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灶火未灭,人心先冷

作者:邪祟退散
  太后手里那支笔还没放下,另一只手已经把炭炉拨了拨。火跳了两下,又缩回去,像是知道自己烧不热。

  她没抬头,只是把那本册子往旁边一推:“太子右手写字,从小就用鹅毛笔,握得死紧,写出来的‘壬’字最右边那个点,总是落得重——去年冬天开始,他那一笔就变了。”

  李全张了张嘴,没敢吭。

  “你记不记得,那封太子请膳折子里,有个字写错了?”

  “记得,‘朔’写成‘索’。”

  “那不是他写的。”

  她说完这句,就站起来,往屋里走了几步,把那盏还没熄的灯轻轻捻了一下,捻灭了,又掀开炕角的被子,坐了回去。

  李全站着没走,只挤出一句:“那现在咋办?这意思是……太子回来那个不是原来那一个?”

  她头都没抬,只一句:“不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这屋里有炭,他那屋没火。”

  李全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说,他现在连锅都生不起了?”

  “嗯。”

  她拿手背在桌面上擦了擦,把那根削好的笔头摁进砚台里,也没蘸墨,就那么搁着。

  “今天别生锅。”

  “啊?”

  “锅不开,看谁着急。”

  李全不敢问了。

  中午过后,宫门那边送来两道信,一道是翊坤宫转出来的,说太子请安顺便问候太后,愿再议“宫中权章调配”;另一个是东厂那边回来的,是副指挥亲手批的,说“东线调拨可归律章,但灶银应请御前裁定”。

  这俩信一前一后送到灶口,李全看了半天没敢转交进去,最后咬牙自己走进去了。

  “娘娘,太子和东厂都写了,不回不合适。”

  小锦鲤没吭气,只问了句:“户部那边送银了没?”

  “……没。”

  “北边灾线的膳折到了吗?”

  “也没。”

  “那他们写这些,是想要啥?”

  李全低着头,心里有数,但嘴上还是没敢说实话:“……也许是……想说点场面话?”

  “宫里哪有场面话。锅里有没有料,一吃就知道。”

  她手指一点桌上的空碗,“灶口从来不认字,只认有没有人来抬饭。”

  “信拿出去烧了吧。”

  李全应了一声,回头就去灶后烧纸。

  纸没烧完,人先来报了:“翊坤宫来人,说太子要进宫面禀。”

  这次小锦鲤也没吭声,手指敲着桌边的木缝,慢悠悠地说:“让他来,就说我这边今天不开锅。”

  李全愣了一下:“不让他进?”

  “不是不让,是不招呼。”

  “他愿意跪就跪,愿意坐就坐,愿意不来更好。”

  “咱这边,有炭就行。”

  人传出去没一刻钟,外头就来了动静。翊坤宫那边的车没走正门,是从西小道穿进来的,车上盖着布,后头跟了三个小内侍,一个老太监,一个胡子半白的护卫。

  李全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探话,这是要上门。

  “娘娘,人已经进门了。”他低着头,小声地说。

  “让他们在灶口等。”

  灶口今天没火,锅是空的,灶灰也没动。

  一群人站那像看墓似的,不敢吭声。

  太子穿得干干净净,脸色倒比以前白了不少,但一看灶口没人,锅没盖,锅沿没气,他那站姿就明显沉了几分。

  “太后今日身体不适?”

  他是对着空气说的,没人搭话。

  太子等了两盏茶功夫,灶口还是那样,锅不响,人不出,李全也躲远了。最后那老太监悄悄凑过去小声道:“殿下,要不咱们先回?”

  太子没应,眼皮子垂着,像在忍。他脚一动,把灶边那张小凳搬过来,自己坐下了,抬手把身上的袍子往后一搁,衣摆扫着地,但他也没管。

  他这回是下了死心要等。

  可这一等,就坐到了黄昏。

  太阳落下去半个时辰,宫墙那边传来打更的铜锣声,炭火没起,锅边没汤,整个慈安宫静得能听见院里那棵老树掉一片叶子。

  李全站在门边小窗后头,憋得要命。

  小锦鲤还是那样,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她不是没事做,手边摊着的是北灾州里上来的盐库迁移档,后头还有两份山口民粮分拨单,她看得不急,翻得慢,连笔都没提。

  等天快黑透的时候,外头那老太监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去劝:“殿下,再不走天就封了,这边怕是没打算理咱。”

  太子没出声,但身子往后一靠,终是站了起来。

  那一刻没人说他输了,也没人说他认怂了,灶口是空的,人是活的,该不该吃饭谁说了算,一看锅就明白了。

  太子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连那口凳都没摆回去。

  李全看他走远了,才哆哆嗦嗦进来问:“娘娘,今儿真不生火?”

  小锦鲤这才把那本档案册合上,语气很淡:“生火是给人吃饭的,不是给人抬头的。”

  李全不敢接话,只低着头退了出去。

  锅还是空的,灶还是冷的,可宫门那边,那份从西北来的灾粮批文,终于到了。

  那份灾粮批文是天快黑透的时候送来的。

  不是宫信,不走大门,是东厂旧档房的一个小吏,用破麻袋包着,夹在夜里换岗的册子底下,偷偷带进来的。

  李全一拆开,看着那封头就愣了,嘴角还抖了下:“娘娘,西北那边……送的是请求处分折子。”

  小锦鲤手里那盏茶都没碰,抬了抬眼角:“处分谁?”

  “处分咱。”

  “理由呢?”

  “说是灶银调度过慢,北线因拖延半月,已致百姓食风、兵卒断炊,有疫一例暴发,三例疑似,一州知事请问:灶律之责,由谁担。”

  小锦鲤没接话,只往炕边那张旧案上一坐,伸手把灯捻亮。

  火苗跳了一下,屋里才像是活了。

  李全咽了口唾沫,把那封折子一字一句念完:“……若今后灶律仍不能准时施膳,请太后归印归权,由三省自行议律。”

  小锦鲤没搭理他,把案头那本西北调仓图翻开,从第七页找到那条叫“夜寒仓”的旧盐库,笔尖一点,吩咐:“明日起,东厂出三人,一人赴夜寒,一人赴新川,一人押北麓新仓复勘,所有灶银临时调拨,三日内全归边州地方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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