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虚妄蜃海(二)
作者:夏鼠沃辣
“你怎么了?”
伏令年觉得有些奇怪,挑眉问道。
温季才面部古怪地抽动了一下,在惨白灯光之下,竟显得有些诡异。
“你出来一下。”他盯着伏令年,道。
有点恐怖片的即视感。
伏令年没有依言走出去,只是靠近窗口,打量了一番温季才胡乱收拾完乱糟糟的桌面,从上面抽出个物什。
“喏,你水卡。”
温季才接过水卡,又目光凝重地盯了她半晌,最终被收拾好的从承言拉走了。
好家伙,从承言也是一头不过眉的短发——凭什么他这发型比自己看上去帅。
温季才对此表示不服。
伏令年盯着温季才的背影,陷入沉思。
“你觉不觉得温季才怪怪的…他怎么还没来?”
早上,伏令年将椅子往后翘,询问刚刚坐到座位上的从承言。
从承言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神色:“他吃早餐把餐盘怼翻了,回宿舍换衣服去了。”
直到上课铃打响,温季才才从窗户外翻了进来。
瞧他动作,已是炉火纯青了。
今天早读要听写英语,伏令年在柜桶里翻自己的英语本,温季才却自在得很,盯着伏令年忙碌,桌上空空如也。
路过的老师瞪了温季才一眼,他毫无所觉。
又瞪一眼,温季才没动。
最终,还是伏令年撕了一页纸,拍到温季才桌面上:“又忘带了?”
“嗯…忘了。”
起初,伏令年以为他忘的是本子。
后来,才发现他似乎把要背的单词都忘了。
纸上那扭曲的字体究竟是什么玩意?!
……
这是温季才在这个古怪世界的‘第五天’。
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
所有人都待在钢铁铸成的房间中埋头写着他完全看不懂的字体和让人头晕眼花的花纹。按一个开光便能亮起的烛台。细长且无需沾染墨迹便能书写的墨笔,五颜六色的书本以及能堆成小山的纸页。用卡片碰一下便能放出热水的古怪法器。他甚至还看见有人在被窝里摆弄一个会发光的小盒子。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伏令年却好似天生便属于这里。
这是她的家吗?
温季才问,伏令年却好笑的给了他一拳。
“你是校领导吗?学校当然不是我家。再过两天,我倒是能回家了。”
温季才不知道校领导是何意,只觉得伏令年提到‘回家’时真的很高兴。
从幼时起,温季才便与伏令年相识了。
她说她曾经是村中的乞儿,靠吃百家饭长大,旁人都唤她二丫。
说这话时,二丫眼中没有痛苦,只有淡淡的无奈和怀念。
她不是在怀念吃百家饭的时候,而是在怀念一个更远的地方。
很远,远到她触碰不到,远到她无法提起。
二丫这个名字很有意思,于是,温季才便也唤她二丫。
温季才有一个秘密,他从未同任何人提过,便是二丫也不知晓。
那二丫呢,这个地方,是不是独属于她自己的秘密呢?
周五下午,伏令年没有去食堂吃饭,趴在走廊上啃小面包。
低年级已经放学了,楼下热热闹闹,一片欢声笑语。
周五不是个好日子,离周日放假很近,又离回家很远。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是一个星期,伏令年却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回忆起来,房间的模样与父母的面容都变得有些模糊。
难道真是用脑过度记忆退化了不成。
伏令年思忖着,一转头却看见了阿九。
“啊,你没去饭堂吃饭吗?”伏令年有些新奇,无论饭堂的饭有多难吃,阿九始终都秉持着干饭第一名的态度,一下课便不见踪影。
见阿九盯着她手中的面包,伏令年撕开包装,揪了一块自己没吃过的递给阿九。
就这个当儿,原本应该在食堂的几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于是,伏令年本来就不大的小面包一揪再揪,最后就只给自己留了一口。
“你们什么毛病。”伏令年有些无语:“都不去吃饭,就盯着我这么一口呢?”
话是这么说,伏令年在自己的书包里翻了翻,又拆了包薯片分着吃。
几人蹲在门口,宛若一个大型的行为艺术现场。
这时,温季才突然喊了一句:“小言言。”
“嗯。”从承言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你们都?”
“你们也?“
“嗯。“
完全听不懂几人在讲什么的伏令年:“孤立我?”
“不。”温季才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是假的,这只是借用你的渴望所呈现出的一处幻境。”
“不可能。”伏令年把吃完的包装袋丢给温季才,站起身准备去厕所洗手:“快高考了,你少看点小说吧。我要做梦也得是当个百万富豪什么的,还呆在这上高三,多惨啊。”
温季才环视一周,叹了口气:“你们看,就是这样。”
便如在幻灵塔那时一般,想要破除幻境,需要从幻境的源头入手。若伏令年本人沉浸在幻境中,就算再来一万个人也没用。
“都元婴期的人了,怎么还能被这幻境困住。”温季才趁着伏令年听不见,跟几人吐槽着:“还是我们几个厉害。”
“酸。”阿九突然皱起鼻子,打了个哆嗦。
她手中是一包被撕开的柠檬糖。
……
周六下午,放学了。
伏令年往包里塞了几张没做完的卷子,没和朋友打招呼,下课铃一响便冲出了班门。
今天运气不错,恐怖老班没拖堂。坐地铁时正好赶上车次。车厢内意外地空荡,伏令年挑了个座位坐下,心情愉快地插上耳机准备听歌。
就在这时,身边有人唤了她一声。
“学姐。”
伏令年抬起头,有些惊讶:“知许?”
裴知许,隔壁邻居家的‘别人家的孩子’,家里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他成绩好,听话,长得白白净净,看着就很容易被欺负的模样。
伏令年和温季才小时候是小区里的孩子王,成天带着裴知许到处乱跑,时常因此被父母训斥。
每当这时,裴知许的父亲就会摆着手打哈哈,表示小孩子好动是好事。
后来裴知许随着家人搬离了小区。伏令年就没怎么再见过他。
却不想,裴知许后来和伏令年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我上课外班。”裴知许说着,坐到了伏令年身边的座位上:“好巧。”
两人在同一站下了地铁,伏令年走得很慢,她的视线掠过路边花花绿绿的广告牌,被修整过的绿化,路边打滚的野猫,天边蔓延的红霞,缓缓亮起的路灯。
地铁口有推着车叫卖的摊贩,丝丝缕缕的香气钻入鼻端,让伏令年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
“学姐想吃吗?”裴知许忽地问。
“有一点…但还是算了。”伏令年认真道:“我老爸煮了饭的,要是被发现我偷偷在外头吃小零食,会被揍扁的。”
裴知许笑了,在伏令年惊讶的目光中,他上前,跟摊贩要了一根烤肠。
“你偷偷吃,我不跟叔叔说。”
伏令年假意推辞一番,还是接过了。
滚烫的油脂在齿间迸开,混合着孜然的香气,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学姐刚刚在想什么?”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想…高考后要去哪里玩,吃什么好吃的。”
伏令年掰着手指数,却发觉裴知许在笑。
“笑什么?”伏令年瞪他一眼,假意生气。
“你开心吗?”裴知许却转而问道。
“开心…?”伏令年有些不明所以:“整天上学朝六晚十的,不开心。”
“除了上学呢,待在家里,应该很开心吧。”
“那倒是。”
这时,两人已行至伏令年所住的小区楼下。
伏令年突然反应过来:“我忘记了,你怎么跟我走到这了。”
裴知许抬头望了眼黑沉的天空:“我也忘记了…看着好像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便如裴知许所说,天空飘起了小雨。
伏令年拉了拉他的手腕:“这样,你跟叔叔打个电话,来我家吃饭吧,正好避雨。”
不等裴知许拒绝,伏令年补充道:“我刚刚吃了烤肠,你待会得帮我多吃碗米饭,不然会被我爸妈发现的。”
就这样,两人趁着雨还未大,拔腿跑进了电梯。
裴知许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浮现出“输入密码”四个打字。他摆弄了一会,却又放下了。
“怎么了?”
“电话…打不开了。”裴知许有些犹豫地道。
伏令年当他是手机没电了。
“那用我的吧。”她用指纹解锁手机,塞到裴知许手中。
电梯升到七楼,门开了。
伏令年走出电梯,正好碰见隔壁的王阿姨。
“小年,回来啦。”王阿姨笑容满面地朝伏令年打招呼:“瞧你都瘦了,高三很辛苦吧。”
“还好还好,”伏令年笑着摆手,敲响了自家的门:“爸…妈,我回来了!”
这里是老小区了,电梯都是三年前刚修的。内外一扇铁门,一扇木门。
门口贴着个金灿灿的‘福’字,两边的对联已有些脱落。
门开了,伏令年的父亲是个有些中年秃头的高瘦男人。此时,他正系着围裙,手中还攥着把湿漉漉的青菜。
见着伏令年,他眼睛顿时一亮,招呼道:“回来了,就等着你呢。我再炒个青菜就行…”他话音一顿,转而望向伏令年后头:“这是…”
“裴知许。”伏令年侧身让了让,笑嘻嘻地道:“你还记得吧,以前住在我们隔壁的。现在跟我一个高中。”
“小年回来啦…呀…”母亲循声而出,看见裴知许时也是愣了一下。听伏令年这么一说,两人似是都回想起了什么,点着头,脸上的惊讶转为了熟络的笑意:“知许?都长这么大啦。快进来快进来——”两人一边招呼着,一边侧身让伏令年和裴知许进去。
裴知许微微低头,礼貌喊了声:“叔叔阿姨好。”
期间,伏令年听见父亲压低声音问:“哪个知许?”
“老裴家的小儿子!”母亲回道,顺手拿了父亲手上滴水的青菜,放回水盆里,“以前住咱们隔壁的,你忘啦?小时候小年总带着他疯跑,你还说人家文静,叫小年多学学!”
父亲“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随即咧嘴一笑:“那敢情好,来来来,加双筷子!”
伏令年有些无奈地朝裴知许眨了眨眼睛:我爸妈就这样。
屋内飘荡着饭菜的香气,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炖汤声。客厅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天气预报。
墙上挂着日历,还有一些明显是贴上去就抠不下来的各色奖状与女孩的照片,甚至还有稚嫩的涂鸦。一看就出自孩童之手。
房间的门打开了,一个女孩抱着书跑了出来,扑到伏令年怀中。
“姐姐,你回来啦,我想死你了。”
两人嘻嘻哈哈跑到房间里去了,过了一小会,伏令年探出脑袋招呼道:“你先在沙发上坐会。”
裴知许安安静静地坐着,闻着空气中飘荡的饭菜香味。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水声与新闻播报交叠在一起,普通又宁静。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内飘出来:“知许啊,你们一家搬到哪里了?好久没见着你爸了。”
伏令年坐在桌子前,房间内只开了一盏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灯光。放假在家时,她通常都在这张桌子上完成功课。
此时,上面堆满了妹妹的课本,还有一张摊开的白纸。
妹妹拉着伏令年的手,让她看自己今天在兴趣班学的画。
她在学水彩,白纸上勾勒出一家人的笑脸。
“好厉害。”伏令年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纸张表面。水彩还没干透,一抹红色悄悄染上了她的指尖。
耳边是女孩叽叽喳喳讲述自己近日趣事的声音,伏令年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慢慢地给妹妹梳着头发。
“姐姐…?”
妹妹的声音顿了顿,有些困惑:“你不开心吗?”
“没有。”伏令年抽出笔筒的笔,顺手用笔作发簪,绕了一圈,将她的长发固定成发髻:“只是有点累。”
“高三那么累吗…?”妹妹同情又担忧地问,随即,她的注意力便被头发吸引了:“好厉害,怎么扎的?”
“姐姐新学的。”
“我也要学!”
“那我教你。”
嗒、嗒、嗒。
时钟指针转动着,哒哒作响。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淌,最后一盏台灯也熄灭了。伏令年打开房门,走到客厅。
客厅里黑漆漆的,没有父母,没有裴知许。
只有一个小石头人静静立在沙发上。
伏令年蹲下身,喊了一句:“小师叔?”
小石头人没有动,像是一个真正的玩偶。
就在此时,阳台处忽有异响。
伏令年拉开门帘,一排黑乎乎的人影正以极其鬼祟的姿势半立在阳台上。
伏令年:……
温季才一行人:……
“怎么办,我们这样好变态。”杜钟毓小声问。
“我们不是故意的。”从承言面无表情地道。
阿九:“故意,的。”
“进来吧。”伏令年抽动了一下嘴角,把阳台门推开了。
“你…想起来了。”温季才小心翼翼地问。
伏令年回到客厅,将小石头人揣回兜里,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眸。
几人小心翼翼地入内,东张西望。
“别看了,不会有人的。我清醒过来后,幻境很快就要崩塌了。”伏令年依旧闭着眼,她感到身旁的沙发下陷,有人靠着她坐了下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一阵沉默。
“有。”
伏令年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张色彩艳丽的宣传单。
排头七个大字——欢乐谷,等你来玩!
插图是一辆过山车飞驰而下,四周有水流飞溅。周围是欢呼的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这个…好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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