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作者:倚灯明
离良月初五还有好些日子,过了这天李良月就十七了。
十七的姑娘要嫁人,邻家婶娘说她应该配世上最好的人家,大家伙儿都仰天笑着,可那时候她不过七岁,三井婆婆耐心为她梳着辫子,说:“不嫁也没事,不嫁也没事……”
如今真正要到十七岁的日子,她却常常听见奶奶睡梦中呓语,问老天:“我走了我的孙女该怎么办?”
夜深无人之时,她怕孙女起夜找不着人,望着无垠夜色怕得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旁人都说李良月性子傲,天不怕地不怕,看见鬼也敢一榔头招呼回去。
可她知道她不是这样,人心都是肉长的,一辈子有悲有欢有怒有哀,不会像一块石头一样见了什么都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温情。
她的孙女她最了解,像天上悬着的太阳一样,别人看着嫌照眼睛,贴在身上嫌烫人,就是这样,她却偏要揣在怀里。
这一年总记挂着这些事,觉得身子老得更快了,以至于以前从来不怕的东西一睡着就常常出现在梦里。
中午小睡了一会儿,难得没有做梦。
李良月缝好衣裳就将衣服折好放回屋里*,蹑手蹑脚走进去,蹑手蹑脚出来,老人家觉浅,稍稍有动作就会被吵醒。
将家里的事都做完,三人带着斗笠提桶去给田里的菜浇水。
天太热了不想开口说话,舌尖往外一冒,只有叹气的声音,浇完水回家在阴凉下坐着,互相对望发起呆来。
就在这样的沉默之中,昨日见到的女人带着那两个男人找上门来。
穿的衣服比昨天更加得体,精心做过打扮,但也难以掩盖住年岁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
“我来找良月姑娘。”
李良月没起身,仰首看这几个人的神色,明明先站起来的是元渺,他们却依旧能够第一个看向她。
“你们找良月姑娘做什么?”元渺问。
“我——”
那女人又欢喜又紧张,攥攥衣袖,捂着胸口平复一口气,声音稍稳一些,道,“你家大人在吗?我有事找你家大人。”
“歇下了。”
李良月说,“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良月姑娘!”
女人展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一块布巾,瞬间泣涕涟涟,将布巾捧到她面前,说,“良月,我是你亲奶奶,你不知道,这是你娘生你的时候裹着你的布巾,可惜你娘命薄,还没见到你就走了……”
说着抽泣声愈发响亮,难以克制,李良月接过那块布巾,仔细看了一遍,还给她说:“你认错人了,一块布巾而已,与我没什么关系。”
“不!有关系!”女人抹着眼泪肯定道,“我都问清楚了,就是你——”
“你声音小些。”
李良月往屋里看了眼,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别家被这动静惊扰,从屋里探出头来望。
女人顺她的意将声音压小了些,说的仍是那些话。
“当年我们家穷,养不起你,只能把你放到路边让好心人带走,那年十月,天还没亮,我送你离家,你娘眼泪都要哭干了,可是实在没办法……你别怪我们……这些年我们过得也不好,你爹走得早,你娘一个人顾不过来……”
“阿婶。”
李良月默不作声听她说完这些话,郑重道,“你应当是识错人了,我不是十月生的。”
“是,我知道你不是十月生的,是九月。”
屋里响起走路的声音,紧接着是细微的开门声,李良月垂眸,看着这个身材矮小的女人将帕子扭成一团去擦眼上的泪,瞄了眼她身后出现的人影,故意对着她说道:“我知道,你身上有块胎记是不是?就在右肩上,我也听别人说了,亲眼看见你右肩上有块胎记,你给我看看,好孩子,既然是我家的孩子,跟我们回去,我们一定不会亏待你。”
听到胎记,李良月心脏猛地一颤,而后似乎漏掉一拍,再跳起来,腔子里如擂鼓,疯狂响动。
她手脚冰凉,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如何反应。
苏静蘅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就是你们村那位姓焦的妹妹……”
焦月娘听见她点自己,一个哆嗦躲到相公身后,小声道:“就是随口说的……哪知道是这件事……要知道事这是我就不说了呀!”
边上的人都瞪她,从前话多就算了,村里谁不包容她,可是旁人的事怎么能说给外边的人听,好歹应该有些分寸才是。
“还有他——”
女人指了指李三伯,说,“他也说亲眼瞧见过你肩上的疤,那是好几年前,干活撩起衣袖,其他人都看见了!”
这里民风开放,掀起袖子露露胳膊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李良月要干活,要下地,要上山,男人女人老人少年干的活她都干,从来不避讳着大家。
李三伯在一边笑,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好像是无可奈何,又好像是被逼无奈。
他一个老人不跟小姑娘计较,但儿子走了,去追他的小孙儿了,没两个月回不来,如果不是她在堂上作证,官老爷怎么会不管?
因为官老爷不管,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家里现在只留他一个人,他一个老人不跟小姑娘计较,可是……
可是嘴上说不计较,若有能计较的空,他还是想跟她计较。
人死之后要想舒服些,不入地狱,那活着的时候就不能作恶。
以前欠过的债都抵了,现在新债又生,果真叫他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得安宁。
三井婆婆倚在门前,听他们说了这么多,走出去,轻轻牵住李良月的手,放在手心拍拍,问她:“你是如何想的?不要急,坐下来好好说。”
女人很是欢喜,知道三井婆婆是个很讲道理的人,频频鞠躬,道:“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什么恩人?”
李良月忽然扯过她手里的布巾甩在地上,“照你这样说,有恩人,那也应该有仇人,谁是我的仇人?谁是我的仇人!”
说完转头抱住三井婆婆,脸靠在她怀里,不去看她。
女人说:“你娘死了,你该回去看看,家里如今没有其他的人了,好孩子,跟我回去吧,去你爹娘坟前上个香,告诉他们你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你还有两个弟弟,一个从小染病死了,另一个下水救人,被淹死了!被救的人不认账,欺负我这个老婆子,我也没办法,只能认命,端午那天我看见你划船了,真好,跟你弟弟一样能干!”
“死了?”
李良月出神呢喃,从三井婆婆怀里露出半边脸,问她,“不,你一定是认错了,我不是……我只有一个奶奶!”
“怎么会认错?不信你把肩上的胎记给我看!一定不会错的。”
她说着就去扯李良月的衣裳,苏静蘅冲上前想把她们分开,奈何还有另外两个人男人来帮忙。
这两个男人是女人的弟弟,同她一块来认亲。
为了这一天他们谋算了好些日子。
只要确认李良月是十六年前姐姐丢掉的那个孩子,不论如何他们也会帮她把人带回去。
场面乱起来,村里人反应快的,已经拿好棍子锄头来帮忙,大声喝道:“怎么!光天化日要抢人是不是!有什么话好好说,敢动手,别以为你们能打得过我们!良月丫头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怎么做她自己心里有数。”
女人说:“你只要把撩起袖子给我看看,是不是我心里自然就清楚。”
李良月想起那道胎记,像爬虫一样贴在她的后肩,从她有记忆开始,每天都在忍受着那块胎记给她带来的不安。
“……”
一群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李良月抚摸着肩膀,问:“若是不能确定呢?”
“什么不能确定?只有是和不是。”女人宽慰她,“好孩子,这不是什么坏事,你只是与至亲相认,世上多一个人对你好,有什么不值的呢?”
李良月皮笑肉不笑地低哼一声,扯开衣襟,露出右肩给她看。
肩上没有胎记,只有一块棕褐色的圆形疤痕,像一根钉子一样从肩后钉进骨头里。
苏静蘅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拉住她的手问:“这是什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大的一块疤?不是说有胎记的吗?你难道——”
李良月轻挑了下眉梢,看向众人,说:“不确定的事,就当做没有,我不认识你,你也莫要用那些与我无关的道理逼我认你,我李良月生来就姓李,今日当着大家的面,叫大家都看清楚了,你说,我肩上这疤,与你说的胎记到底一样不一样?”
“不、不一样……”
女人骇然后退。
李良月心又猛地跳了一下。
她承认了,听这意思并不打算纠缠,这件事难道就此作罢了?
不,怎么会这么简单?
她打定心思过来,就是一定要带自己走的,如今为什么……
苏静蘅帮李良月掩好衣服,随即与元渺一块将她紧紧抱住,想到那疤,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李良月跟她们说:“没事,这疤是自小就有的。”
随即看向那女人。
然而,她并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呆在原地,喃喃自语,摇头说:“不是……竟然真的不是,我那乖孙儿的胎记在肩前,不在肩后……所以她人现在在哪儿?她现在到底在哪……我找她找得好苦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又要去医院复诊,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不过尽量赶回来写,上次请过一天假了不能再请了呜呜
临近收尾也会写点其他人的内容,小情侣贴贴后面会有,请大家见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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