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旧棋露寒芒,侯府刀悬颈
作者:毒酒飘香
兵部火漆铜筒,像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李烜手心发麻。
驿卒嘶哑的“安远侯柳升大人钧旨”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搅得工坊里初闻府城捷报的短暂欢腾瞬间冻结。
柳升!当今天子信重的勋贵,
提督京营戎政,手掌天下精兵!
这等人物,怎会降旨到他这青崖镇的小小炼油坊?
李烜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深吸一口气,指甲用力抠开火漆。
沉重的铜筒盖旋开,
一卷明黄暗龙纹的硬质公文露了出来。
他展开,目光飞速扫过那力透纸背、带着兵戈之气的行文。
“…查有青崖镇民李烜,
所制‘顺滑脂’者,
其性甚异,耐磨损、附着力强…
着即征调‘顺滑脂’五百斤,
火速解送京营军器局…
验看效用…不得有误!
延误者,军法从事!…”
不是封赏!是征调!
是命令!是悬在头顶的军法!
“顺滑脂…五百斤…军器局…”
李烜喃喃自语,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公文上那鲜红的兵部大印和安远侯柳升的私章。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哪是征调?
这分明是安远侯府,对青崖镇工坊投来的第一瞥目光!
带着审视,更带着不容置疑的攫取!
沈家的贡品刀未落,侯府的军令刀又悬起!
“东家…侯爷…要咱们的脂?”
陈石头凑过来,铜铃大眼瞪着公文,
声音发颤。
军法从事四个字,像四把冰锥子扎进他这憨大胆的心窝里。
柳含烟小脸煞白,手里的冷凝铜管差点掉地上。
徐文昭更是面无人色,
嘴唇哆嗦着:
“军…军国大事…这…这如何耽搁得起…”
工坊里死寂一片,所有匠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
惊恐地望着李烜手中那卷仿佛能决定他们生死的黄纸。
李烜猛地攥紧公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众人:
“慌什么!侯爷要验看,
是看得起咱们的‘顺滑脂’!
石头!原料组所有人,停下手头一切活计!
全力熬制‘顺滑脂’!
含烟!设备组,所有熬脂大锅,给我清出来!
火头烧到最旺!
徐先生!立刻核算库房生石灰和精炼基油存量!
不够的,不计代价,立刻去采买!
三天!三天之内,五百斤‘顺滑脂’,
一斤都不能少!要最好的!”
命令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工坊瞬间从惊惶转为另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忙碌!
***
三天后。
五百斤品质最上乘的“顺滑脂”,
分装进二十个特制的厚木桶,
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装上了沈家商行派来的、插着兵部令旗的快船。
李烜亲自押送,看着船帆鼓满,
驶入运河主道,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侯府的刀暂时移开,但刀锋的寒意,已深深刻入骨髓。
刚回到工坊,沈锦棠的华丽马车已停在门口。
她没下车,只掀开车帘一角,
露出那张明艳却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脸。
“李东家,送走了侯爷的军需,
该顾顾咱们的皇差了吧?”
沈锦棠的声音慵懒,
凤眼却锐利如刀。
“第一批‘无影烛’,刘公公那边…可是等得心焦了。
明日午时,我要见到货。
一百支,一支不能少,品相…更要一丝不苟。”
她特意在“一丝不苟”上加重了语气。
李烜心头一紧。
沈锦棠这女人,时机掐得真准!
刚卸下侯府的压力,立刻就用贡品勒紧绳索!
他沉声道:
“沈大小姐放心,明日午时,货到码头。”
“那就好。”
沈锦棠满意地放下车帘,
马车启动前,她忽然又探出头,
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对了,府城那场热闹,
李东家看得可还尽兴?
周扒皮这次,可是栽得彻底。
连他铺子里那个看着老实巴交的二掌柜牛有田,
都跳出来指证他指使人往蜡烛里掺石粉增重,
还‘不小心’说漏了嘴,
提了几句周扒皮年前给钱管事府上送年礼的‘趣事’…啧啧,
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她轻笑一声,凤眼流转,瞥了李烜一眼:
“说起来,这牛有田…李东家该不陌生吧?
青崖镇牛扒皮的远房侄子,
牛扒皮流放前,还特意托付给我‘照看’呢。
没想到,倒是在周家铺子里‘出息’了。”
马车粼粼远去,留下李烜僵立在原地,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牛有田!牛扒皮的侄子!
在周家铺子当二掌柜?!
沈锦棠“照看”的人?
关键时刻反水,作伪证钉死周扒皮,
还“不经意”牵扯钱禄?!
这哪里是墙倒众人推?
这分明是沈锦棠早在两年前,
牛扒皮倒台时,就在青崖镇和周扒皮身边埋下的暗棋!
不动则已,一动便是致命一击!
连钱禄都被恶心了一脸!
李烜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原以为沈锦棠破局,
靠的是沈家明面的施压和那手“废品蜡烛”栽赃的狠计。
却万万没想到,她手中还藏着这样一张来自阴暗角落的牌!
一张在仇人身边埋了两年、随时可以引爆的牌!
这女人的心思…深如寒潭!
手段之狠辣,布局之深远,绝非一个单纯逐利的商人!
她对青崖镇的渗透,
对对手弱点的把握,已经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自己这工坊在她眼里,恐怕也只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东家…你脸色不好…”
柳含烟担忧的声音传来。
李烜猛地回过神,
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没事。
含烟,‘无影烛’…再验一遍!
我要它…完美无瑕!”
他转身走向工坊深处,步伐沉重。
沈锦棠最后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这女人…比钱禄更危险!
***
翌日午时,府城码头。
一百支装在特制紫檀木匣中的“无影烛”,
在沈锦棠亲自监督下,
移交给了刘公公派来的心腹小太监。
木匣开启的瞬间,
那洁白如玉、温润无瑕的蜡体,
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看得小太监都忍不住“咦”了一声。
沈锦棠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
眼角余光却扫过旁边脸色阴沉的沈福
——第一批贡品,总算有惊无险地交出去了。
就在沈家商船卸完货,
准备启程返回青崖镇装第二批货时,
异变陡生!
一队盔甲鲜明、手持长枪的兖州卫军士,
在一名身着百户服色的军官带领下,
气势汹汹地封锁了码头!
军官手持一份盖着兖州卫指挥使大印的公文,声音洪亮,响彻码头:
“奉指挥使钱忠大人钧令!
近查有不法商贾,借贡采之名,
行夹带违禁、偷逃税课之实!
为严防奸宄,保漕运畅通,
即日起,凡贴有‘李记’封条、发往府城之货船,
一律靠边接受卫所巡检!
细查货品名录、数量、来源!
无有指挥使衙门特批手令,不得放行!”
命令一出,码头哗然!
刚刚松开的运河咽喉,
再次被兖州卫的枪尖死死卡住!
矛头直指李记工坊!
钱禄的反击,虽迟但狠!
不再用税课司的小吏,
而是直接动用了卫所的正规军!
以“稽查走私”为名,
行封锁打压之实!
沈家的船,再次被按在了码头上!
沈锦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凤眼中寒光爆射!
钱禄!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更是对她沈家威严的践踏!
“钱百户!”
沈锦棠声音冰冷。
“我沈家商船,承运的乃是内府采买的贡品原料!
延误了,你担待得起?!”
那钱百户显然得了死命令,
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
“沈大小姐息怒。
职责所在,例行公事而已。
查清楚了,自然放行。
至于贡品…只要货真价实,
手续齐全,钱某岂敢阻拦?
还请贵船…靠边稍候!”
他一挥手,军士们立刻上前,
长枪斜指,逼着沈家货船移向偏僻的泊位。
沈锦棠看着那些森然的长枪和钱百户有恃无恐的脸,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钱禄这是要用卫所的刀,
生生把工坊的货流…拖死!拖垮!
更狠的是,他打着稽查的旗号,
沈家若强行硬闯,就是对抗卫所,形同造反!
“好…好一个钱禄!”
沈锦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眼中怒火翻腾,却不得不强行压下。
“靠岸!等!”
消息传回青崖镇工坊,如同晴天霹雳!
“卫所封河?!”
徐文昭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官卡还能周旋,卫所封河,那是军队!
是刀枪!是真正的绝户计!
陈石头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
硬木门框裂开几道缝:
“狗日的钱禄!
有种真刀真枪干一场!
使这下三滥的绊子!”
柳含烟小脸煞白,
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明光烛”和“顺滑脂”,
又看看角落里日夜不停赶制“无影烛”的保密工棚,声音发颤:
“东家…货出不去…工坊…工坊要憋死了…”
李烜站在工坊中央,
听着四面八方的惊惶和愤怒。
沈锦棠的暗棋让他心惊,
钱禄的军管封河更是致命一击!
货流断绝,工坊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纵有万千产能,也是死路一条!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工坊的屋顶,投向北方。
安远侯柳升的军令刚刚送走,
侯府的刀锋寒意未消。
钱忠一个卫指挥使,
敢在这时候卡安远侯点名要的东西?
不!
钱禄敢动用卫所,背后必然有钱忠的首肯,
甚至…有更深层次的授意!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战,
而是…勋贵势力之间的角力!
他李烜和这小小的工坊,
不过是风暴中一片微不足道的叶子!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幽光浮动,
却无法提供破开军队封锁的良策。
能量点再多,也变不出一支能对抗卫所的大军!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心头。
就在此时,工坊大门被轻轻叩响。
守门匠人引进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僧衣、帽檐压得很低的小沙弥。
沙弥走到李烜面前,
双手奉上一个用蜡封口的细小竹筒,
然后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走,
如来时一般毫无存在感。
李烜心头一跳!
又是慈云庵!朱明月!
他迅速回到隔间,捏碎蜡封,抽出竹筒里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卫所封河,其意在贡。
解铃非系铃人。
欲破局,当寻更高之刀。
阅后即焚。”
落款依旧是那点微不可查的朱砂弯月。
更高之刀?!
李烜瞳孔骤缩!
朱明月在暗示什么?
解铃非系铃人…钱禄卡的是贡品原料,
针对的是沈家,更是为了逼他李烜就范!
更高之刀…在这兖州府,
比兖州卫指挥使钱忠更高的刀…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劈入脑海——安远侯柳升!
军令才下,征调的“顺滑脂”还在路上!
若此时贡品原料因钱忠卫所封河而延误…
钱忠就是在打安远侯的脸!
打兵部的脸!
李烜眼中猛地爆发出绝境逢生的精光!
他一把抓过徐文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徐先生!笔墨!快!
给安远侯柳升大人写密信!
不!写请罪急报!”
“就说——工坊倾尽全力,
备齐侯爷所需‘顺滑脂’五百斤,
已于三日前由沈家商船解送军器局!
然…”
李烜一字一句,如同淬火的钢铁:
“然兖州卫指挥使钱忠大人,
忽颁钧令,封锁运河,严查所有贴‘李记’封条之货船!
工坊后续贡品原料及商货,
皆困于青崖,寸步难行!
恐延误内府采买及侯爷军需…工坊上下,
惶恐待罪,万望侯爷…明察!”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