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小姜的电话

  五月的棠西县被骄阳炙烤得仿佛一块发烫的生铁。
  康养中心的玻璃幕墙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刺眼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反射出来，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切割出一片片白晃晃的区域。
  程飞站在这片炽热的边缘，深蓝色的衬衣被汗水微微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他眯起眼睛，望向那座刚竣工不久的现代化多功能建筑，空气中蒸腾的热浪扭曲了建筑的轮廓，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座悬浮在海市蜃楼中的城堡。
  口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仿佛一条蛰伏的蛇突然苏醒。
  程飞掏出手机，屏幕上"董秘"两个字不由得让他心里一跳，有种不详的预感。他指尖划过接听键的瞬间，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程总，有点小状况。我来给县委办送材料，看见省建工集团的人刚进了郝书记办公室，据说有人给郝书记打了招呼。"董雨农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刻意压低的语调中透着急促。
  程飞的手指猛地收紧，省建工集团这个名字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顺着喉咙直往下灌，像是吞了一团燃烧的火焰："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分钟前。"董雨农的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刚刚小姜给透了句话，他们带了全套方案，还有省厅领导的亲笔批示，说是要'打造县级行政中心标杆工程'。"
  程飞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棠西新行政中心项目，是他如同精心培育幼苗般布局了两年的重点项目。从前期到各地调研，与县委县政府各个负责人的意向沟通，到设计方案时在会议室里以简弘亦为首的团队成员激烈争论，明里暗里不知投入了多少资源。
  这个项目不仅仅意味着可观的利润，更是"朗筑建设"在棠西县乃至荥川市这片土地上树立标杆的关键一战。
  原本以为凭借着与郝书记多年来的默契交流，以及作为地方企业的熟门熟路，加上简鸿亦主笔的设计方案呈现的绝佳效果和完备的功能性，这个项目几乎是囊中之物。
  但现在，省建工集团的突然介入，就像是突然闯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程总？您还在听吗？"董雨农的声音将他从思绪的漩涡中拉回现实。
  "我在。"程飞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沉稳，仿佛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听不出一丝内心的波澜，"继续盯着。"
  挂断电话，程飞转身走向停车场那辆黑色帕萨特。皮鞋踩在滚烫的沥青上，发出"滋滋"的轻微黏连声，像是大地在无声地抗议。
  拉开车门的瞬间，一股热浪夹杂着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杜芳菲发来的消息：「刚听说省建工的人去了棠西？需要联系省住建厅打听情况吗？」
  程飞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就是杜芳菲，总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问题的关键。他快速回复：「暂时不用，我先摸清情况。晚上细说。」
  车子驶出康养中心停车场，程飞打开车窗，让燥热的风如同野马般灌进车内。
  省建工集团的突然杀入绝非偶然，背后必定隐藏着一张复杂的权力与利益的大网。
  他需要静下心来，一点点理清其中的脉络。
  二十分钟后，朗筑建设棠西分公司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仿佛战场上升起的硝烟。程飞坐在首位，面前摊开的项目资料上，各种数据和图表密密麻麻，像是一张等待破解的密码图。
  市场部、技术部的负责人正在激烈争论着应对方案，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战场上的枪炮声。
  "省建工的优势在于资质和资金实力，但他们对本地情况不熟悉。"技术总监老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可以从设计方案的本地适应性入手，强调我们对棠西地理环境、文化特色的深入把握。就像当年我们在青岩县项目中，结合当地的古桥文化设计的廊桥式办公楼，不是大获好评吗？"
  市场部经理小王却摇摇头，眉头紧锁，像是在担忧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关键还是看郝书记的态度。如果省里领导打了招呼..."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再多的技术优势都可能显得微不足道。
  程飞一直沉默着，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为这场争论打着节拍。突然，他停下动作，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两个方向同时准备。"程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将军在战场上发布命令，"第一，不要盲目调整方案，原方案我认为已经足够完美。但是针对省建工可能提出的'标杆工程'标准，可以提前做预案，重点突出绿色建筑和智能办公概念。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仅能适应本地特色，也能紧跟时代潮流。第二，"他看向小王，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你负责摸清省建工这次行动的背景，到底是谁在推动。记住，要挖到最深处的根源。"
  众人领命而去，会议室很快只剩下程飞一人。他走到窗前，俯瞰着棠西县城。这座他从梁家村走出，最先熟悉的小城，如今正处在扩张的关键期，就像一个即将长大成人的少年，充满了无限可能。
  县委办公楼项目就像棋盘上的天元，谁能在这里落下关键一子，谁就能掌握未来十年城建的话语权。
  手机又一次震动，是小姜的电话。程飞皱眉接起："喂，姜秘书您好。"
  "程总，我是小姜。"电话那头传来郝书记秘书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什么秘密，"有个情况...郝书记可能要动了。"
  程飞瞳孔微缩，像是听到了一个重要的情报："什么时候的事？"
  "刚接到市委组织部的考察预告，下周要来考核。听说是调任屏水市政府副市长。"小姜语速很快，"郝书记让我通知您，今晚七点，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程飞缓缓坐回椅子上，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机器，飞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郝东国的调任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这位一直赏识他的领导在棠西已满五年，政绩突出，提拔是迟早的事。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项目正面临着省建工的竞争，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他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祸兮福所倚，这未必是坏事。
  屏水市虽然比棠西偏远，但矿产资源丰富，正计划大规模旧城改造，就像一片待开发的沃土，充满了机遇。如果运作得当，也许能打开一片新的市场。
  "程总？"董雨农探头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省建工的人出来了，看表情似乎很满意。"
  程飞收起思绪，站起身，伸手仔细整理了一下西装，像是即将上战场的战士整理盔甲："走，去会会他们。"
  半小时后，棠西宾馆的茶座里，茶香与咖啡香交织，营造出一种看似平和的氛围。
  朗筑建设的程飞"偶遇"了省建工集团的考察团，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微妙的紧张感，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为首的周副总显然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挂上了职业化的笑容，如同戴上了一张面具："这不是朗筑国际的程总吗？久仰久仰。"
  "周总客气了。"程飞热情地伸出手，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没想到能在这遇见您。省建工这次来棠西，是有大动作？"
  两人寒暄着，表面上一团和气，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但暗地里却如同两只对峙的猎豹，在互相试探着对方的虚实。
  几轮茶过，程飞终于套出关键信息——省建工此次行动，确实得到了某位省领导的批示，但具体操作层面，却是曹国华牵的线。
  曹国华？程飞眼皮跳了跳，心中泛起一丝波澜。这位新开区的区委书记，曹姝华的哥哥，为何突然对棠西的这个项目感兴趣？
  告别省建工一行人，程飞立刻拨通了杜芳菲的电话："查到了，是曹国华在背后推动。"他简短说明了情况，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但我怀疑这不只是商业行为。"
  电话那头，杜芳菲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曹国华...他插手这件事，倒是有些蹊跷..."
  程飞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曹姝华，那个曾经与他有过短暂纠葛，最终不欢而散的女人。那段往事如同一杯浓烈的咖啡，苦涩，但也让人回味。如果这是报复...不，曹国华不是这种人，以他的地位和为人，更可能的是，对方看中了棠西的发展潜力，想借省建工的平台分一杯羹。
  曹姝华更不可能从中作梗，根据程飞对她的了解，曹姝华为人坦荡直接，两人好的时候她像火一样热情，但确定无缘，她也会像潮水一样消隐、不留一丝纠缠。
  挟私报复这样的事，绝不是她能做出来的。
  "先不管动机。"程飞沉声道，语气中透露出决断，"郝书记要调任屏水了。今晚我跟他见面，探探口风。"
  傍晚六点五十，程飞提前到达城郊的农家乐。这是他和郝书记经常碰面的地方，僻静的小院里种着几棵果树，不起眼的外观下，却藏着地道的本地菜。
  他选了最里面的包间，点好郝书记喜欢的几样菜，又要了一瓶茅台，静静地等待着。
  七点整，郝东国准时推门而入。这位即将离任的书记穿着朴素的夹克，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更深了几分，像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透露出多年官场生涯练就的洞察力。
  "小程啊，"郝东国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起身，声音中带着几分亲切，"听说今天省建工的人去找你了？"
  程飞苦笑一声，像是在无奈地承认一个事实："书记消息灵通。不过是我去找的他们。"他给郝东国斟满酒，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晃，如同他们此刻复杂的心情，"听说您要高升了？屏水可是个好地方，听说那里的矿产资源丰富，发展潜力巨大。"
  郝东国啜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欣赏一个聪明的下属："你小子，消息比我还快。"他放下酒杯，声音低沉了几分，"组织上确实有这个考虑，不过还没最终定。"
  两人心照不宣地碰杯，酒杯相碰的声音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契约。几轮酒过后，话题自然转到县委办公楼项目上，空气中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省里领导打招呼，我也不好硬顶。"郝东国夹了一筷子腊肉，慢慢咀嚼着，像是在斟酌着用词，"但招标程序必须走，这点谁也说不出不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暗示，"屏水那边，旧城改造预算有三个亿。不管我这次动不动，这个消息都值得你盯一盯啊！"
  程飞立刻领会了暗示，心中暗暗一动："朗筑在旧城改造方面有不少成功案例，我们早几年已经由简鸿亦牵头在全国做了不少这样的项目。如果书记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全套技术支持，就像我们在棠西的项目一样，保证质量和效率。"
  郝东国满意地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我就欣赏你这一点，脑子转得快。"他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一个重要的秘密，"省建工那边，该争的还是要争。曹国华你也熟悉，他对这个项目没有兴趣，只是省建工的董事长和他是同学，通过他打了招呼。但棠西毕竟不是他的一亩三分地，强龙不压地头蛇嘛。"
  离开农家乐时已是深夜。程飞站在停车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稻香的夜风，空气中的热气已经退去，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郝东国的调任看似危机，实则为他打开了更广阔的市场，就像一扇新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而棠西的项目，虽然面临着省建工的竞争，但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一切都还有变数。
  手机亮起，是杜芳菲发来的最新消息：“今天我去学校报道了，迎接我的是一个崭新的开始。你今天顺利吗？”
  程飞笑着回复：“刚和郝书记吃完饭，事情估计没那么复杂。忙完这两天我回去，庆祝老婆大人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