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九龙城寨

  “后生仔。”
  他用着有些生硬的普通话，慢慢地说道：“你，很厉害。”
  这句“很厉害”，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如千钧。
  仿佛一个信号。
  整个片场，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各个角落里响起。
  “戏痴……真是戏痴……我拍了二十年戏，没见过这么演戏的。”
  “他不是在演，他就是那个人，刚才华哥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什么大陆仔，别乱叫了，这是杜老师！”
  “何止是老师，简直是怪物，我刚才在监视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些曾经充满了排斥和不屑的目光，此刻，已经彻底被一种混合着敬畏和好奇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杜玉这个名字，在《无间道》剧组内部，仅仅用了一天，两场戏，就完成了从“外来者”到“核心”的身份转变。
  刘为强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
  他像一头吃饱喝足的猛兽，心满意足地靠在导演椅上，嘴里重新叼上了一根牙签，慢悠悠地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
  一遍。
  又一遍。
  他看的不是构图，不是光影，而是两个顶级演员之间，那种无形的，却又火花四溅的气场交锋。
  “阿昌。”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黄秋声默默地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刘为强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里，眼睛依旧没有离开屏幕。
  “我之前还担心。”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担心华仔太强，气场太足，会把杜玉整个压下去，这部戏，就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黄秋声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确实是所有人的担忧。
  刘德化的光芒，在香港，是足以照亮整个夜空的存在。
  “现在看来……”刘为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的快意。
  “我他妈是找到了另一颗太阳。”
  “不是去陪衬月亮的星星。”
  “是能和太阳，在同一片天空里，互相辉映，互相灼烧的，另一颗太阳！”
  他说完，将手里的烟，狠狠往桌上一按，然后猛地站起身。
  “通知下去！”
  “今晚全剧组加餐！我请客！”
  “明天！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后面每一场戏，都给我当总决赛来拍！”
  ……
  另一边。
  刘德化的专属保姆车里。
  经纪人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温水。
  “华哥，你没事吧？刚才……”
  刘德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
  他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解开了那身米色西装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三十年。
  他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一种被对手的表演，完全击穿内心防线，甚至出现了瞬间失神的，失控感。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杜玉的那个眼神。
  那种在说出“通透”两个字时，混合了所有绝望、不甘、自嘲和极致渴望的眼神。
  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演员在表演。
  他看到了一个灵魂。
  一个被现实碾碎，却依旧在泥泞里，渴望着星空的，孤独的灵魂。
  这种感觉让人沉醉其中。
  刘德化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抹久违的，充满了斗志的笑容。
  他不是被击败了。
  他是被点燃了。
  像一柄封存已久的绝世名刃，终于遇到了另一柄，足以与自己争锋的利器。
  那种从刀鞘中，被重新唤醒的，渴望碰撞的嗡鸣，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帮我把后面几天的商业活动，全部推掉。”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经纪人愣了一下：“可是华哥，其中有两个是早就签了合同的……”
  “违约金我来付。”刘德化打断了他，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从今天起，到《无间道》杀青为止。”
  “我不再是天王刘德化。”
  “我是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察，刘建明。”
  酒店房间里。
  林雪兴奋得来回踱步，脸上的红光，比她谈下千万代言时还要盛。
  “你知道吗！刚才刘导的副导演，偷偷过来问我，杜玉下一部戏的档期！”
  “这才第一天！他们就已经把你当成香饽饽了！”
  杜玉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正在用一本字典，逐字逐句地，研究着明天的剧本。
  那些粤语的俚语，他要确保自己不仅会说，还要理解其中蕴含的市井文化和情感色彩。
  他抬头，看了一眼亢奋的林雪，平静地问：
  “林姐，明天第一场戏，是哪一场？”
  林雪的脚步一顿，看着他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是啊。
  她在这里兴奋个什么劲。
  真正掀起这场风暴的核心，却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看着杜玉手里的剧本。
  那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关于情绪的递进，关于潜台词的揣摩，关于肢体语言的设计。
  林雪的心，忽然就被一种巨大的暖意和骄傲填满了。
  外界只看到了他的石破天惊。
  只有她，看到了这背后，那不为人知的，近乎于苦行的努力。
  “明天第一场……”她的声音，恢复了专业和冷静，“在麻将馆。”
  “陈永仁和傻强的戏。”
  “剧本要求，你要表现出一种，融入古惑仔环境的游刃有余。”
  杜玉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剧本上。
  游刃有余吗？
  他体内的【巨星光环·伪装】，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意志，微微闪烁了一下。
  陈永仁的伪装，是一层古惑仔的“壳”。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个在麻将馆里抽烟、喝酒、爆粗口的烂仔。
  而这层“壳”越是天衣无缝，当它被敲碎时，露出的那颗警察的心，才会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杜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开始期待明天了。
  期待着，与这部戏里另一个演员的相遇。
  那个将“傻强”演得出神入化，甚至抢走了无数主角光环的杜文泽。
  他很好奇。
  当自己的“陈永仁”，遇上他的“傻强”时。
  又会掉落出，怎样有趣的属性呢？
  翌日，九龙城寨旧址附近的一条后巷。
  剧组包下了一间早已歇业的老式麻将馆。
  馆内灯光昏黄，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烟味、汗味和廉价饭盒的油腻气味，墙壁被熏得发黑，角落里堆着成箱的啤酒。
  四方桌上，绿色的牌面在刺眼的灯光下反射着油光。
  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属于底层社会的，粗粝而又鲜活的生命力。
  刘为强坐在角落，嘴里依旧叼着那根标志性的牙签，眼神却比昨天更加锐利。
  他要的是生活。
  是那种能让观众一闻，就知道是香巷味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