朽生机的“文光”《论语》上。
心中,那坚守“纯粹道统”的堤防,
被眼前这超越时代的造物,狠狠撞击着!
守道?接纳这“奇技”确会引来孔讷等保守派的激烈反对,
甚至可能影响孔府超然物外的清誉。
但…利在千秋!
此书在手,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清晰不朽的典籍,
在千百年后依旧散发着智慧的光芒!
看到了圣贤之言,
能以最完美无瑕的姿态,
穿透时间长河,泽被后世!
这份对文脉传承的终极责任,
如同泰山压顶,
瞬间压倒了孔讷等人“墨染”、
“异味”的聒噪!
更压倒了心中那点对“奇技”的本能排斥!
孔彦缙的手指,
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轻轻拂过书页上那锐利饱满的“学而时习之”几字。
指尖传来的清晰触感,
鼻端萦绕的淡雅墨香,
眼中所见的不朽乌光,
汇聚成一股洪流,
冲垮了他最后的犹豫。
良久,一声悠长深沉的叹息在承恩堂内响起,
带着洞穿世情的明悟与一份沉甸甸的抉择:
“墨染邪路?墨染…此墨此纸,
可传…千年文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脸色煞白的张承志等人,
最终落在苏清珞沉静而充满期冀的脸上,
那深邃的眼眸中,审视与疑虑尽去,
唯余一片澄澈的明光与难以言喻的激赏:
“苏姑娘,黑石工坊…
好一个‘格物致知’,
好一个‘利物济民’!
此‘文光’…当为圣学添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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