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三份死信,一线活命

作者:邪祟退散
  李全听见老太太这声,脖子皮一下子绷住了。他手心湿透,签档册拿得有点虚,生怕再晃一下,老太太那半死不活的劲儿给抖断了。

  老太太还是盯着那页纸看,眼珠子没动,就那手——哆嗦着,一点点往前伸,指尖几次快碰上,又收回去。

  李全不敢吭,怕吓着她。他只挪了下膝盖,把册子又推近了半寸。

  老太太终于把手搭上去,指尖刮着纸边,像摸着什么骨头似的。她不说话,嘴动了好几次,最后才像念经一样慢慢蹦出来一句:“这是左写的。”

  李全脑门发烫,问得也直:“你认得?”

  老太太手指刮着那行字,轻轻点了下:“这不是太子的字。这是那个……癸一的。左撇子,那年生下来的时候,手指头紧得掰不开,东宫那个张总管还找人送了个金勺子说是要‘右写为正’,结果那娃一咬,把勺子咬出牙印。”

  李全听得脑门一炸,签档差点掉了。

  老太太继续念,声音像风吹帘子一样断断续续:“那娃半夜哭了两声,一声在接生盆里,一声在井口上头……我记得,他那只小指头生来就是歪的,写不了‘壬’那个竖,一写就弯。”

  她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什么,身子往后缩了缩,拿那条破被角一裹,往角落一躲:“我不认锅……我当年就说了,这锅不能这么换的,火是活的,人不能当死人烧……”

  李全没再问,知道她撑不了几句。他起身朝门口望了一眼,那小孩还坐在角落,拽着老太太衣角不松手。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两个热包子,一个掰了一半放孩子碗里,另一个塞老太太手里,转身出了破庙。

  刚出门,风一扑过来,冷得李全直打哆嗦。他下意识把签档册紧了紧,心里只一个念头——这回锅真砸实了。

  回宫那一路,他坐在小车上没说一句话。东厂那头早在路上接信,说太后那边点了灶边的人等着,说是要连夜看三件东西:老太太的供、癸一的书、东厂新查出来的“火前印本影抄”。

  李全到灶口的时候,天已经发白了。慈安宫的锅还没升火,灶堂里热气倒是窜得高,门口那根铜杆子冒着轻烟,显然有人刚烧过香。

  小锦鲤坐在案后,手上那根笔还夹在册子里没动,她身边摊着三张纸,最上面那一张,是癸一那句“吾非壬身,左手生印”的字迹临摹。

  李全把签档册放上去,又把一块抄录了老太太供词的碎页递过去:“她认了,左手的。”

  小锦鲤“嗯”了一声没说别的,手指点了点签档册,问:“东厂查的影抄到了吗?”

  李全点头,抖出一卷黄旧的薄本,那是宫中档案署唯一存下的“火前灶律七签副本”,其中一页写着“壬身乙替,癸印未发,乙三候册。”

  太后手指扫过那几个字,没看完,直接转头吩咐:“把灶后那口旧锅抬出来。”

  李全一听腿都软了。那口锅不是平常的锅,是十三年前火案之后,用来藏“替身档”的那口黑锅,重得一口能砸断两个宫人手骨。以前封着是怕人动,现在掀出来是——要动人了。

  不一会儿,四个宫人抬着那口铁锅进来,边走边喘,锅底还挂着去年贴的封条,一张黄一张红,一道写“火前遗案”,一道写“内律未裁”。小锦鲤伸手把那两张封条一撕,手一抬:“打开。”

  锅一揭开,里头灰扑扑的,只有三样东西:一张发霉的火前出宫名单、一只黑漆盒子、还有一段半断不烂的绢布卷。

  她手一点:“把名单摊开。”

  李全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名单一张张抻平,压角的地方用水滴浸了半个时辰才捋开。最上头一栏,赫然写着“火前癸一 送出未归”。

  下面有一串旧编号,一直拉到“乙三”,后面空白。

  她盯着那空白处没出声,好一会儿才问:“黑漆盒里头是啥?”

  宫人掀开盒盖,里头安安静静躺着一枚旧印,印底朝上,正中是个“癸”字,两边却刻着“未发”二字。

  她一字一句:“当年不发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李全点头:“印没发,人也没挂名,当时说是等接灶律新例才补……”

  她把那枚癸印拿出来,在桌边一抖,沉甸甸地砸下去,响了一声闷雷一样。

  “从今天起,宫中灶律,火由癸印起。”

  李全张嘴想说话,没敢。

  她没等他反应,把那枚印塞回盒里,顺手一扣,转头又道:“户部那边的盐批昨儿到了没?”

  “到了,可没送银。”

  “送不送银不重要——”她冷冷一句,“重要的是他们认不认这一锅。”

  说完,她把桌边那只刚烧起的小炉一抬,抬得高高的,朝灶门口一顿:“你去贴一道命——凡宫中未认癸印者,锅不开,火不升。”

  “再写一句:左右皆可执笔,但锅,只认左印。”

  李全“咕咚”一下跪下了。

  太后没理他,只吩咐:“去叫东厂,让他们把癸一接过来。”

  “不是接话,是接锅。”

  “癸印已起,锅要有人烧。”

  他跪在那里,听见她那句“锅要有人烧”的时候,背上忽然像压了一块铁砖。

  她话落,起身去了内屋,只留桌上一炉火还热着,案边纸页一张张飘着灰。

  那口锅,就摆在案边,沉得像个词儿。

  没人敢动。

  灶口外头,天又亮了一点。

  锅没响,气却开始走了。

  火在等。

  癸一还没进宫,但那锅——已经要烧起来了。

  癸一进宫那天,是从北门走的。

  没人抬轿子,也没人引路。他穿着那件破甲,脖子上那块封身布还挂着,风一吹,边角像被刀削过,裂口露出一道黑线,像是字,又像是骨。

  东厂那边接人不敢出马,派的是二等签头,远远领着,不敢走太近。癸一也不看人,低着头,一步一顿,从宫门走到了灶前,一脚没停。

  到了门口,他站住了。

  李全早在灶门边守着,手里抱着那口癸印盒子,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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