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五感抽离

  与九天莲相触的一瞬,藤蔓缺口处便燃起了一团金色焰火。火焰顺着藤蔓的脉络迅速蔓延，将或黑或红的眼睛一一吞没。那些可怖的眼睛在金色烈火中扭曲挣扎，最终只统统化为灰烬。

  待到藤蔓被烧出一大个缺口,伏令年也看清了裴知许如今的模样。

  他平素都喜穿一身素白衣袍,不带半分点缀。而如今，那素白衣袍上染上了一片触目的血色。尤其是衣袍的下摆，红得发黑,刺人眼目。

  平日里，小师叔都坐在轮椅上，衣袍盖住双腿，伏令年也不会刻意去打量他的双腿。但她很确定，他衣袍下方存在双腿的轮廓。

  然而，如今的小师叔被缠绕在重重藤蔓之中，衣摆下垂,却不见足尖。

  伏令年早已不是见血会害怕的人了，但在看清裴知许模样时，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她心里有一个很恐怖的猜想。

  伏令年不知道九天莲会不会伤到裴知许,只得再次将它塞回锦盒中。

  就在伏令年想要斩开剩余缠绕住裴知许的藤蔓，将他从藤蔓中拖出来时，她注意到裴知许的眼睫在轻轻颤动。

  “小师叔？！”伏令年唤了一句。就在她晃神的功夫里，身后的藤蔓竟再度生长，填补着被损坏的缺口。

  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她如果再放出九天莲,跟群体伤害AOE没有任何区别。

  情况紧迫,伏令年只好一边呼唤小师叔,一边手动除草。

  但情况并不容乐观，藤蔓总是以比伏令年更快的速度生长着。不到多时,伏令年的四肢也缠上了不少藤蔓。

  身周灵力运转，伏令年催动剑意，锐利的剑气将束缚着她的藤蔓统统搅碎。

  她伸手攥住束缚着裴知许的藤蔓，打算再度催动剑气时，眼前忽地发黑。

  咚。

  咚咚。

  指尖的触感不再是粗糙的藤蔓，伏令年感觉手中的事物在收缩膨胀，滑腻而湿润。不像是藤蔓，更像是活物的脏器。仿佛轻轻用力，便能透过外层的血膜，将其搅碎。

  耳边似有轻轻的呻吟。

  伏令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能动。

  大脑仿佛被灌入了一团浆糊，无法思考。在伏令年意识到自己在恐惧前，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又是这种情况，没来由的恐惧，大脑一片空白。即使她已是金丹期，却依旧无法理解这种恐惧。那仿佛是源自天地初始，源自她基因内的恐惧。

  她的身体在下沉，五感在分离。

  耳旁听到了痛苦的尖叫与悲痛欲绝的哭泣。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一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眼睛。

  她的身体一轻，整个人被向上托起。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伏令年的鼻尖充盈着松木香与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伏令年只能凭着本能抓紧手中的锦盒，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有人轻轻攥住她的手腕，顺着她的腕骨滑下，轻轻包裹住她僵硬的手指。

  “不要看，交给我。”

  温热的掌心贴着手背，力道恰到好处地揉开她紧绷的关节。

  耳朵捕捉到锦盒被打开的声响，想象中的灼烧感并未降临。

  覆在眼上的手挪开了，伏令年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裴知许近在咫尺的脸。她顺着他分明的下颌线向上望，裴知许的长睫低垂，投下的阴影让伏令年看不清他的神色。

  两人靠的极近，伏令年发现自己的脑袋几乎要贴在小师叔的胸膛上了。

  然而，尴尬的念头没有在她脑海中停留多久。眼前危机还未脱离，她无暇思索过多。

  “小师叔，你没事吧。”说完这句话后，伏令年又有些后悔。不管怎么看，裴知许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就在伏令年忍不住转移视线，想看看如今是什么状况时，却被一件柔软的外袍兜头罩住，隔绝了她向外张望的视线，裴知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要看。”

  又是不要看。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

  不知为何，伏令年脑海中再度出现了这句话。

  这句话是自桃源村一行后，师父沈聿泽对她说的。

  他的话语暧昧不明，透着强烈的暗示，却又好似什么都没说。

  究竟不能看何物？又为何不能看？

  伏令年如今都没能弄清楚。就如同她无法理解自己突然生出的恐惧。

  而就在今日，裴知许也对她说了类似的话。

  ——不要看。

  伏令年强忍住内心翻腾的好奇心，沉默地静候着情况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伏令年周身忽地一空，失重感骤然袭来。

  这一变化来的十分突然，伏令年的视线又被遮蔽。因此，她近乎毫无防备地砸到了地上。

  并不痛——当然，因为身下还有个充当了人形肉垫的小师叔！

  伏令年掀开外袍，这一回，裴知许并未阻止她。这让伏令年更怀疑对方是不是被自己砸昏过去了。

  这样的高度对于修仙者而言当然不成问题，可小师叔在伏令年心中已然不是一个寻常的修仙者。伏令年不止一次地看见他脆弱的模样，虽然这样想有些大不敬，但在她心中，裴知许简直就像是个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娃娃。

  “小师叔！”

  伏令年慌忙将裴知许搀起，指尖触及他后背时摸到一片湿冷。她心头一颤，收手时看见掌心沾染着一片暗红血迹。

  “我去找师父来…”

  “不必…”裴知许轻咳一声，嘴角溢出一抹血色。他话音未落，身体忽地腾空而起。

  伏令年的身体动的比脑袋快。她弯腰，手臂穿过裴知许的膝弯，竟将人稳稳打横抱起。小师叔的轮椅不知去了哪儿，一来一回折返寻救兵的功夫，还不如直接把小师叔送出秘境。

  裴知许素来苍白的脸上罕见地浮现错愕，长睫微颤，连咳嗽都止住了。

  伏令年直接将他抱起来了。

  裴知许远比伏令年想象的要轻，这让伏令年总是忍不住联想起他衣袍下摆血淋淋的画面。

  “不…”裴知许动了动，似乎想要挣脱，伏令年认真道：“小师叔，如今不是在乎虚礼的时候，我先带你去找师父…”

  “不必了。”一道声音先一步打断了伏令年接下来的话语：“我已经到了。”

  伏令年吓了一跳，转过头，便见沈聿泽不知何时站在三步远外。

  “师…师父，你何时来的？”

  沈聿泽神情复杂，过了半晌，他道：“在你把他抱起来的时候。”

  ……

  伏令年正努力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方才情况紧急，伏令年没有多想。如今沈聿泽到了，小师叔的生命安全有了保障，伏令年倒有些尴尬了。

  她几次躲开裴知许的视线，似乎突然对自己的手指起了很大的兴趣。随后，伏令年发觉，自己的手指上的肌肤不知何时被灼出了好几道缺口，甚至有白骨裸露在外。

  这伤口看着骇人，但自从踏上修仙一途，这种伤伏令年便没少受。沈枫泽的每一剑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血肉翻卷，重则深可见骨。

  唯一古怪的是，过了这么久，她的伤口竟依旧没有愈合的迹象。不仅是指尖，先前被金光灼出的血痕竟也并未消失。

  伏令年看着，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

  九天莲恐怖如斯，竟能抑制她身为金丹期修仙者极佳的自愈能力。

  “小年。”这时，小师叔的声音打断了伏令年脑中的胡思乱想，他服下了沈聿泽送来的丹药，面色比先前红润了许多，也不再一副随时都要昏过去的模样。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伏令年却少见的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抹不容抗拒的意味：“让我瞧瞧你的手。”

  “小伤…”伏令年话未说话，裴知许却一把扣了她的手腕。

  “小伤？”

  肌肤被九天莲灼去，只余森森白骨。十指连心，痛楚自不必多说。

  伏令年想起自己抓着九天莲往藤蔓里塞的壮举，一时不敢吭声了。

  要说痛，她自然是觉得痛的。但不知是不是随着修行，伏令年受过的伤越来越多，竟渐渐对疼痛失去了部分的感知。

  “修行一途，为飞升成仙，却并非要摒弃人性。”

  裴知许将沈聿泽带来的其中一瓶药打开，给伏令年上药。

  “这话从你嘴中说出，倒是难得。”沈聿泽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乎对秘境内发生的事情早有预料，也不奇怪小师叔怎折腾的如此狼狈，并没有要把他送到青叶峰急救的意思。

  唯一让他感到惊诧的，应当是伏令年的存在。

  “这株九天莲，是绯月的？”沈聿泽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是。”伏令年感到裴知许的手顿了顿。

  她垂下眼眸，盯着裴知许搭在她手腕上的指尖，也学着沈聿泽的语气，状似无意地道：“绯月仙尊似乎与师父您是旧识？”

  “为何这么问？”

  伏令年面无表情的把绯月仙尊对他“混吃等死”的评价复述了一遍，沈聿泽先是愣了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沈聿泽摇头轻叹：“倒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哦？”伏令年露出一副好奇的模样，追问道：“这么说，你们当真是旧识？”

  “咳咳，师弟呀。”沈聿泽面色忽变得严肃，他侧过头，望着始终垂着眼眸的裴知许——他正在给伏令年的伤处进行最后的包扎：“你可听闻，我这三徒弟在大会中施展出了望月剑法，真是震惊四座呢。”

  三徒弟自然指的是伏令年。

  这话题转移的可真够生硬！伏令年没好气地白了沈聿泽一眼。

  随后，她的目光落于指尖。雪白绷带在指节处系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她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指头，蝴蝶结轻轻蹭过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比她先前系的好看，伏令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