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西井夜纸
作者:邪祟退散
李全伸手一拉,牛皮绳松开,卷轴噗一声摊开,里头是十三张薄纸,一张张叠着,纸面上写的不是章程,也不是功劳表,而是干巴巴的十三个名字,全写得极小,字迹一模一样,看着像是刻上去的。
每个名字后面还跟着一行注释,有写“左书右食”,有写“易惊不语”,还有两个后头空着,只写了一个“待验”。
太后眼睛停在倒数第三个名字上,嘴里念了句:“苏寂。”
她翻到最后那一页,看了看压角盖的印:“东宫教引亲签。”
张存礼那会儿手已经搭不住了,颤颤抖抖地伸出手,往那印章一指:“十三人,全是火前那年,从各府调进来的‘替身’。宫里不认,灶律不收,归东宫登记,等先皇挑定……一个真身。”
“结果是,火烧了,正身没挑,替的自己成了正。”
太后没吭声,只翻回第一页,把每一行名字都念了一遍,到第七个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癸一,夜前失踪。”
“这是谁安排出的?”
张存礼声音很小:“不知道。”
“你亲签的?”
“签的……是送审名册,不是调令。”
“那调令在哪儿?”
张存礼抬头,像是想笑,但脸皮已经拉不起来了:“调令……从来没发过。”
“这十三人,从入宫那一日起,档册上就是空白。”
“包括现在这位……太子。”
李全听得背后一凉,差点脱口而出,可又咽了回去。他瞥了太后一眼,发现她没动,只是盯着那第七个“癸一”编号,一直没放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真身在哪儿?”
张存礼闭了闭眼:“没人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年苏寂拿走了癸一那页调令副本,说是要还给一个人。”
“那人是谁?”
“她没说,只写了两个字,藏在井里。”
“什么井?”
“西井。”
太后手一抬,李全立马会意,转身出门:“备车,我带人去西井。”
“叫东厂也来,带绳索带探钩,宫里的水井没几口能藏纸,这事不能乱。”
太后没动,只说:“你亲自去。”
“水底那纸,要是还在,捞出来之后,第一眼得你看。”
“万一它不认人,你回来也就不用再抄档了。”
李全听懂了这话的意思,点头就走。
不到一炷香,宫西井那边就围了一圈人,东厂带的三名探手已经下井,一边照火一边钩底泥,来来回回试了五趟,终于从井底捞出一只陶罐,罐口封着蜡,半裂着,但还完整。
李全拿手帕裹着把罐敲开,里头只有一张油纸信,字迹早被水汽糊了大半,但最后那一行还依稀可辨:
“若我今日不死,吾命归印;若我身灭,请君执卷。”
“太子非壬,癸一才真。”
他手指颤了颤,转头看向东厂领头的那个黑衣头目:“你看清楚了没有?”
黑衣人点头:“看清楚了。”
“这封信,我要亲自送回慈安宫。”
那天午后,灶口没生火,慈安宫却像是进了冬。
李全回来的时候,屋里连茶都没倒,太后坐在案边,正翻着那十三人名单看第二遍。
他把那封水井信封在一层薄棉纸里,轻轻搁在她手边。
“娘娘,人找到了,信也到了。”
“癸一是真的。”
“那现在那位……只能算替。”
太后没动笔,只说:“把礼监、东宫教引、内宫档案房三处现任主事,明早带进灶。”
“我问他们一句话。”
“这十三年,他们认的是什么?”
“人,还是印?”
“锅,是不是只给说话的人?”
“那哑的,是不是就该饿着?”
她说着说着把那封纸缓缓摊开,指尖按在“癸一”字上头。
她轻声说:“宫里有很多人吃了很多年饭,可从来没问过,谁给他们添的火。”
李全走出灶室那刻,天已经黑了,慈安宫那盏老灯还亮着,照得桌面那封井底信泛起一道油黄。他低头瞥了一眼,忍不住吸了口气,那行“癸一才真”,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扎得直想翻旧账。
灶里没说下一步怎么走,可他知道,下一步肯定不是查锅,是翻人。锅归谁火归谁已经不是重点了,这次太后要翻的是“接生人”。
宫里头谁都知道,凡有皇子出生,三道例章:接生、印认、书档。只要有一道出过岔子,那这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稳的。
十三年前那场火,烧了哑宫一整套接生案,后来谁都以为是真正的主身葬身其中,现在看来,说不定,那火烧得就是为了掩谁的命。
李全翻遍东墙档房、南库旧卷,最后在西库灰堆里找出一摞未归类纸本,是当年被撤掉的“哑宫值勤簿”。一番乱翻,终于抖出一页角落:那年癸一编号进宫时,接生人记着一个名儿——“崔阿婆”。
这名一出来,宫人们都愣了。崔阿婆谁还记得?十几年前灶律一改,她就被划出去,说是疯了,说什么灶上有命,有个娃娃换锅不成,半夜还大叫“右手是错的左手才是真的”。
谁听她?宫里疯子多了去,哪有人真管。
李全亲自出了宫,去西街外头的破庙找人。
那地方风刮得直响,庙墙塌了半边,里头草席铺着灰,一老一小缩在角落,外头下雨,屋顶漏,墙上水珠顺着墙缝滴下来,砸在那老太太脚边,滴一下她就哆嗦一下。
“崔阿婆?”
李全叫了一声。
那老太太没反应,小孩倒是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往后一缩。
李全试探着走近,把披风往她身上一搭:“崔阿婆,你还记得当年癸一吗?”
她手里紧握着一根烂布条,眼没看他,嘴里咕哝着:“我不认锅,不认锅……左手不是锅……锅不是右写的……”
李全蹲下身,把手里的签档册摊开在她眼前:“你认不认这笔字?”
她手一顿。
“火前那孩子,哭了两声,一声在屋里,一声在井口。”
老太太忽然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飘着:“你、你是东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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