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倚灯明
  棺材钱早些年就已经备好,李三井同城里棺材铺掌柜打好了招呼,不必看她的人情做事,给多少钱,就办多少钱的事。

  坟地就在山后的柳树沟旁边,从她有记忆开始,村里死了人,都埋在那一块。

  她娘也埋在那里,娘的坟茔旁边是她养她成人的阿爷和阿奶。

  坟地不大,上至八十岁的阿婆,下至才生下来没多久就因病而亡的婴儿,生前住在同一个村,死后埋在同一片地,依旧做着邻居。

  当然,也有些在村里长大的人没能埋在这儿。

  当年打仗的时候,村里招去当兵的,许多死在外边,回不来。

  李三井记得宋英华和李茂德的儿子李印二十岁被抓去当兵,二十一岁就死在战场上,留下他爹娘和一个怀孕的媳妇活在世上。

  那一对老好人知道儿子阵亡的消息,流了一晚上的泪,后来跟儿媳妇说:“人死了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你别怕,我们把你当亲闺女,以后日子好了,再为你寻一户好人家,给你添一份好嫁妆。”

  十九岁的姑娘一意孤行,在乱世之中生下一个女儿,她把她当做活下去的希望,然而一个月后一场高热带走了那个孩子。

  又过了一个月,在一个飘着大雪的夜晚,她独自一人走进深林,用一根亲手拧的绳子将自己吊死在一棵生长了几百年的老树上。

  死前给待她如亲生女儿的公公婆婆留了信,只有十二个字:“爹娘!儿去了!给你们省一口粮!”

  乱世之中一把谷子值千金,她觉得自己给爹娘省了许多钱。

  囤的粮只够一家人过到第二年秋,她死了,或许能帮爹娘多熬一个冬天。

  多活一天,就多一分希望,说不定要不了两年就会天下太平,万事大兴。

  然而她不知道,她死去的第二年开春,战事就停了。

  躲进山里的人带着死去之人的尸骨回到村子里,把他们安葬在田地旁,春风拂过麦田,也抚过他们的坟茔和墓碑。

  秋收农忙的人靠着坟地休息,在上面吃饭睡觉,宋英华和李茂德常去那里看望她。

  李老三的大儿子从战场回家,断了一条腿,他心里有愧,用那一条好腿向夫妻两个下跪磕头,告诉他们印儿哥是为了救他才受伤战死,他回来愿意替印儿哥尽孝,养他们百年。

  夫妻两个不说话,只给他抓了养身子的药,说:“生死由命,你莫要觉得自己罪过。”

  这个有良心的大儿子后来看了自己母亲的坟,知道生养她的娘因担心他的生死抑郁而终,从此之后便一蹶不振,喝了许多酒,活活将自己醉死了。

  他们都埋在那片坟地里,春天坟头插柳枝,冬日盖雪衣。

  李三井给自己挑了块地,离自家那块田最近,那时的李良月不过六岁,听了她的话,指了指旁边的地方说:“那我死了就埋这儿,跟奶奶躺一块。”

  李三井眯着眼望她,说:“那是好久好久之后的事了,大概要等一百年。”

  李良月说:“就算过一千年我也埋这儿,跟奶奶躺一块。”

  如今看着新起的坟,她心里默默算着一百年过了多久。

  过了良月初五,她就十七了,还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能相见?

  村里的人合力帮她做好这个席,昌老伯带来一整坛没有开封的酒,每人都分到一碗,剩下来的就浇在李三井的坟前,对她说:“老伙伴等我,要不了多久咱们又会见面了!到时候一块喝酒!”

  而在他们见面之前,他会继续尽好他责任,守着她亲手建起来的磨坊。

  苏静蘅和元渺轮流守着李良月,夜夜同她睡一张床,听她讲一些小时候的事,伤痛随着日升月落渐渐转淡,日子仿佛回到从前。

  李和煦回来看过,在棺材前磕过头,也到坟前暗暗立了誓,他说他以后会好好照顾李良月,少女的心如明镜,虽没有听过他的誓言,却依旧坚定地告诉他:“我会照顾好自己,这是我自己的一份事,不会叫其他人替我费心,我知道和煦哥明白我的心意,人活一世,明日会发生什么从来没有定数,你要问的话没有答案,人生苦短,千万不要在与自己无关的事上浪费心神。”

  李和煦又回学塾念书,万年的庸才忽然开了光,连夫子都夸他未来可期,但他心里仍惦念着她。

  七月的最后一天,苏静蘅和宁知序去城里的万木坊凑热闹,成岩攒够了钱,盘下一家铺子当了小掌柜,和宁知序签了活契,叫他日后有货尽管往他们铺子里供,他收得起!

  宁知序将契纸塞在怀里,带苏静蘅去酒楼吃了顿好的,送去穆阳的回信早些天就随宁家的商队走了,宁宣知不知道他心里不清楚,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关系,这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在宁宣眼里却什么都不是,他绝不会把此事放在心上。

  八月初三,一行声势浩大的队伍从洛城走过。

  这一日孙芳馥带着苏静蘅去与祥升班的班主谈生意,这位名声响彻洛地乃至在大昭国土上都颇有盛名的戏班子极最近正打算编一出新戏。

  苏静蘅问老班主戏里讲的是什么。

  须发皆白却依然身强体壮的班主指着洛城的大道问:“今天那队伍瞧见没有?浩浩荡荡的丧队,全城百姓见了都要下跪,那棺材里躺的是当年亭谷之战的先锋将军镇国昭阳公主!后面跟着的是景王还有四位公主随侍女官的棺椁,蒙冤近二十载,如今得以昭雪!天下第一等英豪之事,自要好好排一出戏歌颂!”

  追封镇国公主的圣旨今年五月才下,八月便迁棺回京,其夫生前与她共守亭谷,英勇牺牲,皇帝同下了旨意,追封他为异姓王,四位随侍女官追封诰命,同葬陵寝之中。

  这段日子街头巷尾都在说道此事,老班主有门路,早些天就知道事情因果,又从在朝为官的友人心中知道些当年的内幕,便想着做一出新戏传唱。

  演新戏,就要做新衣,他需要洛地最好的绣娘绣戏服,孙芳馥听到消息立刻去找老班主,却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绣帮的叶娘子也带人前来商议,见了苏静蘅,两人并不多话,微微颔首就当打过招呼。

  老班主是个极有情调的人,听着两边的人明里暗里互相攻击,摇头轻呷一口桌上的茶,随后大手一挥,说:“钱!我有的是!不过我知道两位来争的不是钱,是名!这样吧,我只要你们手里最好的绣娘绣,样子交给你们,先绣,我要看成衣再裁定用谁的,若是能接受,今日便签下契子,回去做准备,若是不能,我便另寻他人——”

  说着眉梢往太阳的方向蹦两下,眼尾轻轻颤着,两位娘子思虑过后,点头说:“可以。”

  钱不会少,各个都以为自己手里的绣娘更有本事,按了手印拿了样子,回去就摩拳擦掌地做起准备。

  要争抢的衣裳其实只有一件,其余添的几件新装孙芳馥已经想好绣娘的人选。

  苏静蘅心里大概知道她为何偏偏带自己去谈生意,果真,回到绣坊孙芳馥便问她:“今天这桩生意,你觉得你能接吗?”

  “能。”

  世上没有她绣不得的衣裳,千辛万苦谈来的生意,又要与别人作一番比较,这活儿就是不给她接,她也偏要试一试。

  孙芳馥笑笑,说:“你娘的手艺我是知道的,当年我与她一块在青绣坊做绣娘,旁人都比不上她,我也是,不管怎么做,都没她做得好,她是天生做这件事的料子,只可惜生不逢时,若是迟生个二十年,天下太平,百姓吃得饱穿得暖,朝廷向着民间择选绣娘,她可以走得更远。”

  孙芳馥已经不记得沈云英的模样。

  但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种无论如何做都比不过沈云英的不甘和绝望还深深地刻在她心里。

  年少不知事的自己曾经真情实感地恨过她怨过她,嫌她锋芒太盛,像太阳一样,让其他的绣娘都黯然失色。

  这样的人离开青绣坊,对她来说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她一点都不想看见沈云英,不管沈云英要去哪,到哪个地方大展身手,总之不要在她面前就好。

  ——她以为沈云英离开青绣坊依旧能够大展身手,然而并没有。

  时隔二十年,她如今才知道沈云英竟然死了,泯然众人,化作一抔无人知道的黄土。

  她竟然死了,她怎么能死?

  她应该活着,让更多的绣娘怨她恨她,把她当做遥不可及的太阳,当做无法甩掉的梦魇,日日看见她,夜夜梦到她。

  可是她死了。

  孙芳馥没告诉苏静蘅见到她的那一天她心里如何恍惚。

  那夜辗转难眠,一双相似的眼睛重新把她带回十几岁时在青绣坊里的那段年岁,把当年的事从记忆里吐回口中反复咀嚼,她终于记起来在自己最怨恨沈云英的日子,那个女子过得到底是怎样的生活——饥饿,贫穷,干瘦,满脸都是对未来无力的倦态。

  原来她那个时候已经在痛苦的边缘挣扎,而自己却没有发觉,只凭怨恨吞噬自己的理智。

  时隔二十年,新的情感重新将孙芳馥淹没。

  她想,当年应该帮沈云英一把才是。

  她想,沈云英那样的人,就应该好好活着,长命百岁,而不是潦草死去,无人相知。

  【作者有话说】

  太晚了熬不住了,白天我再看看有没有要修的地方,如果有不通顺的地方请大家暂时见谅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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