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者:雾下菘
白茸提前用玉佩联络了沈樾。
好在沈樾也还没有离开青州,两人见面之后,很快便启程,一起去寻沈樾的师父。
沈樾师门叫作问剑宗,是这些年新发展起来的一个宗门。青岚宗消失后——三大仙门原本便是利益交互,势力盘根错节,另外两府也受到了青岚宗波及,实力消退很快。此消彼长,这几年世道乱起来后,新的宗门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
问剑宗便是其中的翘楚。
一路上白茸听沈樾说了不少师门的事情,听起来大抵还是个和谐友爱的宗门。
她现在回忆起来,对曾在青岚宗的岁月感情依旧复杂。
只是,往事如烟,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两人星夜兼程,只花了五天,便到了北宸地界。
问剑宗竟在北宸地界,离上京不远。就藏在北宸山脉的一处洞府里。
沈樾解释,是因为龙脉关系,北宸是如今灵气最为充足的地带。宗门设置在此处,更有利于小弟子修行,只是如今灵气衰竭,且九重霄战乱,自断了飞升通道,因此,极少再有修士能从凡间飞升而上了。
“有记载的最后一个飞升的修士,已经是几百年前了。”说到这,沈樾顿住了话头。
他没说出这个名字,但是白茸知道。
指的应是沈长离。
沈樾轻微叹息了一声:“其实,若是可以让我遇到他,我还是很想与他切磋切磋剑术。”
传闻中,那最后一位飞升的剑修,是个剑术天才,剑法博取百家之长,早在十几岁时就在九州剑比中打败了一众成名高手。不算他之后做出的那些欺师灭祖、丧心病狂的事情,他是很想与他切磋比较的。
只是,他也不懂,那样的少年天才,前途光明坦荡的剑仙,为何会做出自愿堕入魔道的疯狂事情来。血债是需要血还的,从他选择沉下青岚宗开始,等于就是选择了一条不可逆转的堕魔之道。
仔细一想,白茸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沈长离拿剑了。
魔修与剑修的修行法门自然不一样。
她想到,在花楼中,见到的那个放荡颓唐的男人。与几百年前,青岚宗的沈长离,青州冷漠傲慢负雪剑仙。
竟然是同一人。
短短几百年,改变竟然可以如此之大?
白茸也几分恍然。
他是如何,一步步,将自己作践到这一步的?
到现在,她已经无所谓爱恨了。
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唏嘘。
他一直过得也不怎么快乐。她看得出来。
白茸说:“你若是见了,也会失望。”
沈樾其实很想问问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为何师尊说,只有白茸,可以操纵这一柄剑。
但是想了想,他还是把这问题烂在肚子里了。
其实到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都是过去了。
白茸一路和沈樾一起,翻山越岭,终于到了北宸。
她随着沈樾一起登上了无尽山,问剑宗藏在无尽山中的一处屏障中,用了障眼法,入口处的迷魂阵,若是没有宗内人领着怕是永远找不到入口。
“师兄,你回来了。”沈樾在问剑宗显然很有名气,他领着白茸一进门,便有数个弟子簇拥过来,每一个面容都带着笑领口,再看到他一侧的白茸时,目光便都转为了好奇。
这女子生得貌美,身姿曼妙绰约,腰间别着剑,但是瞧着也不似剑修,虽说偶尔对上视线时,她神情温柔可亲,会给人递一个笑,但却并不会给人好相处感受,反而有些神仙似的凛然不可侵的气质。
沈樾与那些小弟子打过招呼。
“我带你先去见师父。”他对白茸说,“我们宗门在山中,师父平日云游四方,在宗门的日子少,这段时间恰恰好没有外出,倒是运气好了,不然想要见个面,还得要等上一年半载了。”
问剑宗很有些仙府气概。
修建在山中幻境里,护阵用的路数与九重霄的大阵有些相似,而且进来之后,观屋舍建造风格,与九重霄也隐有相似之处。
灵机道人。便是她这一次要见的人,也是邀请她来问剑宗的人。
沈樾带着她往里走,外头明明是盛夏,但是洞窟中一点不觉得炎热。
道路曲折回环,走了约莫一刻钟,雾气浓了。
撩开洞窟前垂下的藤萝,里头别有洞天,是一处宽敞幽寂的小院,随即,在一处倒悬的小瀑布前,端坐着一个正在入定的白袍男人。
他面容看不出具体年岁,不算特别漂亮,但是意外很有神性。银色的长发用一根柔软的紫色缎带束起,一直垂落到了腰间,身上道袍也是纯白色的,只在领口,腰间点缀着隐约的鹤纹。
“我把人带过来了……”沈樾作揖,低声对白茸说,“这便是我师父,灵机道人。”
“我该叫你什么好?”男人睁开了眼,“戚姑娘……还是,白姑娘?”
他眸色很浅,甚至浅到了有些异常,泛着浅浅的银色的地步。
“无妨,随意。”白茸说,“名字只是个代号,左右都是我。”
“请坐。”灵机微微一笑。
有两个小道童已经给他们沏好了香茗。
沈樾恭敬地负手而立,站在灵机身后。
白茸啜了一口茶水,再度观察了他一番。
他执杯的手细长干净,但是有些过软,也没有任何茧结,并不似剑修的手。
问剑宗的创始人,竟然会不是剑修?
其次,他的气质很特别。
看起来和曾经的沈长离有些像,只是,他从来是与周边格格不入,能把自己和别人都刺得鲜血淋漓的坚冰。灵机气质可以说是淡如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他唇角一直挂着的淡淡笑意也是如此,温暖和煦,不染任何颜色。
沈樾也是个有些傲气的人,可以让他这般心悦诚服,倒是也可以从侧面看出灵机道人的本事来。
白茸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灵机道人的修为。
这件事很反常,她现在是仙身,而且继承了甘木从前的修为。
虽然来了人间之后修为天然被压制了,但是,人间这些尚未修得仙身的修士,在她面前很难不露底细。
灵机洞府像是雪洞一样,几乎没有多少陈设,十分简朴。
只有在最明显的地方,悬搁了一个剑架,却是空荡荡的。
“你去把剑匣拿来。”眼见茶水喝得差不多了,灵机吩咐茶童。
不多时,小童便捧着剑匣来了。
“这剑匣也是用寒玉所制。”灵机说,“我在上头设了灵封。”
灵机用拂尘解开了封印,露出了剑匣原本颜色。
他解开封印符箓后,那剑匣上的凛冽寒意和煞气,瞬间溢出,在整个洞窟中都极为明显,弥漫开后,便化作一种朦胧的白色雾气。
剑匣是一种剔透的纯白,其上竟然有繁复的浮雕——竟然都是赤色的莲花,都是八瓣重莲,花瓣叶尖都是一种如火如血的赤色,八瓣重莲在九重霄中有焚尽邪祟,涤荡清气的寓意,与在化露池中的露莲一阴一阳,阴阳调和,是相依而生的并蒂莲。因为这妖异的赤色,与冥河畔的彼岸花形貌竟然有几分相似。
“这一次,我叫你过来,便主要是想让你看一看这柄剑。”灵机笑着说。
“这是小樾在数年前,在青岚宗的废墟中意外发现的一柄剑。”灵机道人说,“当年,它被封在了剑匣中,小樾的血,意外破开了剑匣的封印。”
“沈樾的血?”
灵机颔首:“你这般聪慧,其实,也早早注意到了吧。”
“沈樾是大胤皇室后代,身上有纯正的皇室血脉,所以,阴差阳错,他用他的血打开了剑匣封印。”灵机说。
“当年,他与我说了这剑的事情,此剑被封印多年,与主体已经失去联系了,力量正在衰竭,又误打误撞中了他的血煞,竟被他就这样带回了我问剑宗。”
沈长离当年用血咒将此剑封印在青岚宗,大抵也是想让它就此永远沉寂,与她殉葬。
毕竟,夔龙已经族灭,不会再有其他血裔。
他没想到的是,沈家,多年后,竟然会出现一个修炼天赋极高的少年,并且还恰好受伤误入了青岚宗遗址,遇到了这一支剑匣。
灵机勘明此剑来历后,便迅速叫沈樾回青岚宗,寻回了封印用的剑匣。
此后,便将剑匣与剑,一起保存在了问剑宗。
白茸不语。
沈樾与前朝皇室有关系,她大概早早猜到了。从他不凡的谈吐,盘纸错节的关系网,还有他的名字。
只是,她没料到,这把剑与沈樾竟然还有这样的因果。
有时候,她不愿信命,但是冥冥之中,人生轨道似乎都是早已决定好了的,就和天上的星辰一般,早早有定数,或许这个东西就叫做宿命吧。
“这是把好剑,假以时日,或许也可以修出剑灵。”灵机赞叹,“只是,我们宗门中,无人可以使这把剑。”
“你从前可见过此剑?”他问。
白茸垂眸,看着那个熟悉的剑匣:“或许见过。但是,是否是那一把故剑,便不确定了。”毕竟已经又过了这么多年。
灵机说:“你试试来打开剑匣。”
白茸走进了一步,垂眸看着那剑匣。
白茸手指抚上的时候,只觉那浮雕是微凉的。
她略一用力,没想到这般轻易的打开了剑匣。
剑匣中也弥漫着白色的冷雾,冷雾逐渐消散之后,露出了其中一并修长的细剑,那把剑通体是淡淡的银色,宛如雪色一般剔透,剑鐔颜色更是特别。白茸凝神看了一瞬——伸手,握住了剑柄。
这柄剑,是有生命的。
握住了剑,不知为何,让她有了一种这样的错觉。
甚至感受到了剑身细微的颤抖。
剑鐔上,似有细密的鳞纹,在那一瞬浮现,像是荡漾的水波,只是很快,便消失了,又重新恢复了一池毫无波澜的清水。
白茸握剑的事情,沈樾和灵机都看在了眼里,沈樾在心中暗自惊讶。
许多人试过了,都从未在没有封印的情况下,能这般容易的靠近这柄剑,并且丝毫不遇到反抗。
沈樾更是想到了一个词——物归原主。
明明那魔头与此剑已经失去感应了,它竟然还能抱有认主的意识。
他想,她与那个魔头,到底有过怎么样的渊源。
白茸把剑从剑匣中拿出,握在了手中。
很有分量的一柄剑。
她试着挽了一个剑花,很是顺手,似乎天生就该是她的武器一般。
她印象里,霍彦曾给过她一把奇异的剑,但是这柄剑,和她印象中有些不一样。或许和埋在海底这么多年有关。此剑更有杀气,更凛冽。是饮过血,狂性大发,彻底解开了束缚的剑。
她试着走了一套剑诀,是曾在楚飞光处学到的剑法。
这把大开大合,非刺客,而是剑修的正统剑术,从前用袖里绯有些短了,用此剑正好。
白茸舞剑的时候,两人正在一边静悄悄看着,什么都没说。
只听得耳边风声不止。
一套剑法走了下来,她乌黑的鬓边,浸透了几点晶亮的汗水,眸子乌亮亮的,吐息却丝毫未乱。
“好,好。”倒是沈樾在一边鼓掌,眼神甚至燃起了几分兴奋,“流风回雪,清逸洒脱,没想到,你竟有这般精湛的剑术,你从前都从未与我提起过,不然,改日我们也切磋切磋?”
白茸婉拒了:“献丑了,我的剑术,还不到可以与人切磋的地步。”
其实是因为,她现在,没有多少与人切磋的心思。
“剑,也在寻找适合自己的主人,有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寻到有缘人。”灵机微笑,“这么看,此剑算是很幸运了,只是在海底埋没了几百年,便等到了自己的有缘人。”
白茸转向灵机:“此剑,是贵宗发现的宝物,这般珍贵,不是可以随意与人的宝物。师尊,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提前明说。”
她也不是个喜欢卖关子绕弯子的性格。
来这里原本也是为了这件事情。
不如打开窗户说亮话。
“好。”灵机说,“既你如此直爽,我便也不再卖关子。”
他道:“你与小樾来北宸这一路,想必,也已经见到了人间如今的惨状。”
“三界原本有属于自身的平衡,此消彼长,循环往复。”灵机说,“谁都不可打破。”
沈长离是强行打破这一切的人。
玄天结界的崩塌,到如今三界支柱苍云楔的崩塌,都与一个人脱不开干系。
沈长离造下的杀孽不可饶恕,背负的因果累累。
天塌地坼,人间生灵涂炭,都是沈长离造出来的孽,放任不管,只会贻害无穷。
“他死了,一切才可以恢复正常。”
甚至包括九重霄与妖界的纠葛,魔头死了,自然也会平息。
白茸垂眸不语。
三界平衡确实是被他打破的,她在他身边那么久,知道他身上魔气有多严重。
如今的沈长离,对她而言很陌生。
甚至像是一个,只有皮囊相同的陌生人。
“上个周期中,这个影响因子是天阙。这一次,是那个身怀龙骨,曾经飞升的魔头。”
难道不凑巧吗?他们光芒最盛时,都恰好是三界最为动荡不安的时候。
白茸低垂着眼:“你想要如何做?”
“传闻中,此剑,是那孽龙以其护心所锻。”
若说曾经只是传闻,现在看到它对白茸的反应,可以基本坐实这件事情了。
龙类有强大的□□,坚硬的鳞甲,旺盛的生命力,但是也有他们唯一的弱点。
白茸凝着手中剑,半晌没有说话,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
灵机问:“你莫非,是因为还对他有余情,所以不愿意下手?”
夔龙只会把护心给自己选定的爱人。
白茸是见到他给她留下的剑,因而心软了?不愿杀掉情郎?
“因缘际会,我略微知晓一些你们的因果。”灵机说,“你放心,我无意传播此事。”
“只是,如今面对大是大非,你断然不该……”
灵机话没说完。
白茸低垂着眼,纤细手指摩挲过剑鐔,打断了他的话:“只用这种办法,恐怕很难杀掉他。”
沈长离体质很特别。
他是人与妖兽的混血,以人身修仙,后来又以仙身堕魔,也并非纯粹的夔龙,光想着靠这把剑,要彻底杀死他,十分困难,她最明白不过。
这一段对话信息含量实在太高,沈樾听到白茸这一句回答,嘴巴微张,甚至都没有合上。
白茸并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人。也不觉得,杀戮是解决事情的好办法。
若是还有其他办法可选,她不会选择这种法子。
灵机神色变化,那双泛着银色的眼,第一次,这般仔细落在她身上,似乎要仔仔细细打量清楚,去考证她的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假,几分可信。
灵机眸光微微一动:“若是可以与九重霄合作。”
——他果然与九重霄有联系,不知是哪个仙官的凡体。
白茸笑了笑:“我在九重霄危急时刻,擅自离开了灵玉宫,久日不归,仙帝可否有处罚我?”
灵机道:“他并非如此苛刻之人。”
“若是我不愿意呢。”白茸说。
“我不想让这件事情,再与九重霄有任何牵扯。”她说。
那柄剑似乎可以感受到她的情绪,它显然不如方才那般昂扬,只是安静蛰伏在她掌心。她握住剑柄,纤细的手指抚过那透明的剑鐔,剑鐔上张开的细密鳞片,忽然倒立起来,轻轻扎了她手指一下,白茸感受到,指尖传来一阵酥麻的痛,她的指尖破了,流下了一滴鲜红温暖的血,流淌在了银色的剑鐔上,细鳞之间,很快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白茸收在戒子囊中的莲花,忽然异动了。
解决完蛊虫的问题之后,这段时间,她芥子囊中露莲一直很安静。
“白小友的戒子囊中,似乎有一灵物在躁动?”灵机感应十分敏锐。他暂且回避了九重霄的事情,径直问白茸。
白茸想了想,也没有多隐瞒,径直从戒子囊中放出了露莲。
露莲被放出来后,似挣脱了束缚,一气从巴掌大小扩大了三四倍,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沈樾从未见过这般美丽洁净法器,也是八瓣重莲,但是花瓣非剑匣上的赤莲,忍不住一直盯着看,他从前见过人间最好的器修炼出的法宝,但是却没有一个比得过此物的巧夺天工、浑然天成、灵气充沛。
露莲散发出碧绿色的微光。
它在看着那柄剑。
白茸略微怔住。
它看起来并不像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的样子,也不似被邪祟入侵了,那是为什么?是在提醒她什么吗?
“她怎么了?”沈樾一直看着这边情况,看到白茸持剑之后,似乎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露莲滴落了一滴淡绿色的灵露。
这是露莲灵露,有治愈万物的疗效,是九重霄的至宝。
那一点灵露,滴落在了剑鐔,方才渗透了白茸鲜血的地方,也瞬间被吸收了。
白茸眉心,灵府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识海中,那一处从未被触碰过,一直被封印的区域,竟似在这种时候,产生了异变。她感到一阵眩晕,竟然有些站立不稳,不得不用手中的剑支撑着地面,方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别动,别打搅她。”灵机拦住了正欲上前的沈樾。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眼眸中,竟似涌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狂热来。
*
这是哪?
白茸再睁开眼的时候,有些迷茫。
直到她低眸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看到了自己身上白纱衣,瞬间明白了自己此时的身份——按理说,她现在身边应是。
白茸扭头,看到了一个男人。
她眸光复杂。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起这段被封印的记忆。
也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亲眼见到他——天阙。
她从许许多多人的嘴里听到过,各种各样的天阙,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回忆里的他。
不太像传闻中喜好杀戮,残忍暴戾的魔头。
男人眉骨笔挺,锋利优美,有张英气,充满攻击性的高傲面孔。
神态和沈长离有某种很肖似的地方。但是,她也能一眼区分出二者的不同来。
这里是哪里?
似乎是在一个温泉池中。
宫殿宽阔空旷,只有他们二人,很是静谧,只能听得饕餮出水口中的潺潺流水声。
她似乎是要走了,被男人从身后揽住了腰,拉回了怀里。
“别走。”他在她身后说,“没几日了,你多陪陪我。”
天阙竟然是这般与她沟通的吗?
听起来没多强硬,更不似传闻中那个嗜血残暴,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头。
天阙抱着她,他在外人面前很冷傲。抱着她的时候,倒是还习惯像野兽一样,把她圈在自己怀里,让自己气息包裹她。
他一直想和她当真正的伴侣爱人,结成真正的夫妻,生生世世相守。
至此,他已经放弃挣扎,承认他栽在她手里了。
只是,她的冰冷不是伪装出来的。
她从内到外都是冷的,压根不懂情爱。
也不爱他。
他怀里很热,不知是他身体的温度,还是温泉水的温度。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我想要你为我哭。”天阙宽阔的手掌覆在她面颊上,包裹住了,他说:“我死了,你会为我流,哪怕一滴眼泪吗?”
下辈子,他要是不是兽了,她能爱上他吗?
他想当人,能修炼成仙,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
看她为他心动,为他流泪。
甘木记得他这个奇怪的要求。
在她心里,他是很奇怪的人。
场景在这时消失了,极速变换,很快到了冥河之畔。
白茸长睫微微翕动,她侧眸,看了一眼天阙。
果然,是那一幕。
神女最后镇压天阙的地方。
可是,与上一次,甘木的残魂与她讲述的不太一样。
天阙什么都没说。
甘木却很认真,她说:“你放心,我答应你。”
“我会还你一生的眼泪。”
“真的?”他说。
“嗯。”她说,“为你流泪,为你伤心。”
她是恩怨分明的人,她觉得自己欠了天阙一条命。满足他一个小小的愿望,很合理。
他想要她哭,折磨报复她,也很正常,她可以受着。
他薄而锋锐的唇扬了起来,笑了笑:“好,我记住了。”
“你不要违背诺言。”
看向这里的眼睛太多,他最后本想抱她一下,再亲她一次。
想到自己往后也护不了她,只会给她带来麻烦,还是克制住了。
他想要她为他哭,但是也舍不得,她哭太多了。
他想,下辈子,再见到她,他不会让她哭,哭一两次够了,他会让她很幸福。
白茸完整看完了那些被封印的记忆。
这是所有记忆中,最后一幕。
像是一片破碎的镜子,终于有了最后一片拼图,从而得以圆满。
她想起,曾经无数次,因为那个男人,感受到过的情感。
原来,这是她曾答应过的事情?
她心中一瞬,竟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那时的她,独独选择封印住了自己曾与天阙的这一段回忆。
她捂住自己的心,那一阵阵,残余的欢聚痛似乎还历历在目。
他践约了,做到了让她日日流泪。
她也践约了,做到了为他流干了眼泪。
她确实,做到了。
无数个夜晚,为他流尽了眼泪。
是什么时候彻底心死的,她甚至都已经记不清了。
当莲花与他的剑再相逢时,她看到了这一段回忆,便说明,到了一切将要结束的时候了。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
看到沈樾盘腿坐在她榻边,手肘支着下颌,正在打瞌睡,见白茸醒了,他精神为之一振:“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白茸摇头。
她头已经完全不疼了。
“灵机师尊在何处?”
“我去叫他过来。”那伺候的小弟子立马说。
灵机来的很快,他银色的双眸似乎散发着愉悦的光彩,聚精会神看着她:“是因为恢复记忆,导致的头疼?”
“你记起什么来了?”
那一朵莲花中,果然封印了东西,只是他从前没想到过,解开这一段记忆的封印,竟然会与沈长离的剑有关系。
白茸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碎片。”
她容色原本生得秀丽,笑起来时,是温婉柔和可亲的样貌,但是,一旦冷着脸的时候,却会显出一点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这一点,在她恢复从前的记忆越多,越明显。
从前——甘木,一直是作为九重霄的冷美人出名。
作为天生没有心的草木,无情似也是应该的。
她与天阙那一段。
只能算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她抿着唇:“你们筹备了什么计划?”
“阵法。”
“你只要用剑,让他半个时辰无法行动便可。”灵机说。
半个时辰。
只是限制行动半个时辰。
或许可以做到。
“你们的阵法,会是什么效果?”她抬眸,静静看向他。
“当然,最好的是斩草除根。”灵机说,“若是效果不够,也足以将他永镇九重霄,再也无法挣脱。”
她眸光极清,像是一汪停泊处的干净湖水,她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明白了,不再说话。
“今日也不早了,你早早休息,保重好身体。”瞧见外头霞光遍野,灵机说。
“师尊。”
“什么?”
“我还有最后一个想问的问题。”白茸说。
“你问。”
“沈桓玉与天阙……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与你与甘木的关系,大抵是差不多的吧。”灵机说。
“准确的说,他体内,有天阙的一部分。”灵机说,“他继承了天阙的龙骨,因而承载了他的执念和部分记忆。”
龙骨。
如今他堕魔,与那能让人失控的龙骨也有很大关系。
白茸沉默了一瞬:“若是他那时不接受龙骨,会如何?”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灵机说。
夔龙族裔想要复仇,沈桓玉就是为此生下的孩子,他们不可能允许,他能有不要龙骨的选择,必然提前留下了足以拿捏他的把柄。沈桓玉之后对自己族裔怀有这般深仇大恨,可见这把柄必然也极为恶毒。
“这一切都是注定的。”他微笑,“他就是天阙龙骨命中注定的载体。”
“为什么?”白茸问。
“因为你。”灵机双目幽深,直直看着她。
“若不是这样,你又怎么会到他身边呢?”
她顿住了。
凡人白茸的躯壳是神女专门用合欢木捏出的,承载了她的魂魄碎片,为的是去下界,给天阙还泪。若是沈桓玉与天阙没有因果,她怎么可能会到沈桓玉身边去?
他喜欢她,把她装在心里,自小对她呵护备至,也是命中注定的。
“况且,沈桓玉与白茸没有夫妻缘,沈桓玉的妻子不应是她。”
“这话不新鲜了。”白茸抬起眉眼,她漆黑的眼,像是一汪静静流淌的水波,“我听过太多次了。”
她活祭之后,在幽冥的说书馆中,便听到过了。
“那,白茸十七岁生辰时,其实,寿元便应尽了。应回到天上来了,这件事情,你可否有听过?”
她略微一怔:“那为什么?”
她记得,自己活到了二十岁之后,死在了妖祭中。
“因为,被某种外力强行改变了命格。”灵机说。
因为她没有早夭,引发了一系列效应,后面的情况,也一并发生了变化。
她若是死了,祭妖的人选,便是楚挽璃了,沈长离会迎娶楚挽璃,随后因为妻子祭妖而发狂入魔。一切都很完美。
“什么外力?”她抿着唇。
灵机摇头:“我也不知。”
“后来,沈桓玉用禁术抽掉了自己的情丝,拿掉了和白茸的记忆。”灵机说,“也与他接受的龙骨脱不开关系。”
白茸没说话。
从前,她在青岚宗的引魂灯中亲眼见过这一幕,若化也与她说过。
那时,她因为他选择了修为,而放弃了她,痛苦了许久。
只是,如今想来,除了他自己,谁都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实动机。
现在她既不想,也没有再去考究这种事情的意义了。
窗外日光正好。
她似乎彻底释然了,像是前路渺茫的旅者,终于走到了一眼甘泉之中。
往事如烟,都已经化作茫茫。
现在债既已经还清,世间只余陌路人了。
已经彻底两清了。
她这一趟人间之行,原本,也只是为了给他还情。
她现在很平静,连带那些不堪的记忆,浓烈的恨意,也都消退了。
“他现在回了妖界。”灵机说,“上一次,他想要冲击九重霄的大阵失败,受了一些伤。”
依沈长离的性格,他不可能停手。
他们在妖界布下的探子,报告回来的信息,也说明了这一点。
他现在已经是妖界之主,风光一时无两,九重霄也愿意议和。
沈长离却还是不愿停手——若说只是为了复仇,灵机隐约觉得不对。他对夔龙族裔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况且,在几百年前,他飞升后,便已经一把火烧掉了九重霄的龙冢,了解这件事情了。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在谋求某种,位于三界之上的东西。
这种事情实在是太疯狂……从未有人做过,甚至未曾有人想过。
他身上孽力扩散,对三界的影响,沈长离不可能不清楚。
——只是他不在乎。
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流再多的血,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不在乎。
如同当年,他与楚挽璃成婚,让她去代替白茸祭祀。
在白茸死后,彻底发狂,陆沉了整个青岚宗一模一样。
他未曾有过改变。
此等心性,是天生的魔头。
好在……还有白茸。
“这几日,你可以再适应适应此剑。关于剑法,若是有想问的都可以来问我,我会倾其所能来教你。”灵机说。
这几日,她便暂时留在了问剑宗。
那一柄剑放在窗台上。
霞光落下的时候了,她穿着一身松栖鹤的道袍,乌黑的长发蜿蜒垂落到纤细的腰,正在沉思,窗页外落入的霞光照明了她半边细腻的侧脸。腰肢纤细,身姿曲线分明。
把女人的美艳和九重霄仙体的轻灵洁净完美的融合到了一起。
沈樾站在门卫,静静看着室内。
那魔头对她执迷,有时候,他也大概可以理解。
对这样看似柔弱似莬丝花,内底却像是匪石一样刚强难移,倔强不服软的女人,无论是想要保护,还是想要伤害,他都可以理解。
“站门口做什么?”白茸说。
她朝他笑了笑。逆着光,纤长的睫羽被照成了浓郁的金色。
沈樾摸了摸头,脸意外有些发烫。
他在卧榻边,寻了一把胡凳坐下,神情复杂:“没想到。你经历这么复杂?而且,还与我有这渊源。”
“什么渊源?”
“我算是你……那人的,世世世世孙?”他神情很复杂。
他原本想说是你前夫,后来想起来觉得不太合适,还是含糊用那人替代了。
他是沈云逸的直系后代。
白茸只是笑笑,也不太在意。
“我们长得像吗?”沈樾问。
其实他对那魔头也是很好奇的,家族中对他也是讳莫如深,宫闱中,关于他的记载和画像都被销毁了。
白茸摇头。
长相是不怎么相似的。
“不像,那我该说是失望呢,还是开心呢?”沈樾摸着自己下巴。
若说他对她此前完全没有这样想法,也是假的,但是现在,这想法平定下去绝大半了,谁知道,她辈分会这么高。外貌看上去,甚至比现在的他看着还小。
况且,是九重霄上的仙子啊。
他们这些凡人,怎么可能有非分之想。
瞧着她的脸蛋,他莫名其妙,想起了神女祠中,带着面纱的神女像,他还是个少年时,也曾去神女祠中祭拜过,神女祠在人间香火鼎旺,许多人都去参拜过。那时,沈樾只是赞叹于她的美丽圣洁,觉得想见到她面纱后的面容的想法都是一种亵渎。
哪里想过,会有今天这样一日。
仙子本人倒是没有太多这样的想法。
白茸压根没有意识到他在想什么,她刚回顾了一下剑诀。
“吃吗?”她正在剥一个枇杷,剥得笨手笨脚的,顺便给他也剥了一个,放在了果盘中。
虽然是,纤纤玉指,但是对着那被剥得稀烂的枇杷果肉,沈樾还是有些不忍直视。
“多谢。”
“哦,对了,我也有个东西要给你。”沈樾说。
他从袖袋中拿出了一面小铜镜。
“这是我在凌阳城的线人给我的,说是渔民在合众捞到的,上头有你的仙息。这般珍宝,在人间很罕见。”沈樾说,“这是你遗失的吗?”
他记得,他和白茸遇到,就是在凌阳。
他不太认得这镜子,只知道,约莫是一件很珍贵的法器。
这镜子雕花繁复,只是,镜面是暗淡的,他输入灵力,没法催动这镜子。镜面依旧灰蒙蒙的。
白茸接过,仔细一看,竟是那一日,她在护城河扔掉的那面琅嬛镜。
白茸哭笑不得。
有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般荒唐可笑。
想要的东西,丢掉了,费尽心力也找不回来。
到了已经不想要的时候,扔了,也能被莫名其妙送回来。
她接过这镜子:“多谢,确实是我不小心掉的。”
沈樾在这说了会儿话,天色越发玩了,这才恋恋不舍离开了。
白茸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心情淡如水。
或许是因为月色太好。
她今日心情很平静。
她想问沈长离一句话。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仇恨就那样重要?
白茸刚拿起那面镜子,镜面漾起了一圈水一样的波澜,随即,立刻变得清透无比。
这是她第一次用琅嬛镜,没料想,效果竟然如此好。
与他们常用的通讯玉令效果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他们相隔万里,甚至很有可能不在一个位面,竟然也可以这般快地联络上。
也无怪这般珍惜。
很快。
对面显出了人影。
不是沈长离。
深夜时分,两个不认识的陌生女人,似乎是一只娇媚的狐女,穿着赤衣,妆容浓烈,发丝间矗立着一对儿毛茸茸的耳朵。
女人很漂亮,涂着蔻丹的手指点在镜面上,似乎觉得很新奇的样子,面容凑得很近,正在把玩这镜子。镜角有一片,白色衣袖,应就是他了。
毕竟,镜子只有主人灵力可以催动,至少说明,他人就在附近。
白茸愣了一瞬,她想起那日沈长离浪荡子的模样。索性随手扔掉了那面镜子。
他不是天阙,也不是沈桓玉,而是死性不改的沈长离。
*
一行人回了妖界。
沈长离去人间这一趟,发生了什么,同行人员都讳莫如深。
炼化龙骨前,沈长离去了一趟魔界,只带了华渚和宣阳。
魔界依旧是那般,千里荒芜景。
魔宫中一片死寂。
华渚说:“她还在。”
一双白色云靴,踏上了脏污的地毯。
她还在地毯上,正在竭力呼吸,只是因为灼伤,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刀子在割破。
宣阳有几分不忍。
他性格慈柔,见不得这样的景象。
楚挽璃蜷缩在地毯上,细瘦的背脊还在发颤,她察觉到了身后来了人,并且从脚步声中,迅速明白了,是谁。
沈长离和从前变化了许多,尤其气质,变化了太多。
可是,他怎么会来这里?
按照心音的提示,她本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通过夺舍白茸,离开魔界,重新回到九重霄。
只是,她再度浪费了这个宝贵的机会。
“别看我。”她背对着那一双云靴,尖叫出声。
沈长离看她的眼神,和从前她最美时的眼神也没有区别。
“我想夺舍白茸,给她下了……最,最毒的蛊虫。”
“她魂魄本来就不全,被噬魂蛊吞了之后,就,就彻底,消散在三界之间了。”
“是吗?”男人说,那双琥珀色的眼,微微眯了起来。
漂亮又危险。
和从前气质不一样。
楚挽璃朝他挪近了几步,他无动于衷。
“只可惜,都赖阴山九郁那头畜生。”她声音陡然尖利。
她被阴山九郁出卖了。他没有把蛊虫下全。
凭什么?
连那样一个低贱卑微的畜生,都敢背叛欺骗她?
楚挽璃说,她似乎平息了不少,断断续续说,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意,“夫君,你是不是也在遗憾,我没有成功——她不爱你了,我若是夺舍了她。你不是也可以如愿了?”
按照天道的安排,她原本是气运之女,沈长离为之疯狂的对象。
她白茸只是作为一个死了、年少夭折的初恋。
可是,白茸没有死在十六岁,因此,带动了一串蝴蝶效应,她代替了楚挽璃祭妖,也代替她成了沈长离的心上人。
而她,沦落到了这样狼狈的地步。
他没听到她说完,缓缓蹲下了身体。
真是漂亮艳丽的一张脸,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她后来在魔界,寻过许多与他长得像的来玩,却始终觉得差了哪里。
沈长离不在乎她的靠近,甚至不在乎,她将满是虫孑的手臂,恶意去触碰他的面颊和嘴唇。
楚挽璃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她的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黑色,红色,在地上蔓延开。
沈长离抽回了手。那是一只白皙修长,骨节优美的手。
足以徒手捏碎魔的心脏的手。
很多年了。
他不想再随便造杀孽。
不想做白茸不喜欢的事情。
或许他潜意识里,最后还是不愿放弃,想要尽力挽回,修补他在她心中的形象。
所以,他给阴山九郁留了一条生路,没有对楚挽璃赶尽杀绝。
如今看来,他这些隐秘的奢望,不过是笑话。
这就是天道庇佑的,气运之女的心?
看起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他随手扔掉了那一颗血淋淋的心。
*
沈长离一行人,去人间,明面上的目的是为了龙脉,这件事情,似乎圆满完成了。
只是,沈长离什么时候炼化龙脉,时候还未定,几个妖臣就这件事看法不一致,有的认为,他伤势还未完全恢复,要等身体好了,才好,有人认为,宜早不宜迟,龙脉与妖界灵气不合,存放久了容易生出事端来,不如趁早,选就近的满月夜,早早炼化。
沈长离似乎在听着,又似乎没在听。
他半靠在美人靠上,一身简单的白衣,墨发披散着,正在瞧着远处碧波荡漾的一泓清池,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剥一粒葡萄,剥开后,他似才回了神,环视了一圈众人,将那一颗葡萄径直扔进了湖中,神情依旧淡淡的,不知道听到了方才大臣的议论没有。
“我累了,等下次朝会再商议吧。”他说。
众妖猜不透他心思,只能暂时停会,下次再议。
沈长离没带侍卫,独自在园中走了走。
夏日惠风和畅,这园中景色很是漂亮。
灼霜离开后,后宫那些被送来的妃嫔,都早早都被遣散回了原籍。
宫中安静了许多,倒是符合他的喜好。
他安静走了一程,摸了摸袖袋。
袖袋内的硬物,雕花触手冰冷,依旧一动不动。
他出了宫。
街道上灯火通明,这一日,正巧是妖界的盂兰盆节,街道上摩肩擦踵,意外的热闹,随处可见花灯,比起十年前要热闹许多。
他寻了个酒肆,叫老板上了几斤雕花,看着人来人往,独自喝酒。
月牙儿爬上了柳梢。
他站起身,袖内依旧安静。
走到街道上时,一对儿艳丽的狐女,手挽手过身时,朝他飞了一记眼波儿。
他视力已经开始一阵阵模糊了,头疾和酒意又发作了。
狐女似乎在与他说什么。
“喜欢吗?”他问。
这男人绝顶的俊,生着一双狭长的凤眼,颜色又浅,不笑时冷冰冰的,显得薄情寡义。这样微醺时笑起来,又有点对谁都深情的十分撩人意味。
狐女一愣,用手掩着唇,朝他笑。
“好。”他说。
他从袖内拿出了镜子,抛了出去,“都给你们。”
那一面,他贴身不离,日夜带了十年的琅嬛镜。
残余着一丝他的体温,已经被熏染上了浅浅的旃檀香味。
狐女眼光很辣,一眼看出,是不可多得的宝贝灵器。
朝他一飞吻。
白茸离开的十年,他带着这一面镜子,等着她,回头看他一眼。
他愿意放下一切尊严,再度求她原谅,与她解释,求她回他身边。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仙莨草。
早在五年前前,他便已经寻到了两株仙莨草。
只是,他一直选择了继续用心头血给沈青溯用药,然后,他叫人,把那另一株仙莨草送去了人间的拍卖会,并且放出了消息,叫白茸的朋友知道了这消息。那人也确实拍下了这一株草,并且去送给了她。
他等着,等着镜子亮起来。
白茸与他说,找到给溯溯用的药草了。
只可惜,终究事与愿违。
什么都没有。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背影彻底消失在了人流中,只剩下两个狐女,站在光怪陆离的灯影下,还觉得方才是一场不太真实的梦境。
她们刚吃完一碗小圆子,正在好奇地摆弄那一面镜子的时候。
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酒似乎醒了不少。
脸上笑意和多情的眼神都消失了,她们被他冻死人的眼神和脸色吓到。
这世上,怎么能有人变脸那么快的?
男人扬手,扔下了几锭金子。
旋即,她们方才发现,手中的镜子已经不见了。
……
宫中冷寂安静。
沈长离带着镜子回了寝宫,叫人清洗了三遍镜子,终于把上头狐味清洗干净。他嗅觉很灵敏,换了衣裳,酒气还没散,骨毒的痛又弥漫上来了。
“我就是个畜生。”他对黑暗中的她说。
镜子对面毫无回音。
“你其实从来没有爱过我。”他低声说,“是不是。”
所以,与他做了什么没关系。
只是白茸自始至终没有爱过他而已。
太疼了。
他想有个人在身边,用温暖的身体拥住他,陪他说话,驱散寒冷。
对了,他把那些侍妾都遣散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为这么做了,白茸便能回来吗?
他哪里做得不对。
从哪一步开始错的?
沈长离曾以为,有许多东西比她重要,以为,她对他只是一件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她只是个因为意外,和他有过一次的平凡、怯懦、无趣的女人。
他做事需要理由。
他不爱白茸,所以,他不会为她放弃想做的事情。
那些见到她时,克制不住的异样的情绪,奇怪的举动,不过是因为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有她在的时候,他会被吸引,目光落在她身上,也不过是因为族裔习性。
习惯了,她也就不重要了。
他怎么会可能爱她?
他不明白,他看她为他难过时,心中那一点升腾起的扭曲情绪到底是什么?是满足,还是怜惜心疼?
也不明白,他见到别的男人和她一起时,为什么他说话会那么难听刻薄。
他有什么身份立场这样做?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直到她死了。
他不愿意相信她死了。
更不愿相信,她是被他刺激得心如死灰,愿意成全他和楚挽璃而死的。
多可笑,每一次,都是他亲手送她上的路。
*
炼化龙脉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他叫人把仙莨草熬药,送与沈青溯喝了,然后,将他送出了妖王都,十年之内不允许回来。
与他从前炼化龙骨一样,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豪赌。
他想要冲破九重霄的大阵,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行。
祭坛外被卫兵团团围住,巫师正在准备祭祀活动。
华渚和宣阳把守在了祭坛外头,两人都很紧张,一句话不敢多说。
暴雨入注的幽暗夜晚。
男人正在趺坐,白衣,墨黑的发,与太极图一般的设色。
那一面铜镜,放在他的手边。
离祭祀开始还有半个时辰。
开始了,就没有回头路。
酉时,天空只剩一线暗金色的晚霞,藏在降下暴雨的黑云之中。
他化回了原身,一条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银龙。
吞噬了位于祭坛中的紫雾。
紫雾极为浓郁,若隐若现,隐约可见,凝为龙形。
将龙脉归纳入丹田后,炼化方可开始,需要持续半个月的时间。
沈长离走出祭坛时,面容似乎如常,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巫咸问:“感受如何?”
他刻意指了指头颅:“还清醒吗?”
沈长离精神状态一直很让他担心,这一次,他最怕的,也是他无法驾驭这股力量,陷入精神错乱。
沈长离浅浅一笑:“无事,很清醒。”
他瞳孔颜色似乎比平时更浅些,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与进祭坛之前。
华渚笑:“同根同源,定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想的很乐观。
宣阳瞧着沈长离模样,眸底压下几分担忧,与心事重重的巫咸对视了一眼。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炼化第一晚,是最重要的一晚。
沈长离独坐于寝宫中。
未等他正式开始炼化。
男人似感应到了什么,墨黑的睫毛敛起,睁眼,意识瞬间清明了过来。
那一面小小的镜子,亮了起来。
竟然在这时候亮了起来。
沈长离看着那一面镜子,竟有些难以置信,不该摆出什么反应来。
十年的悄寂后。
她竟然用了这一对镜子。
上次见面时,她为何不提起?
他修长消瘦的手指,捏着那一面镜子,少见的,竟然有些犹豫与迟疑。
随着他灵力的浸透,镜面亮了起来。
他清晰看到——
镜子对面。
一对青年男女坐在一起,正在说话。
她在给那个男人笨手笨脚剥枇杷皮。
沈长离看着,血一分分凉了下去,只是,他没有移开视线,似无动于衷。
从前白茸不会剥果皮,她脸皮薄好面子,也不喜欢被侍女服侍,都是要他剥好,有时候要喂到她嘴边来。
两人腰间都配着玉佩,一对的龙纹玉佩。
白茸也看到了他,没料想,这一次竟然寻到了他单独的时候。
她放下果子,净了手。
沈长离面容苍白,几乎没有血色,披散着墨黑的发,浅色像是琉璃的眼,似乎有些罕见的,微微的湿润,消瘦的脸颊英俊干净。比起那一日在花楼放荡的样子,倒似恢复了几分从前清朗君子模样。
她什么也没说,听到对面传来男人清凉淡薄的声音。
“为何不让他喂你?”他说,“像从前的我那般?嗯?抱在怀里,哄着喂。”
她不是很喜欢吗?脸蛋红红的,他那时候,就很想把她按在怀中,从内到外亲一轮。
这疯子。
沈樾原本正在沏茶,闻言有些诧异地四尺逡巡,想看看是谁在说话。
她切断了镜子,低声与沈樾说了几句话,他点头,便先退出去了,白茸方才又拿了镜子。
沈长离扬眸朝她一笑。
似乎对她方才的话置若罔闻:“怎么,怕他听到了?这是那日你在花楼中一起的人吧。”
不知从哪一个时间点开始,或许是从她上次逃跑开始,他终于懒得装了,不再低声下气伪装,而是彻底恢复了疯子本性。
“一起逛花楼,怕被他发现我?你待他倒是真不错。”他唇边勾起一抹笑,“白茸,你们在一起时,对他有对我那样多的要求吗?”
不然,对他多不公平。
他和她一起的时候,不允许他逛花楼,不允许他有妾室。
疯子。有病。
从头到尾,沈长离似乎都一直把她理所当然视为一件他的私人所有物,她身边不能存在任何一个异性,否则就要承受他这样的羞辱。
多可笑。
“沈长离,你迷途知返吧。”她声音略微变化了,“你退兵吧,不要再错下去了。”
“化露池可以涤荡魔气,若是你即时悔悟,卸下所有修为。去九重霄,定期用化露池水浸泡,用你的余生来忏悔赎罪,或许还有得救的希望。”
她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想起,神女祠堂中,香火笼罩里,那一樽悲悯的神像。
这样高高在上,博爱众生,与己无关的悲悯。
明月高悬,他想把她拉下,据为己有,让她与他一起,永远陷在泥淖之中,一起腐烂。
“赎罪、迷途知返,那要如何收场?”他低低地笑,“卸掉这么多年修炼的修为,九重霄此后,会如何对付我?对付我的子民?”
“还是说,你是想叫我像天阙那般,再一次那样愚蠢无用地死在你剑下?”
“至于退兵,白茸,你用什么作为交换?若是你允诺,此后你回宫中,安心来当我的女人,当溯溯的母亲,永生不得离开,我便可以考虑。”
……白茸沉默了许久:“那便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你知道吗?这琅嬛镜是专给情人用的。”男人轻轻一笑,那双上挑清凌的凤眼看向她,“白茸,你很怕方才那男人听到我吗?”
“我不怕你让我看到他。”他朝她笑,“你可以给我们匀出不一样的时间。”
这镜子委实太清晰,他笑容里,那一点糜艳颓废的魔气分外清晰,男人锁骨上那一点清晰朱砂痣,都那样清晰明显。
“你真的变了。”她最后说,无喜无悲,“变太多了。”
无论是与天阙还是沈桓玉。
镜面已经被切断了。
沈长离捏着镜子。
他低垂着眼睫,长久地看着那一面已经平息的镜子,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不了解您的身体。”宣阳低声说。
已经来不及了。
沈长离身上不止是魔气的问题,已经深入骨髓的骨毒,残余的药物,未炼化的龙脉。
九重天也不可能允许废掉全身修为的他,平安无事地活下去。
既已走到这一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暴雨越下越大。沈长离记起,他们方才腰间挂着的那一对玉佩。
分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可能是通讯玉令,就就像是他与她的琅嬛镜一样。
却是这一次,最刺痛他的地方。
“我的玉佩呢,拿过来。”他哑声说。
宫人端着那一只朱漆匣子,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他打开了那个匣子。
里头,静静躺着一支寒玉簪,一对儿玉佩。
都是是他亲手雕刻的,给他们订婚用的聘礼。
匣底贴着一封信。
“绒绒,自此一别。祝平安顺遂,一世无虞,玉。”
他掰断了这簪子,把玉佩也砸破了。
很快,就成了一堆玉碎。
他低着头,眼睛看不太清晰,索性手指把这些笼在了一起,手指被割破,出血了,他没注意。
他变了吗?
或许,是变了吧。
他对自己性格的劣根性,阴暗卑劣极端了解。只是因为从前,那些年,有她在身边,他享受着她源源不断的,丰厚,慷慨,充裕的情感上的回馈与滋养,方才可以维持住表面上那一层知书达理的贵公子的皮。
暴雨越下越大,他头很疼,混乱的记忆,情感,甚至思绪。
这一瞬间,剧烈的让人难以承受情感,让他的视线陡然一黑。
似乎来了许许多多人,在叫他。
只是他也听不太清。
剑修的手极稳。
曾经,他的手握杯盏的时候,酒面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别喝了。”宣阳抢走了他手中酒杯。
“有药吗?”
宣阳轻轻摇了摇头。
许多人围了过来。
有大夫,有巫师,还有臣子。
他站起了身,看不清了,也暂时失去了灵视,似是撞上了什么地方,他也没在意。
似乎有很多人,在说什么。
他似乎在找什么,很急,甚至有些失控的失态,一直在找,一间房接着一间房找。
宣阳拉了他袖口,随了一路,终于还是轻轻说:“陛下,白姑娘不在这里,您是找不到的,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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