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踏平平海郡

  听到骨咄禄带来的情报，整个城主府内，那原本喧嚣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烈酒倾倒的声音戛然而止，吹嘘战功的粗野笑骂凝固在脸上，就连那些在将领怀中扭动的异族舞女，也感受到了这股冰冷的寒意，瑟缩着不敢动弹。
  喧闹的城主府瞬间死寂，只余下几道窃窃私语声。
  “他不是被大齐皇帝卸了兵权，贬斥为了庶民吗？”
  “就算又取巧拿下了平海郡，他麾下不过数千羸弱的守城兵士，怎么可能？”
  “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怎么会突然长出比过去……更锋利的獠牙？”
  一番议论之后，无数双或敬畏、或贪婪、或叵测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汇聚向汗位上那道不动如山的身影。
  坐在由巨狼头骨与黑铁打造的汗位之上，匈奴大汗巴铁尔面无表情。
  他身披厚重的雪狼裘，花白的胡须编成数条小辫，垂在胸前，整个人如同一座沉寂的火山。
  就连已经叛国投敌，此刻正以客卿身份列席末座的肖震，也下意识地垂下头，不敢直视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
  “岳云？”
  巴铁尔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骨咄禄，又像是在问自己。
  骨咄禄无视府内气氛的变化，继续汇报道：“大汗，根据御前营斥候连日侦查，据守平海郡城天险的岳家军，总兵力约不足两万。”
  “其中骑兵六千，步卒一万。”
  “自平海郡至朔州，沿途方圆百余里，既无伏兵，亦无援军。”
  骨咄禄迟疑了一下，没有将斥候所汇报的另一则消息汇报出来。
  毕竟这则消息，怎么看都像是坊间流传的小道传闻……
  神兵天降、神迹、活神仙这样的字眼，骗骗那些无知汉民还行。
  在他看来，那不过只是糊弄无知愚民的障眼法罢了。
  于是，骨咄禄便略过了这一段情报。
  听闻骨咄禄的情报，府内诸将原先的恐惧削减了大半，心思都瞬间活络了起来。
  不足两万，孤立无援。
  这个情报顿时让大帐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起来。
  也让王子巴图的惨败显得莫名滑稽。
  足足一万精锐狼骑，面对仅仅不到两万的岳家军和数千大齐残军却被轻易全歼。
  哪怕岳云利用了天险提前埋伏，这样的战果也实在是有些过于无能。
  巴铁尔深陷眼窝中的双眼微微一颤，缓缓点了点头。
  他那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依旧沉稳而威严，在寂静的城主府内回荡。
  “都听到了。”
  “帝国的下一步，诸位有什么见解？”
  “畅所欲言，无需顾虑。”
  然而，大汗的话音落下，府内却依旧是落针可闻。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一群草原豺狼沉重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些部落首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错间尽是算计，谁也不愿率先开口。
  死在平海郡城下的一万先锋，绝大部分都是大汗巴铁尔最嫡系的苍狼部落勇士。
  对于那些被强行吞并的小部落首领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一个个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但在厚重裘皮的遮掩下，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内心早已乐开了花。
  巴铁尔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见无人主动发言，目光越过众人，像一把精准的利剑，直直钉在了人群中一个身材尤为臃肿的身影上。
  “铁伐浑邪王。”
  巴铁尔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那名叫铁伐浑邪王的部落首领脸上肥肉明显一颤，他手上戴满了从大齐贵族手上扒下来的宝石戒指，眼神狡黠，正滴溜溜地转着盘算，冷不防被点到名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无法躲避，只能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晃动着臃肿的身躯站起身。
  “大汗。”
  “依属下愚见，此次南征，我等已大获全胜。”
  铁伐浑邪王躬着身子，满是珠宝的手指比划着。
  “朔州三十一郡县的钱粮、女人，足够我们几大部落安然度过今年寒冷的冬天了。”
  “我军将士经此一战，已是人困马乏，不如就此班师回朝，返回漠北草原休养生息，来年再战！”
  当他说到“班师回朝”四个字时，府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几道毫不掩饰的冰冷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了他肥硕的后背上。
  谁都知道，在之前的洗劫中，就属他铁伐浑邪王的部落伤亡最小，油水捞得最多。
  足足五千名可以生育的大齐女人和数百马车的金银珠宝，都被他用狡猾的手段抢先弄回了自己的营地。
  而真正拼死攻城、功劳最大、伤亡也最重的苍狼部落，反而得到的好处最少。
  现在，这个吃得满嘴流油的家伙，竟然第一个跳出来建议收手回家？
  铁伐浑邪王瞬间感受到了周围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看到大汗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这群饿狼都眼红他的战利品，大汗更是憋着一肚子火想报仇雪恨！
  他眼珠急转，脸上的谄媚瞬间化为冲天的悲愤。
  “但是！”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挥舞着肥硕的拳头。
  “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吗？一万名草原勇士的血海深仇，难道就这么算了？”
  “岳云小儿，屠戮我上万手足同胞，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一拍自己满是肥油的胸膛，声音嘶哑地吼道：“不能因为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就忘了我们草原人的血性！”
  “我建议，全军即刻挥师南下！踏平平海郡城！活捉岳云，将他千刀万剐！”
  “用他的血，来祭奠我们死去的勇士！”
  “用整个十六州的财富，来填满我们勇士的战马！”
  这番慷慨激昂的话，瞬间点燃了整个城主府。
  铁伐浑邪王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所有匈奴人的心尖尖上。
  “说得好！”
  “踏平平海郡，横扫十六州！”
  一个接一个的部落首领猛地站了起来，粗野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城主府内，那一双双眼睛里不再是猜忌和观望，而是被点燃的、如狼群般的贪婪绿光。
  他们刚刚在朔州属地烧杀抢掠一番，尝到了南下劫掠的巨大甜头，胃口早就被撑得无限大，又怎会甘心就此鸣金收兵。
  然而，当大汗巴铁尔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全场，提及“先锋主将”四字时，府内所有火热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又或是一个致命的诅咒。
  那些刚刚还在舔着嘴唇，畅想着用马鞭和弯刀征服南方的汉子们，此刻却不约而同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酒碗，仿佛那里面有整个草原的星空。
  如果说之前这是个肥差的话，可现在形势却发生了变化。
  岳云。
  岳家军。
  这两个名字，就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十年来岳云的四次北伐，早已打碎了他们的胆子，恐惧是渗透在他们骨子里的。
  哪怕岳家军已经被彻底打散，现在的岳云仅是个被贬的庶民，麾下兵马不足两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