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作者:倚灯明
  那是十六年前的良月初五。

  天微寒,清早叶子打着露水,宜村逢五做集,李三井赶早去集上卖货,天没亮动身,午时回,想到山里结纽熟了,特地绕了小路到山上去摘结纽。

  背筐装了一大半,心里盘算着回去分给大家泡酒喝,照着原路往回走,忽然看见路边枯树下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打开包袱,里面装着个娃娃,看着不大,还没满月的模样,如此偏僻的地方,常人不会路过,这孩子定是被人抛弃的。

  眼睛鼻子嘴巴齐全,听见声音会睁眼,黑色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黑珍珠,除了肩膀上有块胎记,其他哪里都好。

  李三井想到她当年被扔在井里,若没人相救,一定活不成,这个孩子也一样。

  遇见就是缘分,谁也不会想到她能在这个年纪遇见一个还未知人事的“李三井”,背筐里的结纽此刻显得不值一钱,她将结纽倒了,把孩子装进背筐,带回家,当成亲生的孙女养着。

  小孙女没经历过“三口井”的谋杀,自然不会有“李三井”这样的名字,她也没管她起名叫李结纽,虽然结纽能吃,能入酒,但是以谋杀意义选定的名字注定会陪着她一辈子,她应该有个更好的名字。

  读过一点书的李三井想了好几天,算了算日子,说:“良月是个好时候!”

  于是挥笔在纸上写下“良月”两个字,从此之后这个孩子有了名字。

  良月的太阳很好,天上高悬着,在微冷的日子里投下一束光。

  除了岁月本身,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长久的。

  良月是岁月的分割,脱离生死,百年之后依旧存在,千年之后仍会长存。

  自然,不止是良月。

  良月的十六年占据了李三井记忆中将近五分之一的年岁,良月是五分之一个李三井,却不仅仅是五分之一的李三井。

  十六年那一天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李三井指着天空说:“那天的太阳就悬在那个地方,我面前是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树,孩子就在树根旁边,乍一看好像是天雷带下来的。”

  说完看向那个女人,嘴角弧度正好,身上是历经风雨波澜不惊的气质,眼角微微扬起,问她:“你将孩子丢在何处了?什么时候丢的?那一片山我走过一遍,没在路边瞧见过别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巧?同一天,有两个孩子被丢在山里,真是作孽,那个孩子如今……”

  那女人头一昏,跌坐在地。

  她的弟弟们围着她问。

  是不是记错了?

  其实胎记就在肩后不是在肩前。

  其实他们没弄错,李良月就是十六年前扔掉的那个孩子。

  “我不记得了……”

  太阳灼眼,女人望着另一个山头,努力回想着十六年前她的孙女出生时候的场景,胎记到底在何处,一时间完全记不起来,孩子丢在何处,也没有个确定的地方,只记得那日天微微亮,她抱着孩子往山里扎,一直走到不敢走的地方才放下孩子回头。

  旁边没有被雷劈成两半的树,山里有野兽的嚎叫声,她那时是真的怕,怕自己走慢一步,就会进山里虎大虫的肚子。

  所以孩子呢?

  一定是被虎大虫吃了!

  怎么会这样?

  李良月这才确定,眼前这个女人是真真切切弄错了,那一日被丢的不止她,另一个与她一般大小,无名无姓的孩子在那一天死在山里,时隔十六年才有人寻她。

  闷热的天忽然传来阵阵雷声,山边一角笼着一大块乌云。

  女人神魂颠倒,颤颤巍巍站起来,望着李良月,什么话都不说,深深叹过一口气后,抹了抹眼泪离去。

  临走前对着天说:“我这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这样活着,不如进山去,还十六年前的债。”

  望着她萧瑟的背影,李良月并无可惜。

  心口一块大石头放下,她拿出帕子擦擦苏静蘅眼角的泪花,告诉她自己肩角那块疤不疼。

  十岁的李良月在一场昏昏沉沉几乎要了她命的大病之中听见床边至亲之人向天上的神仙祷告,苍老的声音灌满了哀意乞求,不断重复着,只要能让她从这场病中活下来,就愿意拿自己的命做交换。

  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她的额头,不信神的人念了整整一晚的祷祠,第二天天色大晴,她的病竟真的奇迹般地治愈。

  神仙没用至亲之人的性命做交换,一债要有一债还,十岁的李良月已经知晓人事,她对着天磕了三个响头,而后将自己捡的柴扔进火膛里,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蹦,铁钳烧得通红,她只是举起来看一眼,而后没有半点犹豫,用烧红的铁钳将肩上的胎记彻底抹除。

  新长出来的疤是她为自己做的新记号,是身为李良月的独有标记。

  她想让所有人看见这个标记。

  今天一场闹剧,总算如了她的意。

  苏静蘅揉着眼睛对她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李良月笑着点头,说:“一定,这样的事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家门口的人散去,她彻底卸了力。

  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冲上脑门,那双枯木似的手划过她的指尖,然后将她双手紧紧包裹住,叹息着问:“良月啊,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呢?我要是走了,你在这世上就没有亲人了。”

  李良月唰的一下抱住李三井,说:“不会的!奶奶,你一定长命百岁!”-

  雨要下没下,黑云在天上挂了半天,风吹来吹去又吹来,一直到天黑才开始落点。

  上次下雨天苏静蘅与宁知序同睡一张床,今日仍如是。

  早些时候的雨酣畅淋漓,檐下雨帘密如珠串,后来停了一会儿,天地之间只余雷声。

  偶尔有闪电划过,刮擦一声,整间屋子被照得雪亮。

  苏静蘅蜷在宁知序怀里,这样一个黑夜,她求他:“你再给我唱首歌吧,我心慌得很,相公,再给我唱首歌,唱一首开心的歌,将我哄睡着,我明天给你做绿豆汤喝。”

  宁知序想了会儿,侧过头,看见她捂着耳朵自言自语,于是凑近,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地落下一个吻,问:“唱山唱水唱人,你都乐意听?”

  “嗯。”

  苏静蘅蚊声回答。

  宁知序于是起调,轻轻唱:

  “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

  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清波淡。

  荻港萧瑟白昼寒,高歌一曲斜阳晚。

  一霎时,波拨金影。

  蓦抬头,月上东山。”①

  外边又打过一个闪,苏静蘅瑟缩一下,全无听歌的兴致,宁知序没有丝毫不耐烦地拍着她的背,一声一声唱,唱到乌云散去,月上东山,她眉间终于染了睡意,昏昏沉沉闭上眼睛。

  然而才入了梦,不过半刻左右,对面山间忽然传来鸡鸣,嘹亮震天,苏静蘅刚睡着,又被惊醒,心脏砰砰跳,弹起来问:“几时了?怎么有鸡鸣声?”

  宁知序直起身往外看了眼,说:“大概子时。”

  “子时……”

  “是子初。”

  “子初?”

  苏静蘅坐起身,披上衣服出去看,嘴里喃喃道,“怎么会,子初……鸡怎么在这个时辰叫?”

  对面一片黑漆漆,村里人都睡了,她在檐下来回踱步,宁知序牵住她的手说:“想必是被雷声惊扰,今夜不得安眠,乱了鸡鸣的时辰。”

  “希望是……”

  正要回房,对面村里忽然亮起灯,原先只有一户,后来接二连三亮起,苏静蘅心再次狂跳起来,说:“不对不对,怎么都起来了?这才子初!”

  满地烂泥,她回去换衣裳,说:“去看看吧,我实在不放心。”

  两个人匆忙换好衣裳,才出门,便看见山间有人聚着火把往这里来,走近了,是李泊李和薪父子俩,两个人鞋子踩了一脚泥,来不及处理,声音急促地说:“宁公子,苏姑娘,快跟我们到村里去!有急事!三井婆婆去了!”

  “什么?!”

  苏静蘅闻言似乎被榔头当头打了一棒,问,“什么去了?怎么去了?什么意思?”

  宁知序也被吓了一跳,不敢耽搁,打好灯笼就跟着他们上山。

  苏静蘅一路小跑,人还懵着,到李良月家门口,看见堂里一片烛光璀璨,门口聚满了人,后来的到大门前先跪下磕头,之后进屋去看,看过了又出来,人呆呆站着,靠着柱子默默抹眼泪。

  厨房里几个婶娘正在烧柴烧水。

  她恍惚着跟着别人磕了几个头,听见一阵阵熟悉的哭声,旁边的人说:“怎么好端端就去了?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吃了一大碗饭,同我们说笑了一会,睡前还跟我们打过招呼,叫我早些歇息……明明才过了半天……”

  “你别犯丧!这是喜寿!在梦里去的,走得很安详,人活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一日。”

  说着,却口是心非忍不住哭出声。

  苏静蘅走进屋,看见几个熟悉的婶娘围在床前,宽慰一个哭成泪人的女孩。

  昌老伯姗姗来迟,跟在她脚后跟到,隔着几步远,看见床上躺着的人在这样喧闹的声音里一动不动,良久,哀声一叹,走到李良月边上说:“好孩子,莫哭,你奶奶算到有这样一天……你不要流眼泪,她舍不得你哭啊……”

  【作者有话说】

  ①选自江苏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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