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锦棠传讯,借势烹恶狼

作者:毒酒飘香
  陈石头带着一身煞气从溪口回来,

  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烜哥儿,钱府那俩孙子,

  腿肚子都打颤了!

  俺‘送’他们到峪口,

  特意指了条‘近道’

  ——得穿过一片刚滚过山石的陡坡!

  保管他们这一路,

  走得‘刻骨铭心’!”

  李烜点点头,

  钱禄的“请帖”被自己用软钉子顶回,

  还附赠了一份“山路惊魂”,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他正想叮嘱徐文昭加紧围墙工事,

  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年轻猎户,

  像只灵巧的山猫,

  悄无声息地溜进工坊,

  手里捏着一个不起眼的、卷成细筒的油纸包。

  “东家,镇里沈记杂货铺的小伙计,

  塞给俺的,说是…沈东家给您的‘新货样’。”

  猎户压低声音,眼神警惕。

  李烜心中一动。

  沈锦棠?这时候送“货样”?

  他接过油纸筒,入手微沉。

  拆开,里面并非什么货样,

  而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以及一小块用蜡封好的、黑黢黢的…油砂?

  纸上字迹娟秀却透着筋骨,

  正是沈锦棠的手笔:

  “李东家台鉴:

  闻黑石峪风雨,惊悉匪患。

  幸东家神武,宵小退散。

  然恶狼未死,獠牙尤利。

  钱禄,色厉内荏,贪而惜身。

  其主钱忠,安远侯府旧仆,

  现掌侯府外务。

  然柳侯刚直,驭下极严,

  钱忠贪鄙之行,恐早为柳侯所不齿。

  此獠可借势暂压,万不可信!

  附峪外新见‘黑石’一块,或有用?

  沈李一体,荣损与共。

  盼东家珍重。

  沈锦棠匆笔”

  字不多,信息量却如同惊雷!

  “钱忠…安远侯府旧仆…掌外务…”

  李烜眼神锐利如刀,

  瞬间串联起许多碎片!

  难怪钱禄敢如此肆无忌惮!

  背后竟是安远侯府!

  但沈锦棠点出的关键更致命

  ——钱忠的贪鄙,

  可能早被柳升厌恶!

  柳升此人,军报上提过,治军极严,刚直不阿!

  沈锦棠这条情报,

  直指钱禄最大的靠山

  ——根基不稳!甚至可能反噬!

  “可借势…不可信!”

  李烜咀嚼着这五个字,

  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好个沈锦棠!

  这份情报,既是雪中送炭的提醒,

  更是赤裸裸地展示她直通勋贵圈子的能量!

  她在告诉李烜,

  她沈锦棠,有资格成为对抗钱禄的“重要筹码”!

  “沈李一体,荣损与共”?

  是捆绑,也是警告!

  再看那块油砂,黑黢黢,带着刺鼻的油味,

  明显是峪外某处新发现的油苗!

  这是沈锦棠抛出的另一个诱饵

  ——合作勘探的契机?

  “好一个沈锦棠!”

  李烜将素笺递给旁边的徐文昭。

  “徐先生,看看!

  这‘货样’,价值千金!”

  徐文昭快速扫过,

  倒吸一口凉气:

  “钱禄的根脚…竟在侯府!

  沈东家此讯…太关键了!”

  他眼中精光暴涨。

  “东家!沈东家所言极是!

  柳侯刚直,钱忠若真贪鄙不堪,

  必为柳侯所恶!

  这‘势’,大有可借之处!”

  “正是!”

  李烜思路瞬间清晰。

  “钱禄不是打着侯府的旗号索要工匠吗?

  好啊!那咱们就把‘利民’的旗号,

  直接插到柳侯面前!

  让他老人家看看,

  他府里这些‘旧仆’,

  在外面是如何‘襄助’他看重之人的!”

  他猛地看向徐文昭,语速飞快:

  “徐先生!你那份《格物利民陈情书》,

  立刻誊抄一份最工整的!

  不!多抄一份!一份送兖州府衙,

  另一份…用快马,直送大同镇!

  安远侯柳升大人军前!

  标题就写——‘匠户李烜恭呈安远侯柳大人:

  格物利民疏并军需顺滑脂制备艰难陈情’!”

  徐文昭浑身一震!醍醐灌顶!

  这是要把官司打到柳升面前!

  用煌煌正论和军需艰难,

  逼柳升表态!

  若柳升真如情报所言刚直,

  钱忠必受敲打!

  钱禄的爪牙自然缩回!

  “妙!妙极!”

  徐文昭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文昭这就去办!

  定让此疏直达柳侯案头!”

  他转身扑向书案,如同即将出征的猛将。

  “等等!”

  李烜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算计。

  “在‘陈情’末尾,加一句

  ——‘近有侯府外管事钱忠大人麾下钱禄者,

  屡次遣人至峪,

  意欲索要制烛炼油之核心匠人,

  言称乃为侯府效力。

  烜惶恐,军需未敢懈怠,

  然匠人乃工坊根基,

  若失,顺滑脂恐难为继,

  误军国大事。

  特此禀明,伏惟侯爷明察!’”

  徐文昭先是一愣,

  随即恍然大悟,抚掌赞道:

  “高!东家此计,四两拨千斤!

  既点明了钱禄的勒索,

  又扣死了军需大局!

  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柳侯见此,钱忠、钱禄,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看向李烜的眼神,已不仅是敬佩,

  更带上了对这等政治手腕的叹服。

  安排完这致命的反击,

  李烜才拿着那块油砂,

  快步走向柳含烟养伤的草棚。

  少女精神好了许多,正靠坐在床头,

  用烧焦的木炭在一块破木板上写写画画,

  画的正是裂解炉的改进草图,

  泄压孔的位置被她反复修改。

  “含烟,看这个。”

  李烜将油砂递过去。

  柳含烟接过,眼睛一亮:

  “新油砂?峪外的?”

  “嗯,沈锦棠送的‘礼’。”

  李烜坐在床边,看着她画的草图,

  指点道:

  “泄压孔位置选得不错,

  但我觉得,炉顶这个主泄压口,

  光用厚铁板加弹簧顶住不够保险。

  得再加一道‘死闸’!”

  “死闸?”

  “对!在泄压孔外通道上,

  再装一道纯机械的重力落闸!”

  李烜用手比划着:

  “平时用卡榫悬住。

  一旦炉内压力超过极限,

  或者炉体温度高到危险值,

  卡榫自动熔断或者被高压冲开,

  重闸瞬间落下,

  彻底堵死泄压通道和火源!

  哪怕外面炸翻了天,

  炉子里面也给我锁死!

  这叫…断尾求生!”

  柳含烟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连连点头:

  “重力落闸…熔断卡榫…隔绝火源…

  好!比我想的更绝!”

  她立刻在木板上修改起来,

  仿佛忘了伤痛。

  ***

  兖州府衙,后堂。

  吴道宏捏着刚收到的、

  盖着都察院鲜红大印的公文,

  眉头拧成了疙瘩。

  公文措辞严厉,

  直指青崖镇李烜“借工坊之名,

  于黑石峪荒山筑堡囤粮,

  广募流民,其心叵测,恐有不轨”,

  要求兖州府“严加查察,勿使坐大”!

  “王守拙这老匹夫!动作真快!”

  吴道宏低声咒骂。

  钱管事借刀杀人的伎俩奏效了!

  这顶“图谋不轨”的大帽子扣下来,

  分量极重!

  “府尊,都察院的公文…

  咱们如何回复?”

  师爷小心翼翼地问。

  吴道宏烦躁地踱步。

  他本意是借李烜平衡钱禄,从中渔利。

  可都察院直接下场,这火就玩大了!

  正犹豫间,一个书办急匆匆进来,呈上两份文书。

  一份是李烜工坊递来的《格物利民疏》正本(徐文昭亲自送府衙的),

  另一份…竟是盖着大同镇安远侯柳升行辕紧急火漆印的军报抄件!

  吴道宏狐疑地先打开军报抄件。

  内容很简单,却让他眼皮狂跳!

  是柳升亲笔批示,转给兖州府的!

  上面只有朱批一行杀气腾腾的大字:

  “李烜所呈《格物利民疏》已阅。

  其所制‘顺滑脂’乃军需急用!

  黑石峪工坊,关系军国!

  着兖州府一体看顾!

  若有宵小作梗,贻误军机,

  本侯定斩不饶!柳升!”

  嘶——!

  吴道宏倒抽一口凉气!

  柳升的批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一抖!

  这李烜…竟有通天本事,

  直接把状告到柳升面前了?!

  而且柳升这态度…

  护犊子护得毫不掩饰!

  那“定斩不饶”四个字,

  分明是警告所有人

  ——李烜和他那工坊,

  现在是我柳升罩着的!谁敢动?!

  他再翻开那份《格物利民疏》,

  看到末尾那句关于“钱禄索要工匠”的禀明,

  心中更是明镜似的!

  好个李烜!好个借刀杀人!

  柳升这雷霆之怒,

  怕是大半要落到钱忠、钱禄头上了!

  吴道宏脸上阴晴不定,

  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他抓起都察院那份公文,

  掂了掂,又看了看柳升杀气腾腾的批示,

  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王守拙啊王守拙,

  你这刀…砍到铁板上了!”

  他对师爷道:“给都察院回文。

  就说:李烜于黑石峪筑墙囤粮,

  乃为保障安远侯柳大人亲批军需‘顺滑脂’之生产,

  防备匪患,情有可原。

  本府已严令其不得逾制,

  并加派巡检,确保无虞。

  至于‘图谋不轨’之说,

  查无实据,恐系谣传。”

  “那…钱管事那边?”

  师爷问。

  “钱禄?”

  吴道宏冷笑一声。

  “让他自求多福吧!

  柳侯爷的火气…总得有个地方撒!”

  他仿佛已经看到,

  钱忠在柳升面前瑟瑟发抖、钱禄如丧家之犬的模样。

  ***

  数日后,安远侯府(京城别院)。

  外管事钱忠,

  一个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

  额头上全是冷汗,

  跪在冰冷的花厅地砖上。

  他面前,只放着一份打开的《格物利民疏》,

  末尾那句关于“钱禄索要工匠”的禀明,被朱笔重重圈了出来!

  屏风后,一个低沉、带着金铁之音的声音缓缓传来,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钱忠心坎上:

  “钱忠,你跟了本侯多少年了?”

  “回…回侯爷…二…二十有三年了…”

  钱忠声音发颤。

  “二十三年…本侯待你如何?”

  “侯…侯爷恩重如山!奴才…奴才…”

  “恩重如山?”

  屏风后的声音陡然转厉,

  如同惊雷炸响!

  “你就是这么报答本侯的?!

  纵容你那不成器的族侄,

  打着侯府旗号,

  去勒索本侯军需作坊的核心工匠?!

  你是嫌大同镇的将士们,

  刀枪锈死得不够快?!

  还是嫌本侯的刀…不够快?!”

  “侯爷息怒!奴才该死!

  奴才管教无方!奴才…”

  钱忠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他心中将钱禄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蠢货!踢到铁板了!

  还把自己拖下了水!

  “息怒?”

  柳升的声音冰冷刺骨。

  “本侯的军需,差点被你们这些蠹虫毁了!

  限你三日!把钱禄那混账东西给本侯绑来!

  他勒索了多少,给本侯十倍吐出来!

  再敢伸手…本侯剁了他的爪子!滚!”

  “是!是!奴才遵命!

  奴才这就去办!”

  钱忠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的冷汗已将衣衫浸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回兖州府城。

  “哐当!”

  钱府书房,

  一只上好的成化斗彩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钱禄面无人色,瘫坐在太师椅里,

  浑身抖得像筛糠。

  族叔钱忠派来的心腹,

  带来的口信冰冷而绝望:

  “大管事…侯爷震怒…

  让您…把吞下去的…十倍…吐出来…

  三日内…自缚…去京城别院…

  请罪…否则…”

  否则什么?

  心腹没说,但钱禄知道,

  否则就是死!

  他这些年借着侯府名头捞的银子,

  十倍吐出?

  那足以让他倾家荡产!

  自缚请罪?不死也得脱层皮!

  “李烜!李烜!!”

  钱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和恐惧!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乡野贱匠,

  竟能搬动柳侯爷这座大山,

  反手将他砸入深渊!

  “管事…府衙那边…

  吴知府也派人传话了…

  说…说让您…好自为之…”

  另一个下人战战兢兢地禀报。

  墙倒众人推!

  钱禄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

  黑石峪,工坊。

  徐文昭拿着府衙刚送来的、

  措辞“温和”的回复公文(关于都察院质询),

  以及大同镇军前发回的、

  确认收到《利民疏》和军需照常输送的回执,

  笑得胡子直翘:

  “东家!成了!柳侯爷这把‘势’,

  咱们借得漂亮!

  钱禄这恶狼,不死也得残!”

  李烜摩挲着怀里那块玄黑活性炭,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

  识海中,能量点悄然跳动:523 535。

  化解危机,智慧博弈,亦是能量之源。

  他望向府城方向,眼神深邃。

  钱禄被柳升重惩,只是断了爪牙。

  真正的毒蛇——钱忠,

  以及隐藏在更深处觊觎裂解之秘的阴影,依然存在。

  “还不够。”

  李烜低声自语,目光转向柳含烟草棚的方向。

  少女正拄着拐杖,

  在一堆新运来的厚陶胎和铁料前,

  比划着泄压阀和重力死闸的设计。

  裂解的魔盒既已打开,

  唯有掌控更强大的力量,

  方能在这豺狼环伺的世道,

  真正守住这燎原的星火。

  府城的风暴暂时平息,

  但黑石峪的炉火,燃烧得更加炽烈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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