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有终

作者:亦卿鸢
  ◎似乎只随口吟了行稀松平常诗句一般◎

  几个月前的人间倒确实有场疾风甚雨。

  姜见微方才动身, 天色便忽而一变,待几串闷雷在云间摔落,顷刻间便下起雨来。

  “不至于吧, 天都感动得为我哭一场?”

  姜见微扶额, 自念了避水诀, 速速赶至无影池畔。

  已然有个人影立在池畔。

  姜见微见那背影,心间不觉一颤,而后迅速反应过来,眸中微黯。

  那人影转过身,正是楼空晚。她看着姜见微,莞尔一笑:“有劳姜前辈了。”

  姜见微点点头:“这里我来解决就好, 你回去吧。”

  楼空晚道:“往日都是妘前辈一同前来,这回只姜前辈一人。虽我修为低微,也希望能帮上些忙, 弥补些弄丢碎玉珠的过失。”

  姜见微想了想:“那……你先站远些, 一会儿我要帮忙再叫你。”

  楼空晚颔首, 便向一旁退去。姜见微看着那与遥远记忆中八分相似面容,心绪难止,终于忍不住道:“等一等!”

  “姜前辈还有事吩咐?”

  姜见微咬唇,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楼空晚一愣,自报了姓名。

  姜见微眸中微光闪动:“你姓楼?”

  楼空晚解释道:“我虽为万籁门长老,上一代主脉徒子, 却保留了本姓, 未随师母。”

  “不, 我说的不是这个。”姜见微神色激动, 上前一步, “你阿娘……叫做楼霁明, 对不对?”

  楼空晚怔怔然看着她:“姜前辈,竟然认识我阿娘?”

  “你还胡乱叫我什么前辈,我是你义姊!”

  姜见微轻声斥道,面上却无丝毫责备之色。她拉住楼空晚手腕,叹息一声:“早知如此,那回我就该问了。”

  “义……姊?”

  细雨徐徐洒下,织林中一片淅沥声。二人沉默片刻,姜见微稍稍平复了些心绪,又问:“她怎将你送进了万籁门中?楼氏虽非那八氏之一,传承却也颇为厉害。”

  楼空晚垂下头:“其实,我原本并不知晓阿娘究竟是谁人。从我记事起,就已经在万籁门中了。关于阿娘的一切,包括她姓名,都是师母告诉我的。”

  姜见微本以为已经抓住故人影子,能顺着那影子追溯那困扰自己半生旧事,不料却仍得一场空。她神色黯然,喃喃:“怎么会这样?”

  楼空晚见她模样,心下不忍:“姜前辈……”

  姜见微抬手打断,轻轻一笑:“是义姊。莫要再给我抬辈分了。”

  楼空晚滞了滞,似乎对此称谓颇不习惯。她声音稍低:“义姊如若想听,我便将我所知尽数道来。”

  姜见微点头:“让我听听。”

  “师母曾与我讲,她幼时外出游历,险些死在邪祟手里,是我阿娘救下了她。师母回到自己当时师门后,执意要谢阿娘,阿娘说她从不白救人,以后自有还处。

  “后来漫长岁月过去,师母早已能独当一面,却再也没见过我阿娘。她一直惦记着此事,也曾悄悄打听过我阿娘身份,可是一无所获,仿佛人间从来不曾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直到旧世天地异动愈发频繁,师母渐被琐事绊住,不再有过多闲心去打听了。某一天阿娘却突然出现,极为虚弱,却看不出何处有伤。她将一只封印得结结实实的茧交予师母,就再次消失在世间。直到师母寿终,也再没见过我阿娘。”

  “极为虚弱,看不出伤?”

  姜见微眉心蓦地一拧,又连忙舒展开来,一丝微不可察凄凉笑意掠过唇角:“所以,那只茧,就是你?”

  楼空晚道:“茧中除了我,还有一封阿娘所留书信,我名字就是阿娘留在信里的。也是那时,师母才知阿娘姓甚名谁。”

  姜见微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她催动灵力,轻一拂袖,虚空中金色符文现出,气息柔和。

  可她并未如从前那般立即将符文召回,只抬头望着,眸中光芒潋滟。

  “姜……义姊?”

  姜见微回过神来,双眼定定看向楼空晚:“义妹,这封印之法,我今日传与你。虽然……我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

  “什么?”

  姜见微望着她,笑意温和,与平日里神情全然不同,恍然如换了一人似的。

  “既然当年我阿娘将此术传与你阿娘,如今我传与你也算某种传承。不过此术不仅是我姜氏一门秘传功法,也是承载着守护世人的责任,你愿学么?”

  “这,岂有推辞之理?”

  楼空晚惶然,不住点头:“自然愿意!”

  姜见微抬手,金光一闪,指间现出一张玉笺。她垂眸扫过,轻轻念诀,那玉笺上便有墨痕漾起,凝作几行细小文字。

  她将那笺纸一折,塞进楼空晚手中。楼空晚当即要展开来读,却被姜见微轻轻按住。

  “此术要诀都在上边了,回去再研究吧。”

  楼空晚依言将笺纸郑重收好,向姜见微行了一礼:“多谢义姊!”

  姜见微眉眼含笑,又扭头望向半空中那道金色符文。

  “义妹,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楼空晚忙不迭问:“何事?”

  姜见微眸中闪过狡黠之色:“你先答应。”

  楼空晚正色,垂下眸:“义姊之托,我必然全力以赴!”

  “好,一言为定!”姜见微爽快一拍手,“你答应我,这次无论发生什么……”

  她声音忽而一颤。

  “咳。无论发生什么,若有,若有……”

  “义姊?”

  楼空晚听她声音有异,愕然抬眼。

  “你怎么……哭了?”

  姜见微咬紧牙关,两行热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一大粒一大粒滴落,混在密雨之中。她拼命想要将泪水收住,那泪水偏偏愈发汹涌,整个身躯亦不由自主轻颤起来。

  “义姊,你怎么了?”

  楼空晚茫然,有些不知所措。仓皇着要扶住她,姜见微却抬手拦住,摇了摇头。

  “我好舍不得,舍不得……”

  姜见微喃喃,俯下身去,胡乱抹着眼泪,含糊着自语般断续道:“我应是不怕死的,早就不怕了。可是一想到……我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或许,我终究,还是怕的吧?”

  她心头涌起万般光影,无数故人面容与她曾走过的山川河流拥过的风霜雪雨连成无边无际空濛天地。丑恶的、明媚的,浮作天光一缕,悲苦的、欢欣的,沉作一抔尘泥,竟是万般都可爱,万般都难舍。

  分明是早已做好的决定,也成功偷得些妘不坠无从知管不到的时机,一切都合她心意。可是,临到头来怎仍旧如此失态?诀别,死亡……她已分不清究竟自己是惧怕还是悲伤,又或是兼而有之,才使得这泪如何也收不回,止不住。

  楼空晚听不真切,慌里慌张靠近些:“什么,什么要死了?”

  姜见微抬起头来,满面纵横泪痕间,唇角却极力扬起。

  “你回去之后,若有人问起我来,就说,我在此地净化邪气,暂时脱不了身,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尤其是,不要告诉阿坠。”

  “不过……肯定,瞒不住她。”

  姜见微垂眼,泪流更急,蓄在下颌,淋淋沥沥。

  楼空晚不觉瞪大了眼:“义姊,你要……”

  姜见微扬指覆住她双唇,将此问遏住,而后直起身,凄然腾跃而起,飞身向那金色符文。

  灾祸从这里开始,终要解决才是。

  她指尖一勾,金色符文即刻化一泓碎光金涧,这回却并未往她手心淌来,而是纷纷涌去她眉心。

  那里,一道金乌印记,随碎光淌入缓缓亮起,而后竟似活过来一般,振翅而飞。

  姜见微凌空盘坐,轻阖着眼,眼下两行热泪只如细泉一般涓涓流淌,顺着脖颈将衣襟洇湿一片。那金乌在她眉心兀自扑腾着,神圣无比。

  最后一缕碎光也尽数淌入眉心。

  那道空间裂缝彻底失去封锁,顿时门户大开,滔天邪气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直向姜见微面门扑来。

  一双眼瞳,倏然亮起。

  姜见微眸光熠熠,肃然凝望那道裂缝,轻轻启唇。

  “不惧苦果,不问前因。愿结此契,永烙魂灵。”

  没有使出什么姜氏秘诀,也非什么绝世功法,只是朴素的、古老的、人人皆知却也人人忌惮的清浊契,被她平静念出来,带着若有若无几分倦意,似乎只是随口吟了行稀松平常诗句一般。

  “不要!”

  楼空晚自是认得这句口诀,心下剧震不已,眼睁睁看着那裂缝中磅礴邪气怨气祟气纷纷涌入姜见微体内,乌光渐渐将她连同她身侧翻涌金光吞没,再望不见人影。

  “义姊,不能这样,不要这样……”

  诸般不祥气息在姜见微体内乱窜,又被清浊契那古老而神秘的力量锢进她神魂之中。

  旧世里牺牲整片故土再加上阿娘与妘不坠阿娘二人抵上命也没能彻底解决的遗患,终于要终结在她这里了。

  真仙神魂,够消磨尽它们了么?

  风雨婆娑。

  乌光散去,只余一朵金光流转的迎春花在急雨间轻灵跃动,即刻向无影池旁那神女貌山石飞旋而去。随后金波一漾,迎春花便钻入山石之中。

  叮咚。

  楼空晚盯着那神女貌山石,也怔怔落下泪来。她迟迟疑疑走去,仰头看着那“神女”脸庞,心间空落落一片。

  不曾觉察处,无影池——“物立其上不见倒影”之池,在雨丝激起的微漪间隙,完完好好倒映出了她身形与葱郁树影。

  “姜前辈,楼师姨!”

  山林间遥遥传来呼唤声。楼空晚听得,连忙扯衣袖将面上泪痕擦净,故作从容起身,循声走去。

  “锦儿,何事?”

  展锦看着楼空晚,似乎察觉她神情中一闪而逝的些微异样,心头隐隐生出些不祥预感。

  她不动声色,扬了扬手中两把长剑,笑道:“姜前辈走得太急,竟连佩剑也忘记带上,我便送过来了……姜前辈呢?”

  ——悬秋与悬秋。

  楼空晚心下苦涩,勉强淡淡一笑:“既然没带上,想来是用不上罢。姜前辈去了那里边净化邪气,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我们走吧。”

  展锦何等聪慧,怎会不知修道之人法器绝不离身,不用时隐去藏在身上,用时随召随出。姜见微身为真仙,法器灵性更高,必不可能被落下,更何况还是悬秋。

  她却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竟如此不巧,那就等姜前辈回来吧。”

  二人头顶天光渐明,风雨稍止。

  妘不坠浑浑噩噩被那股力量托着,又挨了两道劫雷,周身灵力四溃,狰狞伤痕在身躯上蜿蜒盘桓,翻出些焦枯血肉。

  哗!

  电闪雷鸣间,枯花湖上一朵巨浪爆开,黑乎乎一团人影高高抛起,又啪嗒一声落在湖畔断崖上。

  她身旁一抹暗淡草绿色滚离一丈远,化了人形,亦是狼狈不堪。

  浓云中炽光一闪,又一道劫雷准准朝妘不坠劈下。妘不坠睁开眼,奋力半支起身来,催动灵力相抵,却只螳臂当车,连灵识都被击散片息,恍若神魂离体一般。

  那少年伏在地上缓了片刻,显然在湖中时遭到极强波及。她慢慢爬起来,尝试以原先阵法瞬移回去枯花湖中,却发觉那阵法竟没了反应,只得颤抖着,举步向崖边走去。

  一道炽光骤然落下,并非劈向妘不坠,却是直直击落在那少年头顶。

  “啊呀!”

  妘不坠灵识复归清明,咬牙盘坐端正,再度催动灵力护住周身,惊疑着侧头看向她:“你怎么也……”

  那少年摔了个四仰八叉,兀自喘息片刻,愤愤看向妘不坠:“是天罚!都怪你,明知道要飞升了还往我这湖里跑,这下扰了你的因果,我也跟着受罚了!”

  妘不坠心间愧疚,并不争辩,只垂下眸:“抱歉。”

  暴雨倾盆而下,妘不坠却分不出心神来施展避水诀,衣上脸上雨水湖水混杂在一起,将条条伤痕裹紧,仿佛酷刑一般。她咬唇忍下,只凝神对抗天劫。

  “竟然是九九天劫,上一回历此劫者……还是青鸾君吧,不知不觉竟又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这回是要添位上神还是上仙?”

  “最近似乎没有哪位神君临近历劫年岁,那应是位仙君吧。奇怪,近几千年也没有听闻谁修为大增准备历劫啊,你听说过吗?”

  “没听说呀。我还真想瞧瞧,究竟是哪位闷声干大事,连半点风声都不透。”

  此天劫动静自是惊动一众仙君,纷纷赶至最佳观望地,向受劫之处眺望去。

  清和门几人听旁人议论,面面相觑,心间隐隐有了答案,却又迟疑不定。

  “该不会……真是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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