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陈情破铁锁,律法亦刀兵
作者:毒酒飘香
朱明月竹筒里那句“解铃非系铃人”和“寻更高之刀”,
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
劈开了李烜心头的绝望!
安远侯柳升!
这柄悬在头顶的军令刀,
此刻竟成了撬动死局的唯一支点!
他立刻让徐文昭以“请罪”为名,
实则告状的急报,
通过沈家隐秘渠道,火速发往京城安远侯府。
信中字字泣血,句句惶恐,
将兖州卫封锁运河、卡死贡品原料的“恶行”,
死死扣在延误军国大事的帽子上!
信已发出,但京城路远,侯爷的雷霆何时降下?
工坊的库房却已堆积如山。
“明光烛”、“顺滑脂”出不去,
“无影烛”所需的顶级原油和精蜡原料也进不来!
每日人吃马嚼,银钱如同流水般消耗。
匠人们看着堆积的成品,
脸上没了前几日的兴奋,
只剩下焦虑和茫然。
沈锦棠虽未再派人催促,
但那无形的压力比运河的冰水更刺骨。
“东家,安远侯那边…真能管用?”
徐文昭熬得双眼通红,声音沙哑。
他虽按李烜口述写了那封“请罪急报”,
但心中并无把握。
勋贵高高在上,岂会为小小工坊出头?
“尽人事,听天命。”
李烜声音低沉,
目光扫过工坊里一张张疲惫的脸。
“但咱们不能干等着!
钱禄能用卫所的刀卡咱们脖子,
咱们…也得有撬开这锁的撬棍!
硬的不行,就来文的!
徐先生,你的笔杆子…该出鞘了!”
“笔杆子?”
徐文昭一愣。
“对!律法!”
李烜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兖州卫凭什么封锁运河?
凭哪条王法?
税课司设卡刁难,程序可合规?
徐先生,你是读书人!
《大明律》就是你的刀!
给我找出钱禄这条恶狗,
撕咬咱们的破绽!
把它钉死在律法的柱子上!”
一股久违的热血猛地冲上徐文昭的脑门!
他这满腹的圣贤书、律法经义,
在工坊的油污中浸泡多日,
几乎以为自己成了个只会算账的俗吏。
此刻李烜的话,如同醍醐灌顶!
格物致用,经世济民,
律法…亦是济世之器!
更是护身之盾!
“东家放心!”
徐文昭猛地挺直腰板,
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那属于读书人的傲骨和智识的光芒重新点燃。
“文昭…定要在这铁锁之上,凿出一条缝来!”
他立刻扑回那张堆满账册的破木桌,
将算盘和账本粗暴地扫到一边。
珍而重之地从箱底翻出几卷翻得起了毛边、带着墨香的旧书
——《大明律》、《问刑条例》、《漕运通志》!
他如同饥饿的猛兽扑向猎物,
一头扎进了浩瀚的律法条文之中。
油灯的光晕下,他时而奋笔疾书,
时而凝眉苦思,时而拍案叫绝!
口中念念有词:
“《户律·课程》…榷税之权,
在府县税课司及钞关…卫所军兵,
非奉特旨,不得干预商税、阻滞漕运!”
“《漕运条例》…卫所职责,
护漕防寇,清剿水匪…
非有确凿通匪、夹带禁物之证,
不得擅扣商船,扰民害商!”
“王扒皮设卡…无府衙明文告示!
程序不合!越权刁难!
其收受贿赂,更是罪证确凿!
高大人已将其拿下!
此乃前车之鉴!
钱禄动用卫所,如出一辙!
甚至…更为恶劣!
此乃擅调卫所军,形同谋…”
徐文昭越写越激动,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他将兖州卫封锁运河的“罪行”,
条分缕析,一一对应律法条款!
从程序非法,到越权擅专,
再到可能延误贡品、军需的重罪!
引经据典,义正词严!
一篇近千言的《为青崖镇李氏工坊货流受阻泣血陈情书》,
在他笔下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好!好一篇陈情!”
李烜看完初稿,忍不住击节赞叹!
徐文昭这杆笔,引的是圣贤道理,
用的是律法条文,
字字句句却如同投枪匕首,
直指钱禄和兖州卫的要害!
其杀伤力,绝不亚于陈石头的枣木棍!
“然则…”
徐文昭激动过后,面露难色。
“此文…如何递上知府案头?
若按正常程序,层层胥吏,
怕早被钱禄的人截下,石沉大海!”
“走苏家的路!”
李烜断然道。
“苏老先生悬壶济世,结交广泛,
府城名医,知府大人亦常延请诊脉!
请他老人家…代为转呈!”
***
翌日,兖州府衙后宅。
知府吴道宏正对着几份文书焦头烂额。
一份是沈家通过姻亲递来的“关切”帖子,
言语温和,却字字重若千钧。
一份是通判高文远弹劾税课司吏目王扒皮贪赃枉法、并影射卫所越权的详文。
还有一份…是安远侯府发来的、措辞严厉的兵部移文,
质询兖州卫封锁运河是否延误军需!
吴知府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钱忠是地头蛇,手握卫所兵权;
沈家是过江龙,财雄势大,
背后还有清流姻亲;
现在连远在京师的安远侯也插了一脚!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府尊大人,苏济仁苏老先生求见,
说是为您复诊。”
长随小心翼翼地禀报。
“苏老先生?快请!”
吴知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这位苏神医医术高明,
更难得的是口风极紧,
从不掺和官场是非,是他少数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人。
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苏济仁提着药箱进来,
一番望闻问切后,捋须道:
“府尊大人脉象弦紧,肝火郁结,可是为近日公务烦忧?”
吴知府苦笑:
“唉,老先生慧眼。这府衙…快成火药桶了。”
苏济仁不动声色,
一边开方子,一边像是无意间提起:
“说来也巧,老夫今日来前,
青崖镇那小工坊的李东家,
托人辗转求到老夫门上。
他那工坊,被卫所卡在运河边,
寸步难行,眼看就要憋死了。
他坊里有个姓徐的落魄秀才,
写了篇陈情状子,求老夫转呈府尊大人一观。
老夫本不欲理会这些俗务,
但那后生言辞恳切,
引的竟都是《大明律》的条文…
老夫粗通律法,看着倒有几分道理。
大人若得闲,不妨一瞥?
权当…解闷。”
说着,苏济仁从药箱底层,
取出一卷装帧朴素的纸卷,
轻轻放在吴知府案头,
然后便专注写方子,
仿佛真的只是随手为之。
吴知府看着那卷纸,
又看看气定神闲的苏济仁,
心中瞬间明镜似的!
什么转呈解闷?
这分明是沈家(或者说李烜)借苏老先生这清流名医之手,递过来的一把刀!
一把能让他吴知府顺水推舟、体面下台的刀!
他展开纸卷。
徐文昭那篇《陈情书》映入眼帘。
开篇便点明工坊承运贡品、军需之重责!
继而笔锋如刀,
直指兖州卫封锁运河,于法无据!
详引《户律·课程》、《漕运条例》,
条条框框,将卫所越权擅专的“罪行”钉得死死的!
更将此举与延误贡品、军需的滔天干系紧密关联!
字字铿锵,句句在理!
引律精确,论证严密!
通篇不见一个脏字,
却将钱禄和兖州卫的无法无天,批得体无完肤!
“好!好一篇雄文!”
吴知府心中暗赞!这哪里是陈情?
分明是递到他手里的尚方宝剑!
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敲打钱忠,撇清干系!
这《陈情书》来得正是时候!
于法有据,师出有名!
既能平息沈家(和背后可能的安远侯)的怒火,
又能给高文远等清流一个交代,
还能敲山震虎,
让钱忠知道这兖州府,
还不是他卫所一手遮天!
吴知府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放下《陈情书》,对苏济仁叹道:
“唉,老先生所言不差。
下官这病,大半是让这些不省心的公务给闹的。
这李记工坊…也是无妄之灾。
运河乃国脉,岂容私设关卡,
扰乱民生?本府定当严查!”
送走苏济仁,吴知府立刻升堂。
他先当众将高文远弹劾王抽筋的详文批示“着即严办,以儆效尤”!
随即,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对着堂下噤若寒蝉的户房、税课司官员厉声喝道:
“本府近日察访,
税课司前番增设码头关卡,
程序草率,未奉明文,
致商民怨声载道!
更闻有卫所军兵,擅离职守,
越权盘查商船,阻塞漕运!
此乃目无王法,扰乱国计民生!
着令:
码头增设关卡,即刻撤销!
税课司整顿吏治,不得再行越权刁难之事!
兖州卫所,恪守本职,护漕安民,
非有通匪实据,不得擅阻商船!
违者…严惩不贷!”
知府钧令,随着快马飞传运河码头!
封锁码头的兖州卫军士,
在钱百户铁青的脸色中,
如潮水般退去。
沈家那几艘插着“李记”封条的货船,终于扬帆起航!
***
消息传回青崖镇工坊,如同久旱甘霖!
“撤了!卫所的兵撤了!船通了!”
报信的伙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上是狂喜!
“通了!通了!”
工坊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匠人们相拥而泣,多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徐文昭站在人群外,
看着欢呼的海洋,身体微微颤抖。
他手中还捏着一份誊抄的《陈情书》底稿。
那薄薄的纸卷,此刻在他手中重若千钧!
原来…律法条文,真的可以化为刀剑!
原来…他这满腹的经义,
并非百无一用!
在这不见血的战场上,他的笔,也能开山破路!
李烜用力拍了拍徐文昭的肩膀,
声音带着由衷的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徐先生,好一口‘律法刀’!
劈开了钱禄的铁锁!
此功…当记头功!”
徐文昭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眼眶的酸热,拱手道:
“全赖东家点醒!
文昭…幸不辱命!”
这一刻,他彻底完成了从清高书生到工坊“文胆”的蜕变。
“东家,知府大人这次…怎么这么痛快?”
柳含烟兴奋之余,有些疑惑。
李烜望向北方天际,眼神深邃:
“他的痛快,是因为咱们递上去的《陈情书》于法有据,
更因为…咱们背后,
悬着安远侯的刀锋。
徐先生的笔,不过是…给了知府大人一个顺水推舟、体面下台的梯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真正的破局之力…是朱明月指的那柄‘更高之刀’。”
徐文昭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
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自己这引以为傲的“律法刀”,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
也不过是一把…借势的梯子?
官场之复杂,人心之叵测,远超他读过的任何圣贤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风尘仆仆、背插三根红色翎羽的信使,
如同燃烧的流星,直冲工坊大门!
人未到,声已至,带着令人心悸的紧迫:
“青崖镇李烜接令!
安远侯柳升大人八百里加急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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