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劫后归途

  结束了。
  京城方向传来的隐约钟声和哭泣，是人间劫后余生的悲鸣与庆幸。
  与她无关。
  沈青黛试图动一下手指，回应那缕阳光。
  身体却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次细微的牵动，都从心口的空洞里泛起冰冷的麻木和迟来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闷痛。
  不是肉体的伤，是灵魂被生生剜去一大块后的空洞回响。
  她慢慢蜷缩起来，如同受伤的幼兽，将脸埋进臂弯。
  废墟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没有眼泪。极致的悲伤沉淀下来，成了心底一片沉寂的冻湖。
  不知过了多久。
  晨光驱散了最后一片阴云，彻底照亮了废墟。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冰砾上，发出小心翼翼的声响。最终停在她身前。
  沈青黛没有抬头。
  “大人……丫头？”
  一个嘶哑、粗粝，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响起。
  是老张头。
  他浑身浴血，铠甲破碎，脸上那道刀疤被凝固的血痂覆盖，更显狰狞。
  仅存的几名老兵相互搀扶着，站在他身后，个个伤痕累累，望着沈青黛和她心口那恐怖的伤痕，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深切的悲悯。
  老张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碎石上，布满老茧和伤口的大手想碰触她，却又像怕惊碎一个幻影般停在半空。
  他看到了旁边青衣文士干枯的遗骸，看到了祭坛中心姬玄明彻底碎裂的暗金枯骨，看到了这片如同被天神巨锤砸过的战场。
  “结束了……都结束了……”
  老张头的声音哽咽，通红的虎目望着沈青黛心口的空洞，巨大的痛楚和敬意在他眼中翻涌。
  “是您……和……和谢大人……还有这位义士……救了北境……救了京城……救了这人间……”
  沈青黛依旧蜷缩着，没有任何反应。
  阳光落在她沾满血污和尘灰的发顶，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却暖不透她周身的死寂。
  老张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
  他脱下自己破碎的外袍，动作极其轻柔的，如同包裹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将沈青黛瘦小的、冰冷的身躯裹住，抱了起来。
  “丫头……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回北境。老张头……带您回家。”
  沈青黛残存的右眼，在破碎的衣袍缝隙里，最后望了一眼景山祭坛的废墟。
  断裂的锁链，焦黑的土地，巨大的骨殖碎片……还有一片不起眼的、落在暗金色枯骨残骸旁的、指甲盖大小的幽蓝冰晶碎片。
  它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转瞬即逝。
  她闭上了眼。
  任由老张头抱着，踏过废墟，走向山下。
  每一步颠簸，都让心口的空洞泛起冰冷的回响。
  砚之，你看，天亮了。
  只是，再没有那个冰冷又戏谑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尾声·北境的风
  鹰愁崖的风，依旧凛冽如刀。
  新起的坟茔立在崖边，俯瞰着苍茫的雪原。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粗粝的北境青冈岩，上面用刀锋刻下两个名字：谢砚之，姬玄明。
  旁边是几个不起眼的小土包，葬着那些没能从京城回来的老兵，以及那位不知名的青衣文士。
  沈青黛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静静地站在坟前。
  心口的巨大空洞被厚实的皮袄掩盖，里面填充着北境巫医调制的、带着辛辣草药味的膏脂，勉强阻隔着刺骨的寒风和那挥之不去的、连接虚无的冰冷感。
  眉心那道暗金色的竖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她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隐隐浮现。
  三个月了。
  身体在巫医的草药和老张头固执地投喂下，缓慢地恢复着。
  断裂的骨头接续，撕裂的肌肉愈合，新生的皮肤覆盖了那些狰狞的伤口，只留下纵横交错的淡粉色疤痕。
  唯有心口那个地方，无论用多少药，始终是一个无法填补的窟窿。
  巫医摇头，说那是“魂伤”，非药石可医。
  更深的伤，在里面。
  京城剧变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
  皇帝惊厥后醒来，性情大变，在朝野的血洗与清算中，钦天监监正周大人以血魂示警的壮举被昭告天下，追封忠烈。
  景山被列为禁地，由重兵把守，据说有高僧大德日夜诵经，净化残余的深渊气息。
  冰魄化身崩解，龙脉危机暂解，人间似乎真的迎来了喘息之机。
  老张头因“护持圣裔、力挽天倾”之功（朝廷对沈青黛身份的模糊认定），被擢升为北境军镇抚使，统辖鹰愁崖一线防务。
  他推掉了京城的封赏，固执地守着这片苦寒之地，守着崖顶上那个沉默寡言的小丫头。
  沈青黛很少说话。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崖边那块巨大的岩石上，望着无垠的雪原，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琥珀色的右眼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映不出任何情绪。
  偶尔，她会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一片冰冷死寂。
  老张头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会在她身后不远处，默默地擦拭他那把豁了口的腰刀，或者对着北风，灌一口烧刀子，辣得龇牙咧嘴，然后粗声粗气地骂一句。
  “这鬼风！谢家那小子要在，肯定又得嫌弃老子粗鄙！”
  每当这时，沈青黛按在心口的手指会微微蜷缩一下，仅此而已。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如同白色的怒兽，嘶吼着席卷了鹰愁崖。
  营帐被吹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
  沈青黛被老张头不由分说地塞进最厚实的帐篷里，围着火炉。
  炉火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帐篷隔绝了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暖意包裹着她，却驱不散心口那蚀骨的冰冷。
  那空洞里，似乎有风在回旋，带着深渊般的死寂和……一丝遥远的如同错觉的、熟悉的冰冷气息。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左眼的空洞。那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晶碎裂的细响，在她心口的空洞深处……毫无征兆地响起！
  沈青黛的身体猛地一僵！
  按在心口的手指瞬间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