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素笺藏锋,祥瑞破死局
作者:毒酒飘香
钱府花厅,灯火通明。
丝竹管弦靡靡,珍馐美馔罗列。
主位上端坐的并非钱禄,
而是一个面白无须、身着锦缎、
眼神带着几分阴鸷与审视的中年太监,
姓黄,乃是司礼监随堂太监的心腹(实际只是伺候当地矿税太监的一个小太监。)。
钱禄在一旁小心作陪,
笑容谄媚,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李烜和他身边的苏清珞,
眼底藏着毒蛇般的算计。
陈石头抱着枣木棍,
如同门神般立在李烜身后半步,
虎目圆睁,死死锁住钱禄身后那个气息彪悍、眼神锐利的疤脸护卫。
空气里浮动着酒香脂粉气,
却压不住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杀机。
“李东家,”
黄太监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
声音尖细,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杂家奉上命,
特来瞧瞧这‘无影烛’究竟有何神异,
竟引得宫里头都起了兴致。
钱管事可是把这蜡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啊。”
他目光扫过李烜带来的那对装在精致木匣里的极品“无影烛”,
烛体洁白如玉,烛芯细密均匀。
李烜心中雪亮!
“贵人垂询”果然指向宫廷!
印证了朱明月情报里“王振近,索奇巧”!
钱禄这厮,竟攀上了王振的门路!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谦逊道:
“公公谬赞。
此烛不过工坊匠人偶得,
取其蜡纯烟少,
略胜寻常牛油烛罢了。
实不敢当‘神异’二字。”
“哦?偶得?”
黄太监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笑,
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杂家可是听说,
贵坊有位姓柳的女匠人,
心思奇巧,堪称鲁班再世。
这‘无影烛’的精髓,想必非她莫属?
今日怎不见同来?
莫非…李东家舍不得让巧匠见见世面?”
图穷匕见!直指柳含烟!
钱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接口道:
“是啊,李贤弟,
黄公公可是带着天大的恩典来的!
柳姑娘若能得公公青眼,
日后造化不可限量!
贤弟切莫因小失大啊!”
他话语带着诱惑,更藏着威胁。
陈石头鼻息咻咻,
握着棍子的手青筋暴起。
苏清珞放在桌下的手也悄然握紧了袖中的解毒散。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李烜忽然笑了。
他并未直接回答黄太监,
反而站起身,
对着钱禄和黄太监拱了拱手,
声音朗朗,清晰传遍花厅:
“钱大管事,黄公公,
说起这‘无影烛’和柳匠人,
烜正有一桩天大的喜事,
要向二位禀报!”
他此言一出,
钱禄和黄太监都是一愣。
喜事?
只见李烜转身,
从陈石头捧着的另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里,
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对蜡烛。
这对蜡烛比“无影烛”更大一圈,
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极其纯净的乳白色,毫无杂质,
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烛体隐隐透光,
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松脂香气,毫无烟火油腻之气!
“此乃工坊新近试制的‘玉脂烛’!”
李烜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他高高举起这对蜡烛,
让它们在明亮的灯火下熠熠生辉!
“其蜡体,取自黑石峪天降祥瑞‘乌金油砂’之精粹,
经九九八十一道水火熬炼,
吸附杂质,方得此纯净无瑕!
更妙的是,”
他故意顿了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烛燃烧时,非但无烟无味,
其焰心竟能透出淡淡玉色毫光!
实乃天佑大明,降下祥瑞!”
“祥瑞?!”
黄太监和钱禄同时失声!
祥瑞二字,在大明朝堂,分量重逾千钧!
“不错!正是祥瑞!”
李烜斩钉截铁,目光炯炯。
“此‘玉脂烛’与那‘乌金油砂’,
已由工坊详录成文,
作为‘祥瑞现世暨利民安邦策’,
快马呈送兖州知府吴大人、本县县尊大人亲览!
更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大同镇安远侯柳大人军前!
禀明此乃天赐祥瑞,献于军前!
侯爷得报,龙颜大悦,已特遣信使,
不日将亲临黑石峪,主持祥瑞开采,
督造军需‘顺滑脂’!
以彰天恩,以壮军威!”
轰——!
李烜这番话,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祥瑞!知府!县衙!安远侯!
信使亲临!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花厅内瞬间死寂!
丝竹声停了,仆役们屏住了呼吸。
钱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
血色褪尽,如同见了鬼!
黄太监敲击桌面的手指也骤然停住,
眼中阴鸷尽去,只剩下深深的惊疑和忌惮!
李烜要的就是这效果!
他猛地将手中那对珍贵的“玉脂烛”高高举起,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狠狠向地上摔去!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
洁白的蜡块四处飞溅!
一股更加浓郁、清冽纯净、沁人心脾的松脂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更令人惊异的是,断裂的烛芯截面,
在灯火映照下,
竟隐隐透出一丝温润的、如同上好白玉般的微光!
“祥瑞现世,天佑大明!”
李烜对着满地的碎蜡,
朗声宣告,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震得花厅嗡嗡作响!
“李烜何德何能,敢私藏天眷?
此等祥瑞,当献于君前,献于军前!
为社稷添彩,为将士增辉!
柳匠人正于黑石峪日夜赶工,
为侯爷信使莅临、为祥瑞开采大典,
呕心沥血!岂敢因私废公,擅离职守?!”
摔烛!异香!玉光!侯爷信使!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
彻底把黄太监和钱禄打懵了!
李烜不仅搬出了祥瑞,更搬出了安远侯柳升!
而且直接点明柳含烟正在为侯爷的“祥瑞大典”效力!
他们若再强索柳含烟,
就是跟祥瑞过不去,
跟安远侯柳升过不去!
甚至…是跟“天眷”过不去!
黄太监脸上的阴鸷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权衡。
他深深看了李烜一眼,又
瞥了一眼地上那散发着奇异玉光和清香的碎蜡,
缓缓开口,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客气:
“原来…竟有如此祥瑞?
安远侯爷也已知晓?
李东家…有心了。”
他绝口不再提索要柳含烟之事。
钱禄更是面如死灰,
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侯爷的信使一来,他所有的算计都将化为齑粉!
***
与此同时,黑石峪工坊。
柳含烟拄着拐,小脸紧绷,
站在那座改进后的裂解试验炉前。
炉体更大,陶胎更厚,
缠着数道粗壮的熟铁箍。
炉顶和侧面,几个特制的、由多层厚铁板和强力弹簧顶住的泄压阀已经装好。
最重要的,是炉体中部,
加装了一个纯铜铸造、沉重无比、
由特殊熔断合金卡榫悬住的重力死闸!
“点火!小火升温!”
柳含烟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炉火燃起,温度缓缓升高。
炉膛内,粘稠的重油开始融化、翻滚、气化。
压力表(李烜设计的简易水银柱)开始缓慢上升。
“压力三成…五成…”
负责观察的匠人声音紧张。
“稳住!继续!”
柳含烟死死盯着压力表。
当压力升至七成时,
炉膛内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异响!
咕噜噜!压力表指针猛地一跳,直冲极限刻度!
“不好!要炸!”
匠人失声惊呼!
“开泄压阀!”
柳含烟厉喝!
匠人猛拉旁边一根绳索!
炉顶和侧面的弹簧泄压阀瞬间被高压冲开!
嗤——!!!
滚烫的白色蒸汽和少量油气如同狂龙般喷涌而出!
发出刺耳的尖啸!
但炉内压力依旧在飙升!
异响更甚!炉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死闸!落!”
柳含烟眼中闪过决绝,
猛地砸下旁边一个重锤!
铛!
重锤砸断熔断卡榫!轰隆!
沉重的纯铜重力死闸如同断头铡刀,
带着万钧之力轰然落下!
瞬间将主油路和泄压通道彻底堵死!
也将那即将失控的狂暴能量,
死死锁在了炉体之内!
炉内的闷响戛然而止!
只有泄压阀还在嗤嗤喷着白气。
危机解除!
柳含烟浑身被冷汗浸透,
拄着拐的手都在发抖,
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了…可控…隔绝…死闸…成了!”
***
府城,钱府花厅。
宴会草草收场。
黄太监借口“祥瑞事大,
需速报宫中”,
带着那对摔碎的“玉脂烛”样本和满心震撼,匆匆离去。
钱禄如同被抽了脊梁骨,
瘫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李烜带着苏清珞、陈石头,从容走出钱府大门。
夜风清凉,吹散了厅内的浊气。
“烜哥儿!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陈石头兴奋地低吼。
“看钱禄那龟孙子的脸,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苏清珞也松了口气,低声道:
“李大哥,那‘玉脂烛’的异香和玉光…”
“一点小把戏。”
李烜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蜡体里掺了极少量的提纯松脂和一种遇热会发微光的矿石粉末。
摔碎时震动加剧了挥发和反应。
唬人罢了。
但祥瑞之名,侯爷之势,却是真的。”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是大同镇的方向,也是风暴暂时避开的港湾。
“祥瑞”为甲,借势破局!
钱禄的毒牙,已被生生掰断!
但王振的阴影,却随着黄太监的离去,投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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