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虚妄蜃海(四)
作者:夏鼠沃辣
雨夜,伏令年决定带着秦箐‘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知道,这样无法改变任何既定的事实。
她也不确定这是否能够成功,因为这是由秦箐最深刻的记忆所交织的幻境。
高墨贤已通过幻境中的身份,给他们找了一辆马车。从承言也与他们汇合,他的身份是遵循宗门任务在附近追寻逃窜魔修的修士。
据从承言所说,有魔修流窜到此处,鼓动流民宣扬一个名为‘万物神’的信仰。
在他们口中,‘万物神’才是一切的起源。世界源自地底,源自里渊。
伏令年几人在路旁乞讨时,也多多少少有听过类似的传闻。
这个时间段,各大门派对四境的掌控力似乎没有如今来得强。
伏令年背着秦箐,穿过泥泞的街道,朝着马车跑去。
现在这具身体也很孱弱,伏令年几次险些跌倒在地。
雨幕下,马车模糊又宁静的立在远处。
然而,就在这时,伏令年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大雨之下,一切感官都被蒙蔽了。
直到伏令年接近马车时,才恍然发觉那一地血色。
车夫的头颅掉落于地,拉车的马四肢尽断,了无生气。
寒意爬上了伏令年的脖颈,扼住了她的咽喉。
——祂看见我了。
不知为何,伏令年心中突然浮现出这句话。
她的胸腹似乎被什么事物剖开了,比痛苦来得更快的是寒冷,渗入骨髓的冷。
眼前阵阵发黑,她要‘死’了?
一切陷入混沌。
再次恢复意识时,伏令年发现她成了这个世界的透明人。
不知是因强行改变幻境,还是由于在幻境中被人‘杀死’。
幻境的流速不同于正常世界,伏令年再次遇见秦箐时,她正与一名青衣女子同行。
青衣女子在路边支起一个小摊,摊旁有一块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字的招牌。
伏令年凑近,正巧听见秦箐说:“你写这个有什么用,他们又不认字。”
秦箐的语气不太好,青衣女子却一点也不生气,只是笑着道:“我在此行医许久,他们认得便可。”
两人没说太多,没过多久,青衣女子的小摊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伏令年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秦箐熟练地替青衣女子维持秩序,动作利落地递药、包扎,偶尔还会呵斥那些想闹事的病人。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冷厉,却没了当初那股野兽般的敌意。
甚至,还有些柔和。
青衣女子——始终温和地笑着,指尖搭在病人腕上时,眉头偶尔轻蹙,随后便写下药方,耐心叮嘱。她的声音很轻,有种能让人静下心的力量。
伏令年如今是个透明人,或许是在幻境内‘死’过一次,她如今只能作为幻境的旁观者,无法影响周围的环境。
日落西斜,人流渐少。青衣女子正熬制着最后一份药剂。
“你又要上门替人看诊?”秦箐皱着眉问:“近日不太安生,入夜后,你还是莫要在此久留。”
“不是有你陪着我吗。”青衣女子笑道。
“莫兰舟。”秦箐的语气变得严肃:“我只是筑基期,若当真出了什么事,只会丢下你跑。”
“好。”莫兰舟也不恼,依旧是笑着的。
“我没有在说笑。”秦箐强调道。
“当然,我知道。”莫兰舟温和地说:“遇到危险,你自然要保全自身,再考虑他物…好了。”莫兰舟将粘稠的膏药装入木盒中,放至秦箐手心。
“做什么?”秦箐低头嗅了嗅,她没什么炼丹制药的天赋,随着莫兰舟在百药谷修行了许久,也仅能分辨出一些常见的草药灵植。如今这药膏都糊成一团了,秦箐自然是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给你的。”莫兰舟指了指秦箐的腿:“还疼着吧,我瞧你雨夜总睡不安生。”
“你…怎么…”
“怎么知道?”莫兰舟笑着用掌心轻拍秦箐的发顶:“我可是医修。”
秦箐嘴唇颤动,嗫嚅了半晌,嘴硬道:“待我金丹,这点小伤自能痊愈。”
“那在你结丹前,就用这个吧。过段时日,我再试着做些改进。”
……
伏令年一直跟着秦箐,在这些日子里,她也大概弄清楚了莫兰舟的身份。
她是百药谷的医修,三年前将秦箐带回了百药谷。
说实在的,伏令年一直对百药谷的弟子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尤其是在三重山境一行、莫锦异状过后,百药谷在伏令年心中便是处处有异了。
但莫兰舟不一样,她的神情、语言、行为一致。所做之事都作不得假。伏令年相信,她的表现是真诚的。
不过,这是秦箐的幻境,与她的记忆相关。
便如当初的从承言,他并未亲眼见到杀母凶手,只将后来赶到至的绯月当作了仇人。因而,他的幻象中便自行生出了一段并不存在的画面。
不过,幻境的产生依托于记忆和执念,旁观者甚至还能在幻境中看见一些亲历者都未曾留意的细节。
一日,伏令年在莫兰舟的院子中晃悠。
莫兰舟不愧是百药谷的金丹期修士,院内有不少珍奇灵植。有些伏令年甚至都未收录到系统当中。
系统…说到系统,它最近似乎又没什么反应了。
也不发布任务,甚至没有发疯。
就在她晃神之际,院外忽地冲进来一个弟子,径直穿过伏令年的身体。
其中一人唤莫兰舟:“莫师姐,师尊唤你去寻他。”
莫兰舟微微一怔,将手中的东西收拢。她朝身旁的秦箐道:“你在这里帮我瞧着火候。”
莫兰舟离开了小院。
伏令年没有跟着去。
幻境是围绕着秦箐产生的。
便是她跟着莫兰舟跑,也无法得到其余有效信息破解幻境。
并且,她突然觉得眼前有些发花。
下一秒,她发觉自己矮了不少,正站在莫兰舟的小院前。
伏令年举起手,打量自己的袖口。
自己似乎变成方才那个弟子了。
伏令年确认了这一点,拔腿走入莫兰舟的屋内。
莫兰舟似乎正在熬煮药汁,火烧得很旺,屋内萦绕着一股苦苦的药香。
伏令年环视一周,与秦箐对上了视线。
她的眼神没什么波动,学着其余百药谷修士对待秦箐的态度,冷淡疏离。
“你做什么?”秦箐冷冰冰地问。
“师姐让我看着火候。”伏令年面无表情地瞎扯。
“莫兰舟喊得人是我。”秦箐的语气中显而易见地带上了敌意:“你算什么东西。”
伏令年:……
说话真难听!
可以得见,秦箐成为散修,再与伏令年相遇期间一定经历了许多事。
大小秦箐的性格简直是天差地别。
然而,还没等伏令年回话,坐在座位上的秦箐忽地动了。
她往前一扑,竟直接将伏令年整个人掼在墙上。
伏令年刚刚进入这具身体内没多久,本就没太适应。再加之这弟子也不是什么习武之人,柔弱得很。
这一下,给她疼得眼冒金星。
这还没完。
秦箐竟抬手扼住了伏令年的喉咙,迫使她抬起头与她对视。
“你是谁?”伏令年听见秦箐问。
她的气息很近,力道很大。
伏令年有些喘不上气了。
“说话!”
伏令年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指了指秦箐掐她的手,表示自己有口难言。
秦箐手上的力道放松了点,伏令年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你…咳咳…药要熬糊了。”
秦箐一愣,伏令年借机发力,挣脱了秦箐的桎梏。
她如今空有技巧,却没有相应的身体素质。
眼前一花,身体竟再次腾空,重新成为了谁也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人。
秦箐看着昏过去的弟子,面色沉凝。
随即,她转身,将熬药的火调小了。
倒地的弟子悠悠转醒,被秦箐阴恻恻的目光一瞪,颇有种不明所以之感。
“你不是她。”秦箐皱着眉,忽地转头,视线竟扫过伏令年所在的方向。
她挥手,却只能穿过无物的空气。
小弟子被秦箐这古怪的举动弄得心里发寒,也没纠结自己为何突然倒在屋内,忙不迭地离开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莫兰舟才回到院中。
看着满炉被熬坏的药渣,莫兰舟叹了口气。
“你生气了?”秦箐这个时期脾气是差了点,但却异常的十分敏锐:“那些老头欺负你了?”
“你啊,”莫兰舟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尖,“他们可是仙长,也就你敢这么说了。”况且,秦箐口中的那些‘老头’年龄虽不小,外表却一点也谈不上‘老’。
“我无事,不过,过些日子…我要去一趟秘境。”莫兰舟道:“你留…不,你随我一同去吧。”
“秘境?”
与百年前突然开始推行多种修行方式的昆仑宗相比,百药谷只有医修和丹修,因而,他们几乎不会单独派遣弟子前往秘境。
“你独自去?”
“不…”莫兰舟的眼中蕴着淡淡的忧色,嘴角却依旧带笑。她试图让自己显得轻松自然:“还有其他的弟子。”
见秦箐蹙眉,她又道:“放心吧,不是还有你么?”
“我说过了,我会丢下你们跑的。”
“好。”莫兰舟道:“你答应我。”
“什么?”莫兰舟的话语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若有什么意外,你别做傻事。”莫兰舟轻轻牵起秦箐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秦箐看着莫兰舟的眼睛,内心忽地烦躁起来。她后退一步,推开莫兰舟的手。
“你在说什么?”秦箐皱着眉:“只有你会去做不利己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做傻事。”
说这话时,秦箐提高了嗓音,像是想证明什么一般。
当伏令年再次找到机会附到幻境人物身上时,秦箐与莫兰舟已然踏上了前往秘境的路途。
伏令年隐约感到,此行的氛围不太对劲。
明明时前往危机四伏的秘境,却只派出了一队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和丹修。
身为金丹期修士的莫兰舟居然是此行修为最高者。
一路行进,沉默无言。
弟子们生疏得不像是同门。
就算是遨月峰与不对付的紫云峰或绯月峰,起码也会吵吵架拌拌嘴什么的。而这群百药谷的弟子却像是一群毫无干系的陌路人。
据莫兰舟对秦箐所言,他们此行是为寻找一株特殊的灵植。
有可靠情报表示,此处秘境多异草,危险妖兽不多。医修丹修只要带上法器,亦能入内闯荡。
然而,秦箐几人却被困在秘境内足足三月。
秘境如同一个巨型的森林迷宫,将入内的修士吞没其中。
每个昼夜,树林皆会自行移动。
尽管莫兰舟寻到了那名为‘幽冥兰’的灵植,百药谷的弟子们却在这样的危机下逐个分离,最终只余下秦箐和莫兰舟同行。
众人虽皆为修士,也顶不住数月精神紧绷,滴水未沾。
尤其秦箐只是筑基期修士,身体还未脱离凡俗。
一日,秦箐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她一无所知,一直跟着她们行动的伏令年却看得真切。
那些走失的百药谷弟子根本不是单纯的迷失,而是——死在了莫兰舟手中。
进入这片秘境的第一个月,伏令年便能够自如附到除了莫兰舟和秦箐以外的任何一个百药谷弟子身上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伏令年附身以后,就未再与秦箐有过任何视线或语言上的接触。
然而,在发现第二名弟子走失的那个夜晚,伏令年忽生危险预警。
但受困于身体,伏令年虽做出了躲避的反应,却依旧被扼住了喉咙。
具有麻痹功效的药粉灌入口鼻,在濒死之际,伏令年看清了动手之人的面容。
“师…姐…”伏令年艰难地说。
“不要喊我师姐。”莫兰舟的声音中带着厌恶:“你不是…”伏令年没有听清她的后半句话。
由于附身的对象被杀,伏令年的意识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混沌。
再后来,伏令年便亲眼目睹了莫兰舟杀死一个又一个百药谷弟子。
按常理来说,莫兰舟的形象和行径都源自秦箐。
若说先前收留秦箐,为凡人义诊的形象是秦箐对莫兰舟的深刻印象。如今这个下手狠辣,杀伐果断的的莫兰舟却让伏令年无法确认这段幻境的真实性。
她看见莫兰舟面无表情地靠近昏迷的秦箐,取出刀,剖开了秦箐的腹部。
伏令年血腥场面见得不少,却还是被这种将人当猪羊般剖开的画面有些抵触。
莫兰舟翻开秦箐的血肉,剖出一团蠕动的血团——伏令年看得真切,这血团似乎与她曾见过的肉瘤相似。随后,莫兰舟硬生生将秦箐的腹部缝了起来。
期间,秦箐都并未醒来。
当她醒来后,莫兰舟已然消失了。
秦箐不知真相,只认为莫兰舟也与自己走散了。
地上残留着不知来源于于何人的血迹。
秦箐一路追寻着,甚至在路旁看见了莫兰舟身上衣物的碎布。
裂口不似妖兽造成,更像是修士手中的利器。
莫兰舟出事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秦箐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曾一次又一次地说,若莫兰舟出事,她一定会自己先跑。
可当真正面对这一刻时,她的脚下却如同生了根。
去找她。
去救她。
这是秦箐的决定,也是她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若她没有去寻,她就永远不会知道,那是抛弃与背叛。
秦箐从未见过这样的莫兰舟。
在她记忆中,莫兰舟面上从来都挂着温和的笑容。她像是初晨的朝露,干净纯粹,明亮透彻。
可眼前的莫兰舟,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露在外侧的肌肤不再白净,肌肤下的血管收缩膨胀,似有蠕虫在其中游动。她半跪在血泊中,青衫早已被染成暗红,原本白皙的手指此刻沾满粘稠的血液,正在撕扯着什么。
秦箐顺着她的动作看去,顿时如坠冰窟。
那是一具百药谷弟子的尸体。莫兰舟正用沾血的手指,一寸寸剥下那人的脸皮。
“还给我…怪物…你们…”
她的双眼失去光泽,简直如同从里渊中爬出的魔修。
“救命…”不远处,有几位同样倒在地面的弟子。秦箐的到来似乎给了他们希望。
他们呼唤着,祈求秦箐出手相助。
“她被污染了,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她在你身上种了魔蛊,她是里渊的魔物!”
秦箐其实早便不太记得当时的情景了。
她只记得,刀尖穿过胸膛,血肉在刃尖下寸寸绽开,鲜血是滚烫的。
恶心。
心脏逐渐停止跳动,发出哀鸣。
可怕。
“对不起…秦…“
这是莫兰舟的最后一句话。
死了。
莫兰舟死了,被她亲手杀了。
蠕动的肌肤随着她的死亡而平息。
莫兰舟死去了,以残存的人类的姿态。
四周的场景晃动起来,莫兰舟的身影消失了。
伏令年看见有道道身影在眼前掠过。
——“她?她被污染了。她欺骗长老,将无辜弟子们带入秘境之中,便是想将他们作为母蛊的养料。你…哈哈哈哈,不,你将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噢,抱歉。实际上,你确实很重要。毕竟,你是她亲手选中的,用于培养母蛊的载体…”
——“你瞧,你的药膏中被她放入了致幻的花粉…”
——“我们没有骗你。我们会尽力医治你被莫兰舟种下的蛊,相对应的,你要为我们做事。”
——“不错,这是你应得的…”
——“这个人,她被污染了。我们需要她,才能进一步探索污染的秘密…”
——“将她带给我们,虚妄蜃海,这是个机会…”
声音愈来愈模糊。
而在这时,伏令年忽地感受到归年剑与神识海共振,眼前出现一道模糊的倩影。
她听到了一道细微宛若蚊虫的声音:“你看到…我的记忆。百药谷…污染…求你…救救她…”
——你向我呈现了部分你所知的记忆?
“是。”
怪不得伏令年总觉得这幻境有些奇怪,莫兰舟分明是从秦箐身上取出了什么事物。而在百药谷修士的口中,却是她为秦箐种下了母蛊。
再者,伏令年分明瞧见,那被莫兰舟扒掉脸皮却还在挣扎的百药谷弟子早在先前便被她杀掉了,那时,伏令年还附在他身上,亲眼‘目睹’了被杀全程。
——你说,污染?百药谷弟子被污染了?
“是。”
在浮空岛,空镜曾告诉她,卜算子看见的事物是‘污染’。
虽仍不知‘污染’究竟为何物,伏令年却隐约察觉到,这是一种可怕的事物。
未知、黑暗、绝望。
——多少人被污染了
“你可见的,全部。”
一个意料之中,却让人内心发寒的答案。
——秦箐身上被种了母蛊?是百药谷被污染的人做的?
“是,祂的母蛊。”
——祂,究竟是什么。
“抱歉,我不能说。”
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说。
声音越来越轻,伏令年能感觉到声音的主人正在走向消亡。
——你是谁?
伏令年问出这句话时,心中已有了答案。
“莫兰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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