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祥瑞为甲,赴宴藏杀机

作者:毒酒飘香
  钱禄被柳升勒令“十倍吐出”、

  “自缚请罪”的消息,

  如同长了翅膀,在兖州府城炸开了锅。

  昔日里鼻孔朝天的钱府管事,

  如今成了勋贵圈里的笑柄,

  钱记商铺门可罗雀。

  黑石峪工坊的压力为之一轻,

  围墙在匠人们日夜赶工下愈发高耸坚固。

  柳含烟已能拄拐行走,

  小脸绷得紧紧的,

  带着铁器组围着几块巨大的厚陶胎和粗铁坯,

  比划着泄压阀和重力死闸的结构,

  泄压孔的位置被她用烧焦的木炭重重画了好几个圈。

  然而,一封新的烫金拜帖,

  却像淬毒的匕首,

  再次刺破了短暂的平静。

  送帖的不再是战战兢兢的仆役,

  而是钱禄本人麾下一个眼神阴鸷、太阳穴高鼓的疤脸护卫。

  帖子依旧是洒金笺,措辞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李烜贤弟台鉴:

  前番误会,皆因下人不明事理所致,

  愚兄深以为憾。

  今府城风波已定,

  特于寒舍设宴,专为贤弟压惊。

  贤弟所制‘无影烛’,精巧绝伦,

  已入贵人法眼。

  席间将有贵人垂询制烛精要,

  此乃贤弟及贵坊天大机缘!

  望贤弟携掌烛巧匠,

  务必于三日后申时正刻过府一叙。

  愚兄扫榻以待,翘首以盼。

  钱禄顿首”

  帖子被陈石头狠狠拍在桌上,

  震得茶碗乱跳:

  “压惊?放他娘的屁!

  鸿门宴!绝对是鸿门宴!

  烜哥儿!不能去!

  那狗东西摆明了没安好心!

  ‘贵人垂询’?

  狗屁!就是要扣下含烟妹子!”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

  如同暴怒的狮子。

  柳含烟拄着拐杖,

  小脸气得通红,

  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斩钉截铁:

  “李大哥!我不怕!但绝不能去!

  去了就是羊入虎口!他们休想得逞!

  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拐杖里的精钢短刺。

  李烜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块玄黑的活性炭块,

  感受着那丝奇异的微凉。

  他看向特意请来的苏清珞:

  “苏姑娘,你怎么看?”

  苏清珞秀眉微蹙,

  清丽的脸庞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与忧色:

  “李大哥,钱禄此人,色厉内荏,贪而惜身不假。

  但此番他受重挫,狗急跳墙之下,

  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府城是他的地盘,宴无好宴。

  若去,人身安全是首要之虑。

  我担心…席间饮食,

  乃至归途,都可能暗藏杀机。”

  她说着,从随身药箱里取出几个小巧的瓷瓶。

  “这是我连夜配的解毒散和清心丸,

  或可防备一二,但…杯水车薪。”

  最后,李烜的目光投向一直沉吟不语的徐文昭。

  徐文昭捋着胡须,

  眼中精光闪烁,缓缓开口:

  “东家,钱禄此帖,

  看似低头,实则暗藏机锋,

  甚至…透着几分有恃无恐!

  他刚遭侯府重惩,本该夹起尾巴,

  却敢再发此咄咄逼人之帖,

  点明要柳工头同往…所倚仗者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无非两点!

  其一,他料定‘贵人垂询’这顶大帽子,

  东家您不敢不接!

  否则便是藐视权贵!

  其二,他背后…恐怕另有高人指点!

  甚至那所谓的‘贵人’,

  就是冲着裂解之秘来的!

  硬抗,不明智,

  恐招致更猛烈的打压。

  虚与委蛇…则如苏姑娘所言,

  步步杀机,稍有不慎,人财两失!”

  分析鞭辟入里,草棚内一片寂静,

  连陈石头都捏紧了拳头。

  李烜的手指停止了摩挲活性炭。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最终停留在徐文昭脸上,

  眼中锐光暴涨,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去!”

  “啊?!”

  陈石头和柳含烟同时惊呼。

  “但不是他钱禄想怎么去,

  就怎么去!”

  李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同出鞘的利刃。

  “他想要‘祥瑞’?

  想要‘机缘’?好啊!

  那我们就送他一场‘祥瑞’!

  送他一个全兖州府、

  甚至直达天听的‘大机缘’!”

  他猛地站起身,语速快如连珠:

  “徐先生!立刻以工坊名义,起草三份文书!”

  “第一份!‘敬呈兖州知府吴大人:

  祥瑞现世暨利民安邦策’!

  详述我工坊于黑石峪发现‘乌金油砂’(夸大储量),

  此乃天赐祥瑞!

  更研制出‘无影明烛’、

  ‘顺滑军脂’等利国利民之物!

  工坊愿献‘无影烛’百对为贡,

  并附‘以工代赈、收拢流民、

  开矿兴工、充盈府库、阜通财货’之策!

  请府尊大人拨冗亲临黑石峪,

  主持‘祥瑞’开采,共襄盛举!”

  “第二份!‘敬呈本县县丞大人:

  祥瑞初显暨工坊安民书’!

  内容类似,但着重本地安民、税赋之利!

  请县丞大人移驾,共睹祥瑞!”

  “第三份!最重要!

  ‘敬呈大同镇安远侯柳大人行辕:

  祥瑞献瑞暨军需顺滑脂增产疏’!

  禀明黑石峪发现巨量‘乌金油砂’,

  乃天佑大明,祥瑞献于军前!

  工坊得此祥瑞,

  必能大幅增产‘顺滑脂’,

  以报侯爷知遇!

  然开采、炼制,需工需时,

  更需侯爷虎威震慑宵小!

  恳请侯爷遣一信使,

  莅临黑石峪,主持‘祥瑞’开采,

  督造军需!工坊上下,感佩不尽!”

  李烜一口气说完,草棚内落针可闻!

  徐文昭的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忍不住击节赞叹:

  “妙!妙极!东家此乃阳谋!

  堂堂正正!以‘祥瑞’和‘军需’为甲胄!

  将工坊置于府衙、县衙乃至安远侯的聚光灯下!

  钱禄的私宴,在这煌煌大势面前,

  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他若还敢在宴会上动手脚,

  便是打府尊、县丞的脸!

  更是藐视安远侯的军威!

  借势!这才是真正的借势!”

  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立刻铺纸研墨。

  “文昭这就动笔!

  定将此三份‘祥瑞策’,

  写得花团锦簇,直指人心!”

  “石头!”

  李烜看向陈石头。

  “烜哥儿!你说!要俺干啥?”

  陈石头拍着胸脯,杀气腾腾。

  “你亲自带人,护送这三份文书!

  用最快的马!最醒目的旗号!

  大张旗鼓地送!

  要让全兖州府的人都知道,

  我李记工坊,发现了天大的祥瑞!

  要献给府尊、县丞和安远侯爷!”

  李烜眼中寒光一闪。

  “送完信,立刻回来。

  三日后随我赴宴!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盯死钱禄和他手下那几条恶犬!

  特别是那个疤脸护卫!

  他敢动一下,你就给我往死里打!

  出了事,我顶着!”

  “得令!”

  陈石头狞笑一声,

  拳头捏得咯咯响。

  “保管盯得那帮孙子尿裤子!”

  “含烟,”

  李烜转向柳含烟,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留下。”

  “李大哥!我…”

  “听我说!”

  李烜打断她。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深沉。

  “裂解炉的重力死闸和泄压阀,

  是工坊未来的命脉!

  除了你,没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吃透并改进!

  你留下,给我守好这个‘炉子’!

  守好咱们的根!

  这比跟我去冒险,重要百倍!”

  他把“炉子”和“根”咬得极重。

  柳含烟看着李烜眼中那深沉的信任和托付,

  眼圈一红,用力咬住下唇,

  重重点头:

  “含烟…明白!炉子在,根就在!”

  “苏姑娘,”

  李烜最后看向苏清珞,

  郑重抱拳。

  “赴宴凶险,解毒散和清心丸,

  李某拜领。

  另外,想请苏姑娘随行。”

  苏清珞微微一愣。

  “姑娘医术精湛,心思缜密。”

  李烜解释道。

  “席间饮食,归途护卫,

  需姑娘火眼金睛。

  若有变故,姑娘的医术,

  便是我们最大的依仗!

  当然,风险…”

  “李大哥不必多言。”

  苏清珞微微一笑,

  如空谷幽兰,带着医者的从容与坚定。

  “清珞虽力薄,愿尽绵力。

  这鸿门宴,清珞陪李大哥走一遭。”

  三日后,申时初刻。

  一辆半新不旧的青幔马车,

  在陈石头和四名精悍匠人(皆暗藏短棍)的护卫下,

  驶出黑石峪,踏上通往府城的官道。

  李烜一身干净的靛蓝细布直裰,

  端坐车内,闭目养神,

  指间依旧摩挲着那块玄黑活性炭。

  苏清珞坐在他对面,素手纤纤,

  正仔细检查着随身药囊中的瓶瓶罐罐。

  陈石头骑马跟在车旁,枣木棍横在鞍前,

  一双虎目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山林,

  浑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府城,钱府。

  张灯结彩,仆役如云。

  钱禄一身簇新的宝蓝绸缎直裰,

  脸上堆着热情过度的笑容,

  亲自站在大门外迎候。

  只是那笑容深处,

  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鸷和焦虑。

  他身后,那个疤脸护卫抱着膀子,

  眼神如毒蛇般扫视着驶来的马车。

  “哎呀呀!李贤弟!

  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钱禄热情地迎上前。

  李烜掀开车帘下车,笑容温润谦和,拱手还礼:

  “钱大管事盛情相邀,烜岂敢不来?

  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不大,

  却清晰传开。

  “来得匆忙,未及备下厚礼。

  倒是有个好消息,想必大管事已知晓?

  黑石峪天降祥瑞,发现巨量‘乌金油砂’!

  此乃天佑大明!

  工坊已呈报府尊、县尊,

  更急报安远侯爷军前!

  想必不日,便有上官莅临黑石峪,

  主持开采盛事!

  届时,还需大管事多多帮衬啊!”

  钱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祥瑞?上报府衙、县衙、安远侯?!

  他死死盯着李烜那看似谦恭、实则锋芒毕露的眼睛,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小子…不是来赴宴的!

  是穿着“祥瑞”的铠甲,来砸场子的!

  他身后的疤脸护卫,

  眼神也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和警惕!

  李烜仿佛没看见钱禄僵硬的脸色,

  笑容依旧,侧身抬手:

  “苏姑娘,请。”

  苏清珞优雅下车,对钱禄微微颔首,

  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钱禄身后的护卫和庭院深处。

  “好…好!祥瑞!天大的好事!”

  钱禄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侧身相让。

  “贤弟,苏姑娘,快请!

  贵人…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他特意加重了“贵人”二字,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陈石头一步踏前,

  如同铁塔般跟在李烜身侧半步之后,

  枣木棍看似随意地拄在地上,

  虎目却锁死了那个疤脸护卫。

  杀机,在浮华的迎客气氛下,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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