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不用力。
  他所有的戏，都在那双小眼睛里，在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下。
  他能用最和善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刘为强很担心。
  他担心杜玉那把出鞘的利剑，在曾至伟这团看似柔软，实则能吞噬一切的棉花面前，会无处着力。
  “Action！”
  随着他一声令下。
  包厢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曾至伟饰演的韩琛，夹起一片烫好的毛肚，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跟你们聊聊天。”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
  “我们出来混的，讲究一个‘信’字。”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我信你们。”
  “我信你们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再次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感动的，效忠的神情。
  只有杜玉，依旧低着头，仿佛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着自己碗里的食物。
  他的眼角余光，却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韩琛脸上的笑容，未变。
  但眼神，却慢慢地，冷了下来。
  “可现在差佬那边，什么都知道。”
  “我们去哪，他们去哪。”
  “连我昨天晚上，吃了什么牌子的宵夜，他们都知道。”
  他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所以，我想来想去。”
  “只有一个可能。”
  “我们中间有内鬼。”
  “内鬼”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包厢里轰然引爆。
  空气，瞬间凝固。
  傻强第一个跳了起来，满脸通红地吼道：“琛哥！是谁？是谁他妈的出卖兄弟？我砍死他全家！”
  其他的马仔，也纷纷义愤填膺地咒骂起来。
  整个包厢，瞬间被一种暴戾和猜忌的情绪所笼罩。
  而杜玉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冰冷的，阴郁的，仿佛淬了毒的平静。
  他看着韩琛，眼神里，带着一个老江湖，在听到这种消息时，最本能的反应——怀疑。
  他在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也在用这种怀疑，来伪装自己。
  监视器后面，刘为强和黄秋声，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惊叹。
  高明！
  太高明了！
  在所有人都用“愤怒”来表达忠诚的时候，杜玉却选择了“怀疑”。
  因为一个真正忠心耿耿的老臣，在听到“有内鬼”时，他的第一反应，绝不是咋咋呼呼的表忠心。
  而是立刻开始思考，谁是内鬼，谁会威胁到大佬的安全。
  这种表演，已经完全超脱了技巧。
  这是一种对人性，对角色心理，最深刻的洞察。
  曾至伟也注意到了杜玉的反应。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欣赏的弧度。
  有意思。
  这个内地来的年轻人，真的很有意思。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和蔼。
  “算命的说我，‘一将功成万骨枯’。”
  “可是我不同意。”
  “我跟着我的兄弟，从来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站起身，走到包厢中间。
  “出来混，错了，就要认。”
  “挨打，要站稳。”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们跟我，这么久了。”
  “谁是人，谁是鬼，我分得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杜玉的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杜玉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了雪地里。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曾至伟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面。
  你根本不知道，那冰层下面，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暗流和漩涡。
  杜玉体内的【情绪安全阀】在疯狂报警。
  属于演员“杜玉”的理智，在告诉他，这是演戏。
  但属于卧底“陈永仁”的灵魂，却在这一刻，被那道目光，彻底钉死在了原地。
  十年。
  他在这张笑呵呵的脸面前，伪装了十年。
  他听着他说的每一句“兄弟”，吃着他赏的每一口饭，却要在心里，记下他的每一笔罪证。
  这种灵魂被反复撕裂的痛苦，在这一刻，被曾至伟那一眼，催发到了极致。
  杜玉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他的手，悄悄地摸向了腰后。
  那是一种，在感觉自己彻底暴露后，准备拼死一搏的，野兽般的本能反应。
  这个动作，极其微小。
  却被监视器，和对面的曾至伟，精准地捕捉到了。
  曾至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玩味。
  像一只猫，在欣赏着一只，已经被逼到绝路，却还亮出爪子的老鼠。
  他缓缓地，走到了杜玉的面前。
  他伸出手，没有去搜他的身。
  而是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仁。”
  “跟了我多久了？”
  杜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缓缓地，将手从腰后拿开。
  他迎着韩琛的目光，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九年了，琛哥。”
  韩琛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重重地，拍了下杜玉的肩膀，仿佛在赞许一个最忠心的手下。
  “砰！”他趁着杜玉不注意直接把他的受伤手臂的石膏摔得粉碎。
  “啊！”杜玉发出痛苦的惨叫。
  但是让他意外的是没有发现什么窃听装置。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人精神崩溃的对峙，只是一次寻常的，大佬对小弟的敲打。
  杜玉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端起那罐已经不冰的啤酒，再一次，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这一次，他握着啤酒罐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咔————！”
  刘为强的声音，像一声惊雷。
  整个包厢，所有人都如梦初醒。
  曾至伟坐在椅子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依旧陷在情绪里，微微颤抖的杜玉，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震惊。
  他入行四十年。
  他用这套“笑面虎”的演法，压制过无数的对手。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是在“演”，还是真的被他带入了那种恐惧的情绪。
  而刚才。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怕了。
  他将自己，彻底变成了那个，在悬崖边走了十年的陈永仁。
  他用自己的灵魂，去承受了韩琛那泰山压顶般的试探和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