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奢侈的梦想

  冯晓刚那一声“妖孽”，在四合院的槐树下回荡，带着强烈的欣赏，再无半分试探。
  他盯着杜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本来愁，这角色上哪找这么个人去。现在，我不愁了。”
  林雪的掌心已经全是汗，她知道，这句“不愁了”，代表了冯导很高的认可。
  《一九四二》，冯晓刚筹备多年的心血之作，讲大饥荒，是史诗级的悲剧。
  里面的角色，没有一个是好演的。那个叫“拴柱”的，更是从人性的一端，被活活撕扯到另一端，其间的挣扎与异变，足以榨干一个演员。
  这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是炼狱般的考验。
  杜玉的脸上，那一抹属于“王大爷”的酸楚笑意，缓缓散去，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若狂，只是思索了片刻。
  这种在绝境中被碾碎，再从尘埃里重新捏合成另一个人形的角色，他从未尝试过。那是一种与张麻子的霸道、与路星文的隐忍、与刘轩的乖张，都截然不同的表演维度。
  是个好机会。
  他抬起眼，看向冯晓刚：“我愿意试试。”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讨价还价，就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好！”冯晓刚猛地一拍藤椅扶手，激动地站了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他指着杜玉，对一旁的刘震云说道：“震云你瞧瞧，这小子，跟现在那些个毛头小子完全不一样！”
  他像是积攒了一肚子火气，终于找到了个宣泄口：“我见过的那些个，一个个油头粉面，连剧本都他妈懒得翻明白，上来就跟我的人谈片酬，谈番位，谈他妈的出场时间能不能精确到秒！一个个掉钱眼里，早忘了自个儿当年是为什么想吃这碗饭了！”
  冯晓刚转过身，又指回杜玉，语气却缓和下来，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欣赏：“你小子，放心。你没提钱，但我冯晓刚不占人便宜。这片子，我给你行业里最高的片酬。不光是因为你这身能耐，更是为着你这股子劲儿。这是一个演员该有的样子，是你应得的。”
  “谢谢冯导。”杜玉的感谢，同样简单。
  “行了，就这么定了！”冯晓刚是个急性子，事儿谈妥了，立马就要办，“我这就回去，跟中军中磊他们碰一下，把这事儿彻底敲死！咱们争取，尽快开机！”
  他风风火火地把杜玉和林雪送到门口，临别时，又重重拍了拍杜玉的肩膀。
  回程的车上，林雪整个人还处在一种不真实的恍惚里。她侧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又看了看身边闭目养神的杜玉。
  这个年轻人，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了。
  在王中雷的饭局上，他敢把S级全约和战略入股这种天价合同，不软不硬地推回去。在冯晓刚的院子里，他敢用一段即兴表演，去接一位大导的考校，然后对送上门的顶级资源，连句客套的推辞都没有就接了下来。
  他好像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在乎自己想不想做。
  “杜玉，”林雪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真的……和我带过的所有艺人，都不一样。”
  她见过太多把“艺术”挂在嘴边，心里却全是生意的人。
  “大部分人，包括我，都是为了赚钱，才一头扎进这个圈子。可我感觉，你好像……好像是真的喜欢演戏，是真想拍出点能留得下的好东西。”
  杜玉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可能是现在能吃饱饭了吧。”他平静地开口，“所以才有底气说，我爱演戏，演戏是我的梦想。”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林雪心里砸开了一圈圈涟漪。
  “对很多人来说，梦想，是有个非常昂贵标价的。如果我还是那个在横店跑龙套，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杜玉，您今天问我，我大概只会问冯导，管饭吗？”
  林雪听着这话，鼻子莫名地有些发酸。
  她忽然彻底明白了，杜玉和圈子里那些星二代、资本捧出来的新贵，根子上的不同。
  他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被人簇拥着走上红毯。他是真的从泥地里，一步一个脚印，自己爬上来的。他饿过肚子，受过冷眼，体会过最真切的生活不易，所以才比任何人都明白，能追求梦想，是一件多么奢侈、多么可贵的事情。
  那种从底层淬炼出的坚韧，和对表演最纯粹的敬畏，不是任何科班能教出来的。
  “你有这样的心态，”林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里满是赞许，“一定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比谁都稳，比谁都远。”
  杜玉笑了笑：“我会更努力的，林姐。”
  车子到了公寓楼下。
  回到家，杜玉没有立刻休息。他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回想着林雪在车上的那番话。
  是啊，能有机会追寻梦想，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那就更不能辜负了。
  ……
  几天后，《让子弹飞》首映礼。
  影院后台，姜纹、周闰发、葛尤、杜玉几位主创齐聚一堂。几个月的紧张拍摄，让这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种战友般的默契。
  葛尤正拿着个小镜子，整理着自己的发型，嘴里还念叨着：“一会儿上台，可不能让杜玉这小子站我边上，太显我老了。”
  周闰发在一旁喝着茶，笑呵呵地打趣：“葛老师你放心，你往那一站，观众光看你的脸就想乐了，谁还看你老不老。”
  “嘿！发哥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啊，我那叫喜剧表演艺术家的魅力。”
  后台一片笑声。
  杜玉站在角落，看着这几位前辈，心里感到一种踏实。
  首映礼现场，座无虚席。当主创们登台时，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白昼。
  主持人显然也是做足了功课，气氛调动得极好。到了互动环节，主持人笑着提议：“听说几位老师在片场飙戏，火花四溅，今天能不能给我们现场观众，也来一小段，让我们一饱眼福？”
  台下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姜纹大手一挥，指着葛尤和杜玉：“来，汤师爷，把你老婆死了那段，给大伙儿走一个！”
  这提议，简直是坏到了骨子里。
  葛尤一听，脸上的表情立马就活了。他清了清嗓子，往杜玉身边一凑，那副悲痛欲绝又假得不能再假的表情，瞬间就上了脸。
  那熟悉的鸡贼样儿，配上夸张的哭腔，现场观众瞬间就笑疯了。
  杜玉也入了戏，他学着张麻子那副冷硬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周闰发：“这个就是我，那个时候的我还很瘦。”
  台下观众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首映礼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结束。
  很快，《让子弹飞》正式在全国院线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