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虚妄蜃海（三）

  在幻境崩塌以前,六人坐上了欢乐谷的‘云霄飞车’。

  天色很黑，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

  机关缓缓启动，伴随着轨道摩擦的嘎吱声响,云霄飞车启动了。

  加速、加速、加速。

  身体腾空。

  失重感随之而来。

  几次反复,云霄飞车抵达了最高点。

  天亮了。

  火红色的云层后，阳光撕破黑暗，照亮天际。

  整个世界就此静默。

  出剑。

  在飞车的最高点,在灿烂的晨光下，伏令年斩破了自己的幻境，将自己从美梦中唤醒。

  画面寸寸破碎，伏令年想回头去看，但她知道，那只是虚假的幻梦。

  就在这时，一双双手搭在她的肩头,身后传来一股轻柔的推力，将她送出了这片崩散的区域。

  幻境就此消散。

  继而，一片黑暗。

  待伏令年双眼再度适应光线后,发觉自己正缩在黑暗的小角落中，身上是肮脏破损的衣服，肌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

  “说说吧，今天看到了什么？”

  沙哑的嗓音从房间中央传来。

  伏令年抬头望去，发现周遭围着不少和她情况相近的孩子。

  孩童们逐个上前，畏缩着小声讲述着。中央佝偻的老者都只是轻轻挥手,让孩童在一旁的篓子中拿走一小块硬邦邦的粗粮饼。

  有的孩童心思多,想趁着老者不注意多拿一块,下一刻却被重重地打了一巴掌。

  动手的不是老者，而是她身旁个子高些的小孩。

  一做不做二不休,尽管偷饼的孩童已经痛得蜷缩起身子，那高个小孩还是上前，拎着衣领将她提起，伸脚踩断了她一根手指。

  清脆的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

  室内寂静了片刻。

  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好了小七，别把腿弄断了，不然就不好用了。”

  “是，‘婆婆’。”被喊做小七的高个孩子应声，退了回去。

  他的动作很快，也未使用灵力。不过，光凭他方才的速度与身手，伏令年判断他应当是个身负灵力之人。

  最起码也已练气。

  能使唤一个练气期的孩子，这‘婆婆’或许也是个修士？

  伏令年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直到‘婆婆’与小七离开房间。

  “咔哒”

  门落锁了，脚步声渐远。

  这个房间里大约关了二三十来个孩童，每个孩子都面黄肌瘦，灰头土脸。

  一块小小的粗粮饼显然不能使孩童们满足，空气中弥漫着饥饿与恐惧的气味。

  方才被踹倒的孩童自然没能吃上东西，原本拿到的粗粮饼也在被打后掉落在地，被其他孩童抢走分食了。

  差不多弄清楚了这里的状况后，伏令年站起身。

  在周围孩童紧惕和危险的目光中，缓缓走向倒地的小孩。

  伏令年伸手，想帮小孩翻个身，查探一下她的伤势。

  却不想方才躺着似乎已然半死不活的小孩突然跃起，如同濒死的野狼，张嘴咬向伏令年的手。

  伏令年手疾眼快，一把将人摁住。

  她如今应当处在另外一人的幻境中，身体和能力都受到幻境本身的限制。

  她现在这具身体很弱，动起来感觉骨头随时都会散架。再加之担心给小孩造成二次伤害，竟险些被咬到。

  就在这时，旁侧又冲出一个小孩，伸手一把将发狂的孩童掼倒在地。

  这个小孩的脸伏令年不熟悉，但一看到她的眼神，伏令年便忍不住问了一句：“阿九？”

  “二，丫。”阿九回应道。

  果然是阿九。

  两人联手把发狂的小孩制住，伏令年拨开小孩的发丝，拍拍她的脸：“你冷静点，我是想帮你…秦箐？”

  小孩的脸脏兮兮的，面颊内陷，显然是瘦得有些脱相了。她嘴角还带着血迹，眼睛中透着浓烈的惊恐与疯狂。

  说实在，她现在的模样与秦箐分明大相径庭。

  但伏令年就是凭借直觉认出了她。

  若说有什么是相似的——可能是两人的身上都有一股相似的狠劲吧。

  小秦箐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依旧在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伏令年担心给她二次伤害，只好示意阿九，一起放开了她。

  秦箐立即从地上蹿起，躲到角落去了。

  如今，可以确定的是，秦箐应当是此处幻境的源头。

  阿九在此，其余人呢。

  没等伏令年多想，几道阴影蹿了过来，整齐蹲在角落。

  算上伏令年，这里一共有四人。

  不用多问，一眼望去，伏令年就看出来了。

  温季才和杜钟毓。

  “从承言和高墨贤呢？”伏令年问。

  “没看见。”温季才扯了把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裳：“可以确定的是，高少爷不在这，不然早就喊起来了。”

  很快，伏令年几人便知道高墨贤两人身处何处了。

  那个身形佝偻的‘婆婆’似乎刻意收留了这些无家可归的还通风，看似让他们在大街上四处乞讨，实则打听消息。

  小孩们没法逃跑，因为‘婆婆’会派出一些大些的小孩暗中看守，其中便包括‘小七’。

  伏令年几人正蹲在街头，面前摆着几个破碗，摆出一副认真乞讨的态度。

  街上忽地一阵骚动，马蹄声由远及近。

  伏令年拉着小伙伴们往后退，这种时候能坐马车在街上飞奔的非富即*贵，不会在意马蹄下是不是会踩死几个无关紧要的乞儿。

  马车扬起尘土，飞驰而过，又折返了回来。

  上头的人掀开帘子，往下望了一眼。

  门开了，有人走了下来。

  “少爷？您这是…？”侍从急忙上前，不明所以。

  “我看看…”衣着华丽的少年话音未落，侍从便眼睁睁地看着路边的一个乞儿手脚并用，向前一扑，直接抱住了少年的腿。

  “大胆！”侍从是个练家子的，竟未能及时将人拦下，自觉大受侮辱，就待举剑刺下。

  “等等。”锦衣少爷制止了侍从的动作，面无表情地抽脚，却被抱得更紧。

  这还没完，旁边几个乞儿似是不怕死的，竟也接二连三地扑上来，抱完左腿抱右腿。

  锦衣少爷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袋灵石，丢在地上。

  “这什么呀，要吃的，吃的。”一个乞儿不满地嚷了一句，并坚定地将灵石塞到了怀里。

  “大胆！！”侍从的声音都拔高了两个调，怒不可遏。

  可碍于自家少爷不指示，他也不敢擅自出手。

  于是，他便眼睁睁地看着少爷从马车内拿出一碟糕点，被乞儿们一抢而空。

  “穿的，要穿的。”

  锦衣少爷看着借着抱大腿不断往自己身上抹灰尘的人，终是忍无可忍地去拽他的头发。他压低声音道：“够了啊，温季才。”

  ……

  “凭什么他是公子哥，我们是乞丐啊？”

  由于还被监视着，几人短暂交换了信息，高墨贤便登上马车离开了。

  回到孩童们聚集的破屋子后，立即有类似于小七的大孩子上前，收缴他们讨到的事物。

  伏令年这一批人收获颇丰，也因此得到了一些优待。

  每人都被分了一大块粗粮饼，还有一碗水分着喝。

  伏令年从前在村里是个乞儿，却比这些小孩的情况要好上不少。

  起码村里的人不会揍她，她厚着脸皮讨饭一天也能吃个半饱。再大些后，她会帮衬着村中的老太太喂养鸡鸭，收拾房间。便得了一处歇脚的地儿。

  想到此，伏令年忽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回去了。也不知老太太和她养的那条大黄狗如何。

  如此一想，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粗粮饼伏令年尝了一口便没再吃了，里头混着沙砾，吃着咯牙。

  阿九却是不在意这些，啃得嘎吱作响。

  伏令年扫视一眼，正巧对上秦箐的眼神。

  发觉伏令年望来，秦箐的视线立即变得凶狠，充满攻击性。

  伏令年无事她危险的神情，一步一步靠近秦箐。

  “走开！”秦箐低哑地喊道。

  伏令年突然快走两步，吓得秦箐下意识后仰，捂住面孔。

  下一刻，双手却被攥住，塞进了什么东西。

  秦箐等了一会，放下手。

  那个奇怪的人没有打她。

  她黑沉的眼眸盯着手中那块被油纸包着的糕点。

  危险意识让她不敢轻易尝试，糕点香甜的气味却让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甜味’。

  ‘婆婆’失踪，孩童们四散而逃，直到如今，秦箐已至筑基。

  再回想起那段日子，除了痛苦，最为让她印象深刻的，便是那几个古灵精怪，时不时能从各种角落掏出新奇玩意的怪人。

  他们和那些穷途末路的乞儿不同，在他们身上，秦箐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希望’的生气。

  她和他们一同藏匿食物，摆脱监视，再被抓回房间内。最严重的一次，她被打断了双腿。

  那一回，秦箐第一次从怪人们眼中感受到了愤怒和痛苦。

  很痛，她却莫名觉得高兴。因为，从那时起，她第一次感觉他们是和自己一样，会感到愤怒和痛苦的‘人’。

  但很奇怪，他们的眼神中有秦箐看不懂的东西。他们不是在为他们本身的苦痛而痛苦。为什么？

  秦箐没能想明白，再后来，她发了高烧。

  那是一个雨夜，她腿伤未好，骨头钻心得痛。

  那天晚上，怪人们做了个决定。

  要带着她逃跑。

  其中一个自称是“二丫”的怪人将她背在背上，他们出发了。

  秦箐昏了过去，她的世界变得一片混沌。

  再然后呢…她回到了那个房间。

  被发现了吗？

  这一回，他们肯定会被打死的。

  然而，意外再一次发生了。

  ‘婆婆’和她那群走狗不见了，怪人们也不见了。

  他们死了吗？

  秦箐希望他们死了。

  而不是抛弃她。

  ……

  离开‘婆婆’后，秦箐四处游荡。

  她什么都不会，唯有先前跟随‘婆婆’乞讨时习得的一点读书认字的能力。

  平日，她照常在路旁乞讨。当然，光靠这样是活不成的。因此，她学会了偷窃。

  便如‘婆婆’所说，她的根骨尚佳，如今已然炼气。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小动作。

  今日为她驻足是名青衫女子，行走间，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她站在秦箐面前，犹豫了片刻，伸手解下了腕处的手链。纤细白净的手，不知是哪家的富家小姐。

  秦箐伸出了手。

  她的手被握住了。

  微凉的触感蔓上肌肤，女子的手纤细，却意外的生有一层薄茧。

  这是秦箐脑海中最先闪现的想法。

  紧接着，她想道：她被发现了。

  “你已炼气，为何行此苟且之事？”

  女子的声音很温柔，便是含有怒意的指责，也不让人感到可怕。

  秦箐抬起头，眼眸中蕴着泪水，就待编造些酸苦之词——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然而，在对上女子那双眼眸时，秦箐却怔住了。

  那是一双，她从未见过的，干净透彻的眼眸。

  “竟已引气入体，便不要再荒废自身了。随我一同回百药谷吧。”她眼神柔和，朝秦箐伸出手。

  真是…让人讨厌的眼神。

  秦箐成了百药谷的杂役弟子。

  将她带回百药谷的女子名为莫兰舟，金丹期药修。

  她问秦箐：“你可有姓名？”

  秦箐摇了摇头，忽又点头：“秦箐…”她道。

  那群怪人便用这个名字喊她。

  虽然，她甚至不知这两个字究竟长何样。

  莫兰舟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秦箐…？可是秦艽之秦，箐兰之箐？”

  秦箐露出了呆滞的神情。

  “啊…抱歉。”莫兰舟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黑发拢至耳后，翻开医书让秦箐看：“你瞧，是很不错的名字呢。”

  于是，在那一日，‘秦箐’成为了她正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