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它害过谁吗？

  姚悠悠呆呆地看着那破碎的土豆精，再看看时叙白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冰冷非人的眼睛，坠星谷最后那毁天灭地的碰撞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秩序的金光，混沌的浊芒，撕碎一切的湮灭风暴……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样了，想问他眼睛为什么变成这样，想问他为什么会冲进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带着哭腔的控诉和委屈：
  “他们…他们凭什么啊！天穹老头！风无涯！还有那个破网！凭什么要杀我！要弄碎我的土豆精！我招谁惹谁了？！我就想活着！当条咸鱼！碍着谁了？！”她越说越激动，牵扯到伤口，疼得直抽气，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还有你！时叙白！你那金光怎么回事？撞得我疼死了！差点把我跟土豆精一起撞碎了！你赔！赔我的土豆精！赔我的精神损失费！”
  她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被欺负狠了的孩子，对着唯一能抓住的人发泄着所有的恐惧、委屈和愤怒。
  时叙白静静地听着她的哭诉，看着她狼狈哭泣的样子。
  掌心那破碎的土豆精冰凉刺骨。
  他眼中燃烧的金色火焰微微摇曳，那非人的冰冷似乎被这纯粹的、不讲理的委屈冲淡了一丝，却又被更深的痛苦和某种沉重的宿命感覆盖。
  静室里只剩下姚悠悠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当姚悠悠哭得有些脱力，只剩下小声的啜泣时，时叙白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从灵魂深处剥离出来的冰冷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冰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姚悠悠。”
  姚悠悠抬起哭红的眼睛，看向他。
  时叙白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毫无回避地、冰冷地直视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
  “我不是时叙白。”
  “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也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掌心那破碎的土豆精仿佛在灼烧他的灵魂：
  “我是……秩序。”
  “是规则的源头。”
  “是这方天地运转的基石之一。”
  “维护秩序，清除一切可能颠覆规则、引发混乱毁灭的‘异常’……是我的存在意义。是我诞生的唯一目的。”
  他每说一句，眼中的金色火焰就跳动一下，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冰冷、凝滞。
  那是一种源自本源的威压，带着非人的神性，却又浸透着深沉的痛苦。
  “而你…”
  他的目光落在姚悠悠身上，那金色的火焰仿佛要将她点燃：
  “你身上的‘混沌’气息……它与我，是绝对的对立。”
  “它是无序，是混乱，是毁灭的源头。”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的否定和侵蚀。”
  “在坠星谷……它爆发出的力量，你看到了。那仅仅是它被动反击的冰山一角。它不可控，不可预测，它的成长……终将吞噬一切秩序，带来彻底的虚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死死锁住姚悠悠茫然又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最冰冷的宣判：
  “所以，清除它，是我的职责。”
  “清除被它寄生的你，是我的宿命。”
  “我之前并未看出你身上的是混沌，直到经历了这么多件事情后才最终确认。”
  其实，姚悠悠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想到时叙白如今会跟她坦白。
  她指着时叙白掌心那破碎的土豆精，眼泪又涌了上来：
  “它！它救过我很多次！挠过凶獾的痒痒！撸回过仙猫！还让那些坏蛋低头看鞋带！它…它顶多算个爱恶作剧的宅男！怎么就毁灭源头了？！它害过谁吗？！我害过谁吗？！”
  先不说这个，金手指要没了以后还怎么过？！
  她越说越激动，挣扎着想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小脸扭曲，却依旧死死瞪着时叙白那双冰冷的金眸：
  “时叙白！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我姚悠悠！除了吃饭睡觉摸鱼，偶尔说点废话，做点蠢事，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值得被‘清除’的事情了？！就因为我倒霉，被这宅神看上了？就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头子觉得我危险？！”
  “职责？宿命？”姚悠悠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去他妈的职责宿命！我只知道，在坠星谷你要死了的时候，我没想清除你！我只想把你拉出来！我只知道，你现在坐在这儿，是我那个毁灭源头被动反击的时候，顺便也护住了你最后一点渣渣！是荀芜长老和我的毁灭源头一起把你从鬼门关捞回来的！”
  她猛地指向时叙白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本源重创的金色裂痕：
  “你告诉我！你要清除的，到底是那个东西，还是我这个宿主？！还是说……你只是想清除掉你自己心里那点……那点不该有的动摇？！”
  最后那句话，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时叙白眼中那层非人的神性冰冷
  他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燃烧的金色火焰如同被狂风吹袭，剧烈地摇晃、明灭。
  他掌心那破碎的土豆精似乎也感应到什么，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姚悠悠，那双金眸里，冰冷的秩序神性与属于“时叙白”的痛苦、挣扎、茫然激烈地交战。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皮肤下那些金色的裂痕似乎有重新崩开的迹象。
  清除她？
  他做得到吗？
  在流觞宴上为她挡下毒酒时，他犹豫过吗？
  在遗迹里被她拖着走过真话桥时，他抗拒过吗？
  在坠星谷，看到她在秩序之网中濒临消散时，那焚尽理智的怒火和不顾一切的冲入，仅仅是因为职责吗？
  “我……”时叙白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沙哑地挤出一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
  那冰冷的宣判，在姚悠悠那带着泪的、理直气壮的质问面前，在他自己内心深处翻涌的、无法否认的动摇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