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不会是卧底吧？

  片场入口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粗金链，身形微胖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正是饰演“傻强”的杜文泽。
  他一进场，就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门和夸张的肢体语言，跟场内的熟人挨个打着招呼，整个麻将馆的气氛，瞬间被他搅得更加热络。
  “导演好！华哥好！秋声哥好！”
  他的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已经换好戏服，正安静地坐在牌桌一角，默默洗牌的杜玉身上。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好奇。
  昨天那两场戏的传闻，他已经听说了。
  一个能把刘天王都逼出失神状态的内地新人？
  他是不太信的。
  在他看来，演戏，尤其是演这种市井古惑仔，靠的是浸淫，是生活，是骨子里那股劲儿。
  一个斯斯文文的内地演员，能演出什么名堂？
  杜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并未抬头。
  他只是专注地，用一种近乎于机械的，熟练得让人心惊的手法，码着自己面前的麻将牌。
  哗啦，哗啦。
  麻将牌在他那双干净修长的手中，像是有了生命，碰撞出清脆而又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已经开启了【巨星光环·伪装】。
  为自己，定制了一层“老油条烂仔”的壳。
  这层壳，让他此刻的气场，与周围那些真正的群演，那些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过的龙虎武师，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他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一个不起眼的，沉默的，似乎随时会因为一句话不对就拔刀砍人的底层古惑仔。
  杜文泽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光是那个洗牌的姿态，和那种融入环境的松弛感，就不是普通演员能轻易做到的。
  “好了！各就各位！”
  副导演一声令下，麻将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运作的微弱嗡鸣。
  杜文泽坐到了杜玉的对面。
  “傻强，就位！”
  “陈永仁，就位！”
  刘为强通过监视器，看着画面里的四个人。
  烟雾缭绕中，四张脸，四种神态。
  有傻强的咋咋呼呼，有其他马仔的百无聊赖，还有陈永仁的……沉默。
  他没有表情。
  眼神也像是蒙了一层灰，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种沉默，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反而形成了一种强大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Action！”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牌局正式开始。
  “碰！”
  杜文泽饰演的傻强，一把推倒面前的牌，动作夸张地喊道。
  “妈的，今天手气真顺！等会儿赢了钱，我带兄弟们去钵兰街潇洒！”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旁边的马仔立刻谄媚地给他点上火。
  整个表演，充满了张力和生活气息，将一个头脑简单、爱吹牛逼的古惑仔小头目，演得活灵活现。
  杜玉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傻强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又落回了自己的牌上。
  他打出了一张牌。
  “八筒。”
  声音不大，语调平淡，带着一丝宿醉后的沙哑。
  但他打牌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
  就像一个赌徒，在计算着自己的胜率。
  对面的傻强，看到他打出的牌，眼睛一亮。
  “卧槽！阿仁，你他妈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胡了！”
  他“哗啦”一下，将自己的牌全部推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周围的马仔，立刻开始起哄。
  “强哥威武！”
  “阿仁，快给钱快给钱！”
  杜玉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不耐烦地扔在了桌子中间。
  那动作，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仿佛输钱，对他来说，就和吃饭喝水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
  监视器后面，刘为强的嘴角，微微翘起。
  对了。
  就是这个感觉。
  陈永仁的“游刃有余”，不是傻强那种外放的、咋呼的游刃有余。
  他是一种，在黑暗中浸泡了十年后，对所有肮脏和混乱，都已习以为常的，麻木的“游刃有余”。
  他不是在享受这种生活。
  他只是在“过”这种生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杜玉的表演，精准地，抓住了这层最核心的，悲剧性的内核。
  牌局继续。
  傻强赢了钱，愈发得意忘形，开始吹嘘自己当年跟着韩琛打江山的“威风史”。
  他的表演，极具感染力。
  时而手舞足蹈，时而挤眉弄眼，将一个小人物的虚荣和市侩，刻画得入木三分。
  整个牌桌的焦点，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就是这部戏里，最吸引人的那一抹喜剧色彩。
  而杜玉，则始终保持着那种置身事外的沉默。
  他抽着烟，打着牌，偶尔，会因为傻强说的一个粗俗的笑话，而扯动一下嘴角，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嘲讽的笑容。
  他在观察。
  用陈永仁的眼睛，观察着这个他已经待了十年的，虚假的世界。
  也用杜玉的眼睛，观察着杜文泽的表演。
  他发现杜文泽的表演，看似夸张，实则，有着一套极其严谨的内在逻辑。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不是凭空来的。
  都是基于“傻强”这个角色，那简单到近乎于白痴的，行为动机。
  因为蠢，所以他会相信兄弟。
  因为虚荣，所以他会拼命吹牛。
  因为胆小，所以他会在老大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种表演，不是靠技巧，而是靠演员，把自己，彻底变成那个“傻子”。
  是一种，近乎于本能的角色附体。
  就在这时，傻强说到了兴头上，一拍桌子，唾沫横飞地说道：
  “我跟你们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最他妈不能信！”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就是条字！”
  这句话一出口。
  杜玉正在摸牌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个细节，快到连监视器都几乎捕捉不到。
  但坐在他对面的杜文泽，却看见了。
  傻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指着杜玉大笑着说：
  “看什么看？说你呢？你小子，整天不说话，跟个闷葫芦一样，不会是卧底吧？”
  这是一句玩笑话。
  一句，在古惑仔的场子里，再正常不过的互相调侃。
  周围的马仔，都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整个麻将馆，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可就在这一刻。
  杜玉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傻强，那双原本蒙着一层灰的眼睛里，所有的麻木和沉默，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冰冷而又危险的寒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麻将馆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瞬间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