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朋友、饭票

  职责与情感。
  秩序与混沌。
  冰冷的宿命与眼前这个鲜活、麻烦、却又让他无法彻底割舍的。
  他的存在意义，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撕裂。金色的火焰在他眼中痛苦地燃烧、挣扎、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濒临崩溃的内心。
  姚悠悠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时叙白的脸上：
  “倒是你！时叙白！”她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控诉，“你跟着我！审问我！记录我！看着我被人下毒、被人围杀！看着我差点被那破网撕碎！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更深的愤怒：
  “我以为你虽然是个冰块脸！虽然总想解剖我！但至少……在流觞宴上你捏碎了毒杯！在坠星谷你冲进来抓住了我的手！我以为，我以为我们……”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指着谢无妄的鼻子，带着哭腔，一字一顿，清晰地吼了出来：
  “我当你是朋友！是饭票！你居然一直想杀我？！你居然跟我说宿命？！要清除我？！”
  姚悠悠所有的委屈、愤怒、受伤和那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笨拙的信任，狠狠砸在了时叙白的心口。
  时叙白身体剧震，他眼中那冰冷燃烧、试图维持非人神性的金色火焰，却剧烈摇晃、收缩、几乎要熄灭。
  那层覆盖在“时叙白”之上的、名为“秩序化身”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字砸得粉碎。
  朋友？
  饭票？
  多么市井！多么庸俗！多么不值一提的称呼！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灵魂深处那块属于“时叙白”的部分，烫得他神魂剧痛。
  他看到了流觞宴上，她躲在身后时抓着他衣摆的微颤手指。
  他看到了真话桥上，她回头招呼他时那带着点小得意的笑脸。
  他看到了坠星谷光网中，她那只在绝望中依旧朝他伸出的、虚幻的手……
  还有此刻，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烧着愤怒火焰、却依旧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不是秩序的化身，而是他时叙白！
  她把他当朋友？
  一个会给她挡灾、会替她捏碎毒杯、会让她“跟紧”的朋友？
  一个……可以蹭点安全感、甚至蹭点“威慑力”的……饭票？
  多么荒谬！多么可笑！多么不合逻辑！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那冰冷的职责和宿命，在这一刻重若星辰，压得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那句“清除她”，卡在喉咙里，如同烧红的炭块，再也吐不出来？
  “我……”时叙白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试图凝聚眼中的金色火焰，试图找回那属于秩序本源的冰冷和威严，试图用“大局”、“规则”、“必然”来武装自己。
  但没用。
  姚悠悠那带着泪的控诉，那“朋友，饭票”的直球，像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他所有冰冷的防御，捅进了他内心最深处那片连他自己都未曾正视过的属于“时叙白”的荒芜之地。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那句“朋友”而微微颤动了一下，带来一丝陌生的、滚烫的刺痛。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因为用力过度，皮肤下那些金色的裂痕猛地崩开。一丝丝暗金色的血液，如同蜿蜒的溪流，瞬间浸透了他素白的内衬袖口。
  剧痛袭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姚悠悠那双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眼睛。
  视线落在掌心那布满裂痕、死寂冰冷的土豆精上。
  那浑浊的、被他视为“混沌祸源”的气息，此刻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朋友…饭票…
  毁灭…清除…
  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撕扯。
  属于秩序本源的冰冷意志在咆哮，命令他履行职责。
  而属于“时叙白”的那部分，却在无声地淌血。
  静室里只剩下姚悠悠粗重的喘息声，和她死死盯着时叙白那低垂头颅的、带着受伤和倔强的目光。
  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荀芜长老端着一碗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玉碗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室内，看到姚悠悠愤怒含泪却倔强挺直脊背的样子，再看到时叙白低着头、袖口染金血、周身气息剧烈波动的状态，以及他掌心那个布满裂痕的泥塑，温润的眉头深深蹙起。
  不过，也难得看见时叙白吃瘪的模样，倒是有些新奇。
  “吵够了？”荀芜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打破了死寂的僵持。
  他将药碗放在姚悠悠旁边的矮几上：“吵能解决问题？还是能治好你们俩这一身快散架的伤？”
  姚悠悠被荀芜长老一打岔，那股冲顶的怒火和委屈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空落落的疼。
  她看着矮几上那碗黑乎乎的药，又看看时叙白那副拒绝沟通、周身散发着痛苦和冰冷气息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委屈涌了上来。
  “解决？怎么解决？”她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不解，像是在问荀芜长老，又像是在问时叙白，更像是在问自己。
  “他，他说我是毁灭源头，说要清除我，就因为我身上有个不知道哪来的宅神（金手指）？就因为它被动反击了一下？”
  没有金手指她还怎么活？就她这样一个要啥没啥的小咸鱼。
  真情实露也是真，或许可能还参杂了一点小小的演技在里面？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荀芜长老，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受伤：
  “荀芜长老，您说句公道话！我姚悠悠，自从进了这宗门，我害过谁吗？我偷过抢过？还是仗势欺人了？我……我帮您找回了仙猫！帮他们…呃…训练了新弟子！我还弄了个‘咸鱼攻略’，让那些卷得快疯了的弟子们能喘口气，少钻点危险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