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虚惊一场

  手机贴着耳朵，程飞嘴角噙着笑，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杜芳菲佯怒时微微鼓起的脸颊。“你可还没求婚呢，谁是你老婆？”那嗔怪的声音带着电流般的酥麻感钻进耳膜。
  “求不求婚你都是我老婆，”程飞故意拖长了调子，耍起无赖，声音里浸满了笃定和宠溺，“这辈子跑不了了，我算是赖上你了！哈哈……”低沉的笑声透过电波，带着胸腔的共鸣。
  “你这不是不讲理吗？无赖……”杜芳菲的声音里绷不住的笑意泄露了她的口是心非。
  两人在电话里你来我往地调笑了几句，像两只互相舔舐毛发的猫，亲昵自然。
  末了，杜芳菲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关切取代了刚才的你侬我侬：“政务中心这个项目，你可不能掉以轻心。省建工既然能直接找到郝书记，事情没那么简单的。一个曹国华自然左右不了大局，就怕背后还有其他领导……”她顿了顿，试探着问，“你看要不要……我爸出面打个招呼？”
  “不用！千万别让你爸知道！”程飞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老爷子这辈子腰杆挺得比谁都直，从没看过别人脸色过日子。何况他一个堂堂市委常委，为了我这生意场上的事，去找一个县委书记说情？太掉他的价了，咱别给他找不痛快。”他语气放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菲菲，相信我，这事我能搞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杜芳菲带着笑意和释然的轻叹：“嗯，听你的。”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杜芳菲是在递交辞呈、彻底斩断体制内前程后，才真正将未来与程飞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当她把那份辞呈递到郝东国书记案头时，这位在棠西说一不二的老书记，震惊得眼镜都滑到了鼻梁下。
  “小杜！你这是……胡闹！”郝东国猛地站起身，指着辞呈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他痛心疾首，城关镇党委书记的位置虚位以待，他早已在心中为这位年轻有为、背景深厚的女镇长铺好了路。
  白宾诚倒台留下的空缺，杜芳菲无论是能力还是背景，都是填补空缺的最佳人选。他甚至想好了如何力排众议，扶她上位。这份辞呈，无异于在他精心布局的棋盘上，狠狠砸下了一颗乱局之子。
  然而杜芳菲去意已决，眼神里的坚定不容动摇。郝东国再三挽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暗示了那个即将属于她的位置，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无奈地在辞呈上签了字。
  后来，秘书小姜小心翼翼地暗示，杜镇长辞职，多半与那位在棠西风生水起的年轻企业家程飞有关，两人关系已定。
  郝东国闻言，靠在宽大的皮椅上，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了。同时，心底对程飞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悄然拔高了几分——不只是经商奇才，这人脉经营的手腕，简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与曹国华的关系熟络已是让他心生诧异，如今竟能赢得杜雨明千金的芳心，让这位前途无量的女镇长甘愿放弃仕途……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然而郝东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美国学习的半年时间，才真正让杜芳菲想清楚了自己未来的路，仕途，并不是她内心真正的追求，如果她想走这条路，凭她是杜雨明的女儿，她可以轻松获得更多的升迁机会。
  可是杜芳菲回想起这几年从做郝东国的秘书开始，一步一步走上一镇之长的位置，也算主政一方，并借由程飞的资金力量，取得了几任镇长都不曾做到的成绩。
  可是当自己脱离那样一个嘈杂的功利场，能够深思熟虑地对自己的未来做深入思考的时候，她发现仕途当中的自己并不快乐，她被各种压力压得透不过气来，她不得不辗转应酬各方的需求、不得不殚精竭虑地平衡各方的关系，这让她疲于应对。
  以前在任上，她不敢懈怠，不敢对工作对组织有任何的抱怨。但是现在脱离岗位，做真正属于杜芳菲自己的人生思考的时候她发现，那晚在棠西街头的烧烤摊和程飞的那句玩笑话：我想摆个烧烤摊，靠双手挣钱，自由，钱够花就行——这样的自由、无拘无束，似乎才是她内心的真正快乐。
  想到这里她似乎豁然开朗了，她整个人都觉得全身舒畅，连呼吸都变得从容自在。
  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从那时开始在心里滋生。
  与程飞的恋爱其实早已有迹可循，虽然此前程飞一口一个“姐”地喊着，但杜芳菲不是铁石心肠，无数次她面临危局的时候，程飞总是冲在最前面替她冲锋、为她破局的那个人，他没脸没皮地和她开玩笑说要“养她，让她回家跟自己过日子”，或许程飞最初并不认为他和杜芳菲能够走到一起，那些玩笑也只是过过嘴瘾，似乎这样的玩笑里这位美女学姐才与自己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他的每次挺身而出，在一个女人的眼里无异于英雄救美的感人故事，故事发生的多了，她没办法不去想一个问题：难道他真的是我的白马王子？
  虽然与程飞的关系始终若即若离，甚至她听到过程飞各种桃色故事，让本就陷入工作漩涡的杜芳菲心生退意，可是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故事也就在一点一滴的接触、关怀、相互的厮磨当中有了新的剧情演变。
  如果说杜芳菲辞职是一个必然的结果，那毫无疑问与程飞关系的升温是这一切发生的导火索。
  郝东国浸淫官场多年，最懂得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他很清楚替省建工牵线的曹国华，说到底不过是碍于一位省领导的情面，不得不做个顺水人情。曹国华本人也心知肚明，郝东国内心是倾向于程飞的，更不想因此事得罪这位父亲的救命恩人，以及他背后那位分量极重的荥川组织部长。
  至于那位递话的省领导，也不过是抹不开建工集团董事长的私交面子，走个过场，表明自己“过问”了。至于结果如何？那牵涉到方方面面盘根错节的利益和铺垫，远非他一句招呼就能定乾坤的。
  如此一来，曹国华既全了朋友情谊，又不至于让自己深陷其中，犯下站队的错误。而郝东国，在即将离任高升之际，更需为自己铺路。他通过秘书小姜约见程飞，看似安抚，实则是一颗精心准备的“定心丸”，更是通过与程飞私交关系的立场，送给杜雨明的一份沉甸甸的人情——毕竟他能赴任屏水市副市长，荥川市委组织部的鼎力推荐，尤其是杜雨明的关键作用，至关重要。
  投桃报李，是官场铁律，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热情接待省建工一行，不过是郝东国导演的一出“声东击西”的好戏，烟雾弹放得十足。
  而另一端的朗筑国际，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敌”惊出一身冷汗，却也并未乱了阵脚。项目招标严格按程序推进。朗筑国际在资金实力和国企背景光环上，或许稍逊省建工一筹，但在其他硬核维度上，优势却如磐石般稳固：
  首先从影响力与视野的角度来分析：朗筑国际这些年开疆拓土，省内外的标杆项目如繁星点点。其独特的国际化基因，使其能站在全球前沿审视本土建设，其前瞻性的规划理念和设计哲学，将固守本土思维的省建工远远甩开几条街。
  其次是技术内核：灵魂人物简鸿亦，本身就是一张行走的金字招牌。这位拥有海外名校背景、在国际设计舞台历练多年的香港顶尖设计师，其灵感和专业素养，绝非省建工设计院里那些捧着铁饭碗、思维僵化、不思进取的所谓“专家”所能企及。
  再者从方案硬实力仿麦呢：省建工仓促拿出的所谓“标杆工程”方案，不过是领导意志下东拼西凑的产物，空有口号，缺乏灵魂。反观朗筑国际，历时半年深入调研棠西地域文化与未来发展需求，由简鸿亦亲自主笔的设计方案，成熟、系统、充满人文关怀。尤其是其中融入的“智能办公生态系统”概念，理念超前至少二十年，为未来预留了无限可能。
  最终，评审结果尘埃落定。朗筑国际以极其微弱的优势——仅仅领先一分——成功摘得棠西县新政务中心项目的桂冠。
  这一分的差距，精妙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它既宣告了朗筑国际的胜利，也给了省建工集团一个体面的台阶，输得不至于太过难看，保全了各方的颜面。
  开标结果公示的当天下午，程飞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省建工集团董事长纪晓明。
  “程总，恭喜啊！”纪晓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失落，反而带着几分生意人的圆融和豁达，“贵公司在这次竞标中展现出的实力和理念，令人印象深刻。一分之差，我们输得心服口服！”
  “纪董过谦了，”程飞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忙的城市，语气诚挚而谦和，“贵公司的实力和底蕴，我们一直非常敬佩。这次能胜出，也有运气的成分。能和省建工同台竞技，对我们而言也是宝贵的学习机会。”
  “哈哈，程总太会说话了。”纪晓明笑道，“胜负乃兵家常事。这次虽然合作不成，但来日方长。贵公司在创新设计和项目运营上的优势，我们很看好。希望以后能有更多的机会，携手合作，共同开拓市场。”
  “纪董所言极是！”程飞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想要的，“朗筑国际的大门，永远向有实力的伙伴敞开。我相信，只要我们双方秉持开放合作的态度，未来的合作空间必定广阔，成果也一定会令人惊喜！”
  放下电话，程飞转过身。
  杜芳菲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进办公室，正倚在门框上，笑盈盈地看着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程总这太极拳打得不错嘛。”她打趣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程飞大步走过去，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熟悉的馨香萦绕鼻尖，让他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有你在，我好安心！”他低头，额头亲昵地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满足，“没有你，这盘棋，我未必能下得这么稳。”
  杜芳菲仰起脸，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笑意温柔而坚定：“少给我戴高帽。不过……”她顿了顿，指尖调皮地点了点他的胸口，“程总现在春风得意，事业爱情双丰收，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什么时候把‘试用期老板娘’前面的‘试用期’三个字……给去掉了？”
  程飞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我哪敢给你试用期啊？我自己的试用期……可以结束了吗，老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