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者:雾下菘
  忙碌准备的时间似乎过得总是要格外快一些。

  这一日山中好容易落了雨。

  白茸看着外头阴云笼罩的天幕,她恢复仙体后,能清晰看到空间中炁的流动,这一段时日空中流淌的炁比从前更凌乱,令她忍不住蹙眉。

  站在北宸妙法山巅,从峡谷中远远眺望过去,只觉得世界都是悄寂无声的。

  清晨又起了雾,像是一滴墨滴入了浓白的画卷里,再弥漫开来,山山水水都被笼在这一层薄纱似的雾气里,飘忽得不似真实,让人分不清幻景与真实。

  “这是什么?这里怎么会来那么多鸟儿?”她身旁一个唤作小枣的小弟子笑着说。

  浓雾中传来翅膀扑簌簌的声音,黑压压的一群,越来越近,朝着他们的方向来了。

  北宸很少有乌鸦,更莫提是在这样青天白日的时候出没在北宸山。

  “别动,后退。”白茸低声说,护住了身后弟子。

  话音未落,她指尖一点,已经发出一道清凛剑芒,准确无误刺入了为首的乌鸦头颅内,那鸦应声而落。

  白茸捏起那只乌鸦尸体,随在她身后的年轻女弟子凑过来一看,只见那乌鸦被她捏在两本雪白细嫩的手指中,形容丑陋,头颅畸形外凸,双侧竟然各生着三排眼睛,鸟喙中竟然呲出数根獠牙,不由吓得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这是魔鸦。”白茸说。

  她召出了净火,将那魔鸦尸体焚烧殆尽。

  小枣还是第一次见到魔物。

  “和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厌恶地后退了几步。

  要更可怕,更扭曲狰狞,令人厌恶。

  只是一只这样小的魔物,接近后已经让她感受到极端不舒服了。魔气似乎能腐蚀修士的灵气,带着能浸透进骨子里的阴寒,让她浑身血液,丹田中的灵气,流淌似乎都变得慢而僵化了。

  白茸未曾去过魔界,但透过化露莲的记忆,她对那里的景象很是清楚。

  便是千里荒芜的炼狱之景。

  这群魔鸦,估计是从魔界缝隙中过来的。

  如今三界混乱,人间也受了严重波及,天地异象突变,炁脉凌乱,绝非好兆头。

  白茸用净火将那一群魔鸦都焚烧尽了。

  现在境况已经够难了,流年也不利,极端天气越发频繁。人间妖魔群魔乱舞,却因为缺少灵炁的关系,修士越来越少。

  这段时日正巧遭逢上京洪涝,她带着问剑宗弟子出门,一起去除妖赈灾。妖邪越来越多,赈灾的粮食总是不够的。她与沈樾来着一路,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见多了这样景象,却还是抑制不住心情的低郁。

  她无法用仙力强行干涉人间太多,三界俱有因果,无论是人间的修士还是九重霄上仙,用身神力强行干涉因果,只会遭逢反噬,坠入魔道,这是九重霄所有上仙从诞生的时候就知道的准则。

  “仙子,师尊说,今天九重霄的使者过来了,想与您见面议事。”小枣中午的时候过来寻她。

  “使者?”她原本正在练剑,闻言放了剑,用绢布擦了擦额上细汗。

  九重霄正在布诛魔阵法,等待时机,白茸知道,灵机与九重霄一直有联络。只是,这还是九重霄第一次派仙使过来。

  那仙使已经到了灵机的霞练洞天,背对着她,正在喝茶。

  白茸远远看到一个背影,透着几分熟悉。

  她没想到,那个仙使竟会是他。

  阴山九郁比从前的样子变化了许多,穿着一身绿袍,容色有些苍白,衬着一双绿幽幽的蛇瞳更为鲜绿,像是一汪幽暗的湖水。

  她能感受到九郁修为的涨幅。他早早已经过了渡劫期了,比起从前,炼气更加凝练,体格也略有变化。白茸神情略有诧异,九郁在九重霄这么久,竟然没有淬炼出多少仙气,反而——她心中一沉,她甚至在他身上感应到了一点浑浊的魔气。

  “你们和这一位仙使,曾是故友?”灵机瞧着两人模样。

  白茸朝他点头,轻轻一笑:“许久不见。”

  她大大方方,倒是没有避讳和遮掩的意思。

  九郁压着眉眼,没有多瞧她。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应是在九重霄混乱的那一晚。

  那日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了,似是已经过了十余年了。

  白茸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衣裙,简简单单挽了一个发髻,眉眼灵秀温润,依旧让人挪不开视线。

  九郁来人间,是为了伏魔阵的事情。

  沈长离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只是九重霄并不敢放松守备。

  因着灵机与问剑宗的几位长老都还在场。九郁说的话也多是打官腔,说些表面上的事情,关心他们在人间伏魔的进展。白茸默默听着。

  九郁却并没有直接离开。

  都知道他们是故友相逢,仙使还有私下要说的话。众长老很会看眼色,都早早走了,把地方留给了两人叙旧。

  白茸依旧坐在自己位置上,安安静静的,抬眸看了九郁一眼。

  “他,近来光景不那么好。”九郁说,“想在天人五衰以前,最后见你一面。”

  沉默了许久后,九郁终于说话了。

  仙帝即将天人五衰的事情,在九重霄内部早早封锁了消息,尤其在这种时候——沈长离年纪很轻,正是战力最强的时候。仙帝作为九重霄的定海神针,却即将迎来天人五衰。若是在这种时候,这消息被传出去了,会引起多大波澜可想而之。

  白茸微微抿着唇。

  一是诧异于,这一日竟然来的这样的快。

  另一事则是诧异,如今的九郁,竟然会有得知这种级别消息的权限。

  “还有多久?”

  “至多十日了。”

  这样快,虽然一直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

  她低垂的眉眼似漾过一丝波澜,没有追问:“我知道了。”

  “你与我一起走?”她问。

  九郁摇头:“我不会再回九重霄了。”

  “这一次,我来人间的时候,意外在泽鹭寻到了一处沼地秘境,或许是从前哪位大能留下的,那里和阴山环境很像,很合适生存。”

  来人间,是个比一直寄居九重霄要好的选择。

  如今他们在妖界是众叛亲离的叛徒,已经不可能回去了。

  思来想去,只剩人间这个合适的选择。秘境能阻隔与外界的交流,有九郁护着,不至于再有修士闯入,这个秘境,足以让剩下的阴山族人繁衍生息,与人相安无事,平顺生活。

  “你族人现在在何处?九重霄答应了你们离开吗?”白茸问。

  “已经都落妥当了。”九郁说,“我已经……想办法,将剩余的族人,已经都搬去了泽鹭。”

  对于他而言,这是个很好的结局,之后,若是三界遭逢大难,生活在遗世独立的小秘境里,或许也有躲过这一场浩劫的机会。

  只是,她心思细腻,明白见他这样,应该是早早做了准备,要与九重霄不告而别了。

  “你放心去吧。”白茸低声说,“不用担心九重霄追究。”

  他们能在人间秘境安居乐业,对于九重霄而言,是个双赢的结局。

  她会尽力促成。

  他设想过许多白茸的反应,但是没想过,她会竟然可以做到这样毫无芥蒂。

  九郁唇略微发白,手指收了一下,他说:“我也马上要去了,待秘境封印设好,应该……不会再离开了。”

  他会一直守护着族人。

  白茸点了点头,唇边露出一点微笑。

  话已说完,九郁却没有动弹。

  他这样一直坐着,手指圈住茶杯,唇动了动,但是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想说什么?”白茸先看出他的想法了,温和地问。

  “那一日,我扔下了你。”他似乎很是艰难,从唇齿之间拽出了这样一句话。

  白茸说:“无事,不必介怀。”

  那一夜情况混乱,他有族人需要护着,况且,沈长离亲自去了九重霄,在这种情况下,便是仙帝在场,也不可能有把握百分百能保下她来。

  时光并未在她容颜上留下多少印记。

  她那张观音白玉一样的脸上,没有对他的愤恨。

  望着依旧柔美,温暖,像是一块温煦的暖玉,不会有任何刺伤人的地方,那样包容温和,叫人可以让人放心大胆地与她倾诉一切。

  年少时,白茸也生得很美,只是和现在不一样,第一眼看过去,让人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美,而是她的气质——那一道眉眼间总是萦绕着的,挥之不去的,轻烟般的忧郁愁思。她极少与人说自己的心事,倾诉自己的不快,总是在笑。

  但是他一直觉得,即使是笑的时候,她其实并非真正开心。

  只是现在,在看她,那些忧郁和愁思似乎都消失不见了,化作了千帆过尽的平稳。

  他其实没有见她开怀的笑过,一次也没有。

  “蛊的事情,你不想问问我吗?”他垂着眼,手指紧绷,忽然问。

  蛊?

  她坐在窗棂前,夕阳透过茜草色的窗格照了进来,那一点橘色的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也映得那样暖。

  温暖,光和热,对冷血动物的吸引力是那样的强。

  像是飞蛾一样,永远抗拒不了,对火的追求。

  九郁涩声说:“其实,你都知道吧,知道,那一段时间,我趁着你睡着的时候,将楚挽璃的蛊放到了你身体里。”

  可是她没有责怪他,甚至白日的时候,依旧和往日一样陪着阿墨,陪着他,丝毫看不出任何怨怼。

  “那蛊我可以处理,对我身体不会造成多大影响。”白茸细腻的手指握着杯子,看着自己在杯中茶面的倒影,平静说,“况且,那么长时间,你一共便只放了一只,若是再多,我不会让你继续的。”

  “她那时,答应了我一个条件。”九郁手盖住自己面容,怔怔地说,“答应将魔心给我。”

  他接受传承之后,本体晋阶需要巨大的能量。魔心是最适合不过的。所以,他才与楚挽璃做了交易。

  那一段时间他实在是太痛苦。不甘屈居人之下,想要带着族群复仇。

  痛苦与报复欲即将把他撕碎。

  白茸不怪他,往事都过去了。

  很多东西不用再说下去,再多说,也没有多少用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放弃的东西。

  他出身世家大族,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享受尽了家族的恩惠,父母的宠爱,年少时生活在花团锦簇中,万事顺意,是不问世事的小少爷,因为她遭逢了大难,家族变故,后半辈子把从前没吃过的苦都吃了一个遍。

  她原本是无根之木,无父无母,在人间这么几百年了,也没有一个算得上是家的地方,知晓九郁最后可以带着族人隐居,对她来说,也是个告慰了。

  她是真的不怪他。瞳孔中没有丝毫怨怼之色。

  没有想象中激烈的质问,没有被爱人背叛的痛苦。

  “我能再抱抱你吗?”分别之前,他问。

  白茸送他到了洞门,没有拒绝。

  九郁就在那门格落下的阴影中站了许久,站了许久,伸手,重重笼住了她。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次,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此后余生,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不知自己该是怎么样一种心情。

  “你为什么不怪我?”

  他想说,想责备她,甚至将蛊放进她体内的时候,他在梦想,她能醒过来,用失望,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可是,什么都没有。

  对她这样的人而言,究竟什么人,可以让她恨得起来?

  什么样的人,才能出现在她眼里?她眼里有看到过其他人吗?

  有一点冰凉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衣领,顺着她的脖颈滑了下去。

  他在哭了。

  九郁竟然哭了。

  白茸这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在她眼前这样流泪。

  蛇是冷血动物,便连他的眼泪,也是冰凉的,滑落在她皮肤上,感受很奇妙。

  九郁性情很脆弱,需要呵护。他们之间,其实占主导,被依赖的一直是她。

  他像是一艘破碎小船,被卷入了风浪中,被裹挟着,被迫往前走,一步,一步,一直走到了这一步。

  她完全可以理解这样的选择。

  白茸轻轻拍着他的背脊,他用力更大,将她死死扣入了自己怀中,白茸抚了抚他乌黑的头发,由着他抱着。他的泪水流入了她的嘴里,咸咸的,像是一个将死之人,被判处死刑前最后的一次挣扎。

  载着九郁的云舟远去了,消失在了云间,再也不见影子。

  她温声说:“祝你一切顺利,往后平平安安,一世无虞。”

  *

  白茸没有延误时间,与九郁分别之后,又与还在外地除妖沈樾修书一封,交接完手头事务,便启程回九重霄了。

  她解开修为后,御剑行路也快捷了许多。

  近来她用的是一把沈樾与她找来的,名唤白虹的新剑。

  那一柄龙鳞剑,或许是因为知道它的来历,她并不太欢喜用,剑常年被她收在了剑匣里,设了封印悉心保管着,能不碰便不碰。那剑似乎也是知道些什么,光华一日比一日暗淡了下去。

  九重霄氛围似乎比从前轻松些,仙帝早早知晓她要来,一路畅行无阻,她甚至没回自己的灵玉宫,便径直朝仙宁宫去了。

  仙后与她说了会儿话。白茸上一次见她还是在蟠桃宴的时候了。

  如今仙帝即将天人五衰,但是她脸上并不见得多少哀容,与她说话时不疾不徐,与平时并无太多差别。

  他们分明也是几千年的道侣。

  她自小生在九重霄,在仙界见过的道侣中,其实这般是常态。仙人多寡欲薄情,道法自然,讲究看淡生死轮回,爱恨更是其中不值一提的事情。道侣坐化,也并非多值得哀愁的事情。

  “你去见他吧。”仙后说,“我有些乏了,便不陪你一起去。”

  白茸叩拜后,随着侍女进了内殿。

  仙宁宫大而寂静,莲香满溢在空中,常年聚居的白鹤倒是不见了大半。重重帘幕后,隐约可见卧榻上一个微微佝偻着背脊的身影。

  仙侍上前禀报:“司木神女回来了。”

  一只白鹤掀开帘子,两人目光相接。

  她某种怔忪被他捉住了。

  “起来吧。没想过,我会变成这般模样吧。”仙帝咳嗽了一声,笑着说。

  仙帝活了成千上万年,从白茸被点化,有记忆开始,印象里的他,便一直维持着壮年男子,器宇轩昂的外貌。

  如今他看着,像是老了二十岁一般,头上已是华发遍生。

  白茸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瞬,她有许多想说的,但是真到了嘴边,却又仿佛无法开口了。

  “所有生命,无论是凡、妖、还是仙,都会有终结的一日。”仙帝微笑着说。

  万事都有终结的一日,这一日的到来,他也不意外。

  也没什么值得悲痛的,消弭之后,与天地万物同在,未尝不是一种快乐与逍遥。

  或许是仙帝的态度感染了她,白茸沉重的心似乎也变得轻松了一瞬。

  仙帝与她在宫院中走了一圈,散了散步。

  风中弥漫着淡淡的荷香,耳边是熟悉的仙乐,这是她出生,长大的九重霄。

  那些久远模糊的记忆,在这样一刻,似乎才终于有了实感。

  白茸才发现仙帝已经衰弱到了这种程度,她搀扶着他走路的时候,甚至觉得他的身子已经轻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这么多年,他是仙廷的定海神针。虽然私下与他也有过龃龉,心中也曾对他有过不满,对她而言,他一直是如父如君的存在。

  她搀扶着他,低声问:“是因为沈长离吗?”

  仙帝没有否认,只是笑了下。

  那两次与沈长离的直接交手,表面上看,沈长离受了伤,没占多少便宜。事实上,他损伤更大,那两次极大加快折损了他的寿元。

  白茸心中滋味难言。

  “这几年,你过得如何?”仙帝示意她在他身边坐下,与他详聊这几年的经历。

  白茸没有提及自己在妖界那几年。只是简单说了说,她后十年在人间的见闻。

  九重霄无法干涉太多人间,负责便会遭逢反噬,这是法则。

  讲到连年洪涝旱灾,最近甚至开始出现了魔物时。

  仙帝微微咳嗽了一声:“这般天地异变,或许,与人间的龙脉被取走了有关。”

  “龙脉?”她听着很熟悉,但是却不太明白龙脉到底是什么。

  “龙脉,是紫宸星在人间的投影,未来一百年的帝星灵脉所聚。”

  龙脉,影响帝星动向,帝星,又与人间流年息息相关。

  上一代王朝的龙脉早已枯竭,新的龙脉又被强行取走炼化,也是造成此景的重要原因。

  “沈长离原身是夔龙,只是,他血脉不纯。”仙帝说,“即便有了天阙的龙骨,也没净化掉那一半的血脉,这也是桎梏他修行的最大障碍。”

  “若是能成功炼化龙脉,摆脱掉那那一半血脉。他或许能到一个更新的境界。”

  她的唇有些枯竭,端茶喝了一口:“我不懂,他到底想要什么。”

  以他现在的修为,三界内,能与他抗衡的人早不过那寥寥无几,仙帝天人五衰之后,便更少了,她不懂,他到底想要什么?就那样的贪婪吗?

  仙帝笑着摇头。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冥冥中一直有一种力量,在制衡三界的运转吗。”仙帝说,“那力量就藏在九重霄之巅,制约三界平衡,维持着三界的稳定,给玄天结界与苍云楔提供无穷的力量,或者说,它还有一个梗通俗易懂的名字,叫做天道。”

  约莫每隔一百年,便会有天道之子和天道之女被赐予至宝下凡,收集足够的因果气运后,再回到天上,化作对天道的滋养。

  天道和三界俱为一体。

  天道在冥冥中控制着所有人命运的走向,是三界至高无上的秩序之书。也是靠这样的因果循环,滋养维持着三界秩序。

  白茸久久不能平静。

  短短几句话,信息含量实在是太高。

  她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只能努力让自己平定下来,消化理顺这些庞大的信息流。

  “而这一次的天道之女,再度死在了沈长离的手里。这个人,你也认识。”

  已经彻底陨落,感应不到任何气息了。

  “楚挽璃?”她心性灵透,仙帝只是一点,她便很快猜到了人选。

  他含笑,点了点头。

  楚挽璃是天道之女,白茸心下虽然略有震撼,但是她联想起楚挽璃修行中一路的神奇机缘,以及她活祭后,在茶馆里听到的那一场评书,顿时也觉得合理。

  “这一次的天道之女没有完成任务。甚至被传承者以外的人,她在人间的丈夫,哦——就是你那条龙,借机发现了她身上天道的秘密。”

  白茸一言未发。

  从最开始的玄天结界崩塌,到如今苍云楔也开始崩溃,邪魔外道在人间作祟,都与天道这些年的力量衰竭离不开关系。

  三界内出现了一个不稳定的因素,他足够离经叛道,足够聪明,不但跳出了天道给的命运,甚至还发现了天道的秘密。而且,他也足够冷血,冷血到毫不在乎三界秩序的崩溃,不在乎万千生灵的死活。

  仙帝也不清楚,如今的沈长离现在到底知道了多少关于天道的秘密。

  杀死天道之女必然会被反噬,引来一串连锁反应。

  沈长离不怕报复,他杀她,和杀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般,丝毫没有手软。

  楚挽璃在他面前实在是露出过太多破绽,他可以确信,天道的线索便是从楚挽璃那里被透出端倪的。她被爱情迷了眼,在被利用完,失去最后一点价值后,便被毫不犹豫地扔了。

  沈长离真的爱过楚挽璃吗?

  在他们那个盛大,曾让她心酸又嫉妒的昏礼时,沈长离在想什么呢?

  在得知他二度毫不留情地杀了楚挽璃,可能根本没有爱过她后,她不觉得痛快,只觉得有点悲凉。

  沈长离无情到了这种地步,他不把别人当人,也同样不把自己当人。

  甚至觉得,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感情,也不过都是为了达成目的,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他明明白白清楚楚挽璃爱他,也利用得得心应手。在她身上拿到了天道的秘密,让她上了活祭的名单。

  她早不讨厌楚挽璃了,到了现在这地步,她心中对楚挽璃怜悯更多。怜悯她爱上了一个不值得爱的人渣,满腔真情错付。

  关于天道的秘密,是每一任仙帝之间口耳相传的秘密。

  天道到底位之九重霄何方,如何可以触摸到,也从来只有仙帝明白。

  “陛下,我以为,人的命运应该是掌控在自己手里的。”白茸看向远方翻涌的云海,忽然说,“为什么,大家都要活在天道的制约里呢?”

  她素来乖巧,竟然会问出这般叛逆的问题。

  仙帝却也不意外,温和地笑:“秋日要结果,春日便要种植。绒绒,你听说过,只有回报,而没有付出的道理吗?”

  天道供养着三界,那三界,便必然要受到天道的制约。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否则,她在人间见识到的生灵涂炭便是结果。

  白茸咬着唇,不再辩驳。

  “历骅殿下现在知道这个秘密吗?”她没有再继续探寻,转换了话题问他。

  历骅是仙帝的独子,也是仙界的出名的战将,按理说,他会是继任的下一任仙帝。

  “我还未曾告诉他。”仙帝咳道,“他性情绵软,修为虚浮,自幼被保护太好了,到底没有经历过真实磨炼。”

  万年前,鸿蒙未开,三界打得不可开交。人,妖,仙也没多少尊卑之分,混战成一团,谁也不服谁,都靠自己本事。最早一批仙将都是战火里磨砺出来的,不似现在,都在白玉堂中养烂了,老骨头都一个个坐化了,新人都是扶不起的烂泥。所以,千年前天阙横空出世时,才会惹出这般大的乱子。

  沈长离经历其实很特别,虽然也出身在锦绣富贵堆里,但是因为身世特别,自小吃过的苦都是真实的。

  他有时候也想,若是他可以有一个沈长离这般心性的继承人,便也不用操心后事了。历骅年龄与沈长离相仿,出生就在云端里,享受仙门父辈的庇佑,无论是修为还是心性,和他都相差太远。

  白茸沉默不语。仙帝将这样重要的秘密告诉了她,而非历骅,意味不言而喻。

  仙帝说:“其实,当年,你神魂下凡历练这件事情,本也是经过我首肯。”

  “却没想过,会耽搁如此久,惹出这样多的因果来。”

  “早年,你下凡既定的命数只有不到十七年,是沈桓玉去药王谷求药,把自己的寿元分给你,强行把你留在了人间。”

  仙帝其实也没想到,那个冷血的魔头,对她的执念会如此之深,甚至深到了化身也能保存下来这样的执念。从前天阙在化露池边对甘木一见钟情,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见色起意,喜欢美人,后来却没想到,他哪能坚持那么久。

  分寿元……

  她没想到,她那一场重病,竟结束于这样的缘由。

  她还清楚记得她醒来那一日,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还在卧榻边,眼一瞬不瞬盯着她,似乎生怕少看了一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他还没名分,是偷偷进来的,也不知待了多久,握着她的手,脸是白得像雪,黑眼圈浓重,头发甚至都没来得及梳好,是他没有过的狼狈的样子。

  看到她睁眼的那一瞬,少年那双漂亮的琉璃眼,瞬间就亮了。

  她被他搂在怀里,一直抱着,抱着,一句话都不说。

  沈桓玉甚至把她从榻上打横抱了起来,叫她面颊贴在他坚实有力的胸口,他的心窝上:“绒绒,你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他感情素来内敛,这句话已经是相当直接了。那时候她只当就是普通的一场病,也不懂他为什么这般奇怪,只能也回抱住他软软的安慰,什么都答应了。她想她能走到哪去,过会儿不是还要嫁他吗。嫁他了,他那霸道性格,哪里还会允许她跑哪去。

  少女脑瓜子软塌塌搁在他宽阔的肩上,没睡醒,忍不住还打了几个哈欠。他就又笑了,把她抱得更稳更紧:“我再看会儿你,你继续睡。”

  再回忆起这样的画面时,她也有了一种奇怪的剥离感,似在旁观别人甜蜜的过去。

  “陛下现在与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有什么反应呢?”她说,“陛下明明知道,我的情债已经还完,与他不可能再有任何纠葛了。”

  “你方才不是一直在问我,沈长离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这些,便是想告诉你,他想做什么。”仙帝咳嗽了一声。

  “他想要毁了天道。”仙帝说,“或者说,想要得到,进而操纵天道。”

  他很了解那条龙。酷烈冷血,疯狂偏激的性情。

  想攻占九重霄复仇,想重振妖族,都只是幌子。

  他不在乎臣民,不在乎同族,甚至连他自己也不那么在乎。

  天道力量是超乎想象的,甚至可以逆转时光,改写无数人的命运。

  这对于他这种一生只为复仇的野心家而言,是个多么绝顶的诱惑,一旦拿到了,按照自己的意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操纵世人命运,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白茸瞳孔蓦然收缩了一瞬。

  她知道沈长离性情素来狂悖大胆,但是却从未想过,他会有这般可怕的想法。

  天道支撑着三界运行。

  而沈长离不会管三界生灵的死活,有这样的想法,对他而言也很正常。

  她唇动了动:“若是可以劝说他放弃这计划,自觉废掉修为,再用化露池水净化……”

  “你做不到的。”仙帝说,手抚过她发顶,“你的力量是有限的。”

  “他身上的赤葶毒素早已积重难返,已经彻底失控,堕入魔道了。不可能再有任何被净化的机会。”

  多年来,他造下了无数杀孽,加之身上毒素深重,积重难返。

  他吞噬龙脉后,天道力量更加衰竭,三界平衡被彻底打破了,往后,随着他失控越来越严重,事态只会更加难以收拾。玄天结界和苍云楔再度彻底崩塌是迟早的事情。

  赤葶毒。

  白茸以前在书本上读到过,知道那是一种阴森可怖的草毒,会腐蚀人的大脑和精神。发作时疼痛难忍,到晚期,因为无法忍耐疼痛变成疯子。

  沈长离是什么时候中赤葶毒的?他从没有对她提起过,她沉默不语,发现其实从前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沈长离也很少对她提及他自己的事情。

  “这是除掉他最好的时机。”仙帝叹,“你应是知道,养虎为患这个道理,若是再拖延下去,待龙脉被他彻底吸收,悔之晚矣……”

  沈长离自己也无法控制这力量。

  赤葶毒无药可解,待毒素入脑,彻底发作后,一切都晚了。

  或许不等天道崩溃,三界便被发狂的他屠完了大半。

  白茸低着头:“伏魔阵有效,便不必一定要杀他,只要将他永久封印。”

  仙帝一笑,没再继续与她争辩:“理论上,是这样的。”

  “那柄剑,你带过来了吗?”仙帝问。

  白茸从芥子中拿出了那个剑匣。

  仙帝也是第一次见到龙类的护心剑,看到那一柄漂亮的,波光粼粼的剑,眸中露出一丝惊艳,他年轻时也很喜欢剑。几千年前,夔龙族裔被屠尽了,这样漂亮的龙鳞剑便也随之消失了。

  白茸解开了灵封。

  适才垂垂老矣的老人,眸中却忽然蕴起了光华。

  他单手抚过那柄剑,剑身上,荡漾起一点水波一样的波纹,他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可以凭借修为,短暂压制住这柄剑的人。

  剑开始剧烈的反抗。

  白茸伸出手掌,贴在了剑锋上——若是它再挣扎,便要割破她的掌心了。

  果然,它不动了。

  待仙帝再拿开手掌时,原本银色的剑身上,多出了淡金色的藤蔓状花纹,似淡金色的锁链,将剑身紧紧地锁住了。那剑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哀鸣,随后便安静了,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了。

  白茸轻轻触了一下剑柄,剑毫无动静。

  从前这剑很通人性,也很敏锐聪明——龙类的护心与原身的通感很敏锐,甚至比直接触碰还要敏感许多。她一直不愿意碰这柄剑,也是因为总在怀疑,这剑是否和沈长离还有通感。

  不过现下,再触上去,感受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仙帝说:“我已给此剑设下了灵封。”

  “真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他端详着,再度感慨。

  锻造看得出花费了不少心思,工艺上乘,甚至连剑鐔都完美无瑕,光艳漂亮。

  加之原材料是妖皇护心,妖鬼看到了,大部分都会直接退散,用此剑行走三界,不必有任何安全顾虑。

  白茸说:“我其实并不想用这柄剑。”

  这剑是沈长离给爱人的礼物。对夔龙而言,是代表他们选定了配偶的定情信物。

  这剑最开始是霍彦送给她,如今回想起来,必然是沈长离授意霍彦送的。

  从前她不知道,被骗着囫囵收下了。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便已经不想再要了。碰都不想再碰一下。

  有伏魔阵,她用白虹也是一样的。

  她现在修为比从前更加精进,虽说不太可能赢过沈长离,但是拼尽全力,在伏魔阵结好前,牵制拖延住他,还是有希望的。

  她之前一直没说,是因为都到这种时候了,她觉得自己还在惦念这种事情,显得未免有些矫情。

  只是用这把剑,尤其用这剑去伤沈长离,会让她心里很不适。

  和感情没关系,是她作为一个人基本的道德修养。

  仙帝没有斥责她的幼稚。

  他看着她,反而慢慢笑了,目光慈和:“我一直很偏爱你。是因为,看到你,便像是看到了从前以前的我。”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体,是一株菩提仙木。

  他年轻时也是如此。

  都是那样的优柔多情,多情又无情。

  有着自己的小坚持,自己心中不可动摇的标准。

  “来,伸手。”这话是对她说的。

  白茸不察他要做什么,递了自己的手。她细嫩的手躺在他温暖的大手里。

  掌心暖融融的。

  他竟是要选择把他剩余的法力传承给她?

  她的丹田飞速运转,已经开始自动汲取起了那雄厚纯净的灵力。

  她心一沉,就要断开连接,甩开仙帝的手。

  “拿着吧。”他没让她抽开。

  “我不想要。”白茸说,“你收回去。”

  她想原样把他的灵力传回去,她能感受到,仙帝在不断外溢的灵力和神魂。感受到,他生命的不断流逝。

  “别说这样孩气的话了。”他忍不住笑了,“收回去也晚了。”

  “满月日是妖魔力量最盛的时候,沈长离若是已经炼化龙脉成功,想要突破玄古大阵,便只可能选择满月日。”他缓缓说,“伏魔阵的驱动,也就是在这十日以内了。”

  白茸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下一个满月日是十五日后。

  作最快的打算,那便只剩十五日了。

  事情进程,比她想的要快许多。已经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我撑不到那时候了。”

  老人望着她:“这传承,便算是我最后给你的一份大礼吧。”

  他们都是木身,这样的传承,也再适合不过了。

  白茸眼眸微微有些湿润。

  “其实我年轻时,完全不是现在这样的性情。”他朝她一眨眼。

  他很活泼,活泼又多情。

  只是经过了上万年的淬炼,在九重天过着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子,被迫将自己磨炼成了如今这样,无喜无悲的性情。

  他付出了许多,但是,能护住九重霄上万年的和平,也算是未曾有过遗憾。

  *

  南天门外,护阵前的妖族兵士越来越多。

  白茸登上云梯远眺时,可以见到空中遮天蔽日的鸟妖。

  大军已经严阵以待,只待破阵那一天。

  仙帝坐化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如今领军的将军便是历骅。

  仙兵都对她非常客气。

  仙帝即将坐化,却在这种关键时候,召她回了九重霄,持续几日接见了她,是什么意味不言而喻。

  她是若化上仙唯一的弟子。

  兼之她与妖皇那一点早已经被传得满天飞的桃色关系,甚至有疯狂的谣言说,他们孩子都有了,妖皇独子便是她生的。

  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了,大家少不得都要为自己未来做打算。

  “过几日,辛苦你了。”历骅说。

  她接替他,给阵眼供了好几日灵力了。

  给阵眼供灵力不是个多轻松的事情,还需要提防妖族的偷袭,他坚持了一个月,已经开始觉得灵力枯竭,困乏不堪了,好在她及时来了。

  白茸淡淡点了点头。

  从前甘木性情也是淡得很,少言寡语,与她说几句,能有一句回应也算多了。

  她换回了在仙界时常穿的那一身鲛纱白衣,过腰的海藻一般微卷的黑色长发里,簪着几点颜色鲜亮的木樨花。腰肢很细,身上线条却柔美曼妙,比起从前寡淡的清纯,却多了一丝难言的美艳。

  历骅眼神落在她纤细的腰上,丝丝缕缕的。

  “其实,最开始,我一直以为你会是我未来的道侣。”历骅笑着说。

  甘木与他算是疏远的青梅竹马,互相眼熟,却没有过多少交集。她常年跟在自己师父后头,印象里还是个小丫头的样子,又安静内向,历骅从前一直没多注意过他。

  后来,天阙看上了她,追求得轰轰烈烈。他才发现,她出落得那么美了,只是他也不想去触天阙的霉头,那一点点因为她美貌动的淡淡心思便也消失了。

  白茸笑了笑。

  到了现在这境况,他竟然还能匀得出心思说这样的话。

  或许,这便也是仙帝不放心把位置交给他的原因吧。

  她瞧着外头飘飞的黑金色旗帜,提醒:“殿下,平日注意多看着些,若是有偷袭,便不好说了。”

  周围这么多仙官看着,被她这样不软不硬顶了回来。

  历骅觉得面上无光,还是嘴硬了句,笑着说:“怕甚么偷袭,不可能有人攻得破这阵法。”

  “那妖龙竟然妄想吞噬龙脉,说不定,其实早早已经被反噬,死无全尸了,只是对面瞒着而已。”

  “是啊。”

  “说不定已经早早死了,都已经曝尸荒野了,只剩龙骨了。”

  “况且,这玄古护阵都有上万年的底蕴,光凭他怎么可能破的开。那妖龙未免过于狂悖了些。”

  他们都厌恶他。

  想贬低他,言语之中却又盖不住对他的畏惧和害怕。

  她忽然觉得厌倦。

  沈长离纵然是个人渣,却到底算个不伪善,也从不伪装的真实人渣。

  九重霄上这些个披着一张人皮的东西又算什么呢。

  白茸站在云梯上,毫无畏惧地远远往向这那一层黑压压的大军,她身姿笔挺,那双标志的桃花眼清亮亮的,不顾狂风怒号,乌云密布,狭长的眼睫上沾了一点雨水。

  当真是个绝顶标致的美人。

  她的衣袍被风吹得作响,长发飞扬,更凸显出了五官的美,像是一朵沾了露水,不蔓不枝,纤细美艳的木樨。

  远处,华渚锐利的眼远远看到那一点白,在心中叹息:“今日先撤回去。”

  本来只有历骅一人守备,那一点白,出现在赤色边上,就显得分外扎眼。

  伤到了她,他也交不了差。

  不料,他身边那妖侍先单膝跪了下去。

  华渚感觉自己后腰一松。

  一双苍白的大手,从他后腰揭走了那一张隼弓。

  又从箭筒掂走了一支箭。

  身披黑袍的男人,手中持着那一张长弓,结实的小臂上肌肉紧绷,他引弓射箭的动作还未收回,那箭矢已经破空呼啸而出。沈长离放了弓,似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嗤。

  “您出关了?”周围人跪了一地,华渚惊讶中透着极端的惊喜。

  沈长离成功炼化龙脉了?

  那箭矢呼啸而出,上头裹挟着的气劲,竟然突破了玄古大阵的封锁。

  径直朝着云梯呼啸而去。

  身侧白茸眉都没动,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被吓呆了,忽然只当没看见那支箭一样,也不怕上到了自己,站那一动不动。

  那箭擦着她过去了,没挨到——竟是冲着他来的。

  历骅吓得惨无人色,在那箭矢的威压下,平日练习出来的十八般武艺竟然都差不多忘了个干净,什么都不记得了。

  “殿下小心。”还是他身旁一个仙兵反应快,用长枪抵挡,那箭矢上蕴含的气劲太足,外头裹挟着魔气,仙兵吐了一口血,也只是稍微改变了箭矢的方向。

  那箭矢刺穿了他的袍子,钉在了他脐下三寸的地方。

  众仙悄无声息,他脸上血色还没涨回来。

  白茸没做声,默默看了一眼那一根箭矢来的地方。

  浓雾中什么也没有,什么也都再看不清楚,不见任何动静。

  *

  沈长离炼化了龙脉。这件天大的喜事,让整个妖宫都沉浸在欢喜里。

  那几日,他状态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差点倒了彻底失去理智的边缘。

  宣阳化回了原身,时刻守着,若是他真的彻底失控,化回了野兽,便按他提前说的那样做。

  好在最后都忍了过来。

  妖宫中,黑金织袍的男人坐于榻中,不像平时那样笔挺,只是斜斜靠着,有几分慵懒。,

  “楚挽璃尸身内,什么也没找到。”宣阳汇报,“魔宫也已经寻遍了,什么都没有。”

  他眉锋一挑,但是并不意外。

  那力量只能为楚挽璃所用,并且是有限制的,不能完全操纵人的具体行动,只能影响大的方向,是他早早试验出的结果。

  在楚挽璃离魂的那一瞬间,那力量,应该是早早归复天道了。

  “陛下若是不那么早杀她,或许还能再多套出一些情报。”宣阳说。

  “嗯,是。”他喝了一口烈酒,语气不无讥诮,“去魔宫中当她男宠,服侍她满意了,或许能再多说些。”

  这不是他一直擅长的吗。

  沈长离最近迷上了牵丝傀儡戏。

  夜里睡不着时,他经常会叫人来演傀儡戏给他看。

  沈长离从前从来不看这些东西。他从前公务繁忙,也从不屑于看这些没有意义,编造的虚假故事。

  其中,有一支傀儡轮廓竟然莫名和白茸有些像,他很喜欢,每次都要看许久,目光只落在那一只小傀儡上。再后来,他自己亲手做了另外一支傀儡,放了进去,宣阳一看便知道,那是他按照自己模样做的。

  傀儡戏有许多折,大抵都是以圆满的结尾结束的。

  他看那两个傀儡小人甜蜜圆满拥在一起,唇边不自觉,漾出了一点的淡淡的笑。

  他最近对于记忆珠中窥到的,沈桓玉从前与白茸的回忆态度变化了,不再那样抵触,偶尔看着,甚至会心有所感,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来。

  待他掌控了天道。

  他和白茸青梅竹马的下一世,便按照这张折子这般发展,也不错。

  “宣阳,你说,我做错了什么吗?”他喝了一口烈酒。

  他偶尔会这样与他聊天,宣阳这种时候一般都保持沉默,他心里也明白,沈长离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抒发自己情绪而已。

  果然,他自语:“我有其他选择吗?”

  宣阳低声打断:“陛下,炼化龙骨后,今日赤葶疼痛好些了吗?”

  “好些了。”他说。

  炼化了龙脉后。赤葶毒发作,总算没有那么疼了。

  被酒精,□□,赤葶毒麻痹的大脑,倒是似乎短暂清醒了回来。也不会再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举动。

  “嗯。”宣阳说,“能少受些疼,也是好事。”

  他也不是铁打的人,每次发作后,浑身衣袍都会被汗湿透。

  有一次,他手指甚至硬生生掰断了一根床柱,被木刺刺得鲜血淋漓。

  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没说话。

  他很习惯忍耐疼痛。记忆里,从幼年练剑开始,也没多少时候是没伤疼的,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了,甚至长时间不受疼,还会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少年时叛出族群,在青岚宗被抚育长大,被利用过,也利用过别人,被伤害过,也伤害过许多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亲朋散尽,尽负恩师,什么都不剩。

  到底是哪里错了?

  或许,这一切,从最开始,他被龙姬生下时就注定了。

  一切美好的东西,他都不配拥有,无论是爱情,友情还是亲情。

  *

  伏魔阵还剩三日。

  白茸回了一次凡间。

  她并不清楚自己能否活过这一次大战。

  她回了一趟以前戚绣一直心心念念的老家潮梧,寻到了祖坟,给她上了一次坟。

  也算是了解了“白茸”在凡间的最后一点痕迹、

  让她意外的是,在潮梧,司木神女祠香火竟然十分鼎盛,四处都可以见到祠堂。

  神仙透过仙祠影响凡间是被允许,不会受到反噬的方式。

  或许也是因为她近年修为提升太快,也愿意匀出一部分仙力放置于祠堂。有她仙祠所在的地方,邪魔妖物数量要少许多。

  白茸在外走了一日,顺手捕了几只妖。

  黄昏时候又下起了雨,几个面黄肌瘦的小乞儿纷纷抱着脑袋跑去神女祠躲雨。其中,有一个小孩,和与她分别时沈青溯的岁数很接近,模样似乎也隐约有点像,很机灵的样子。她不自觉盯着看了许久,拿了一箱子馒头和几把伞,去匀给了那几个小乞儿。

  “仙女姐姐,你和神女好像。”

  “你是神仙吗?”

  她半弯着身子,与他们说话,乌黑的发垂到瓷白的面颊边,温柔美丽,简直就是仙子这个词的真实写照。

  白茸只是笑笑,摸了摸小孩脑袋,声音都不自觉放柔了:“慢点吃,别呛着了。”

  荒原之中,狐火幽幽。

  成群的魔蝠与乌鸦扑扇翅膀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分外可怖。

  一道穿着白衣的高大人影从雨幕中走来,涉水而过,手中提着一盏盈黄的灯笼。

  一个似魔非魔的鬼物。生得再貌如谪仙,也是从尸山血海中缓步走来。

  男人脸上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银色罗刹鬼面,极为可怖,狰狞凶煞,乞儿看到便吓哭了。

  白茸不动声色将乞儿护在了身后,低声哄着,叫他们别害怕。

  男人看着她,半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轻轻的笑:“若是有孩子,你应也是个很好的娘吧。”声音清润动听,是年轻男人的音色。

  白茸哄了哄乞儿,便迅速叫他们都离开。

  她浑身都是紧绷的。

  好在男人只是袖手旁观,并无阻止。

  祠堂中只剩下他们二人,那一株刚点燃不久的降真香味在祠中氤氲开,吸到鼻子里,浓郁得让人昏头。

  “溯溯现在在何处?还好吗?”她问。

  他微笑着说:“好,不好。死了,活了,又有什么干系?”

  “那是你被强迫怀上的孩子,是耻辱的见证。”

  他身上没有任何熏香味道,有的,只有雨水潮湿润泽的味道。

  那一道狰狞的面具盖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部分高挺的鼻梁和浓淡适宜的唇。

  男人墨黑的长发披散在一道窄瘦的腰边,那一道淡金色的奴印显在敞开的坚实胸口上,宛如一道夜间来索魂的艳鬼。

  他在她耳边说:“白茸,我替你抹去了这个耻辱,你会感谢我吗?”

  他得知她怀孕了,意外后,便是十分的惊喜。他也一直很期待成为父亲和丈夫,来养育他与她的孩子。

  可是,只有两个相爱的人爱情的结晶,才配得上孩子这个词。

  否则,生下的不过是一团烂肉而已,算什么孩子。

  白茸面容那一点血色褪尽了。

  虎毒尚不食子。

  只是,这个男人,从来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去忖度。

  他抛掉了前段时间,那些一点不适合他的卑微的伪装,又变回了那个冷漠傲慢的男人。

  与最开始在漆灵山时的遇到的沈长离很像。

  这或许,才是最适合他的最舒服的姿态,是他最真实的面目吧。

  化露莲中的那一团净火,似是感应到了威胁,在莲花中若隐若现。

  男人狭长的眼看定了那一团净火。

  莲花中的净火似是感受到了他的逼近,光焰较平时闹腾。

  他手指一点,将拿净火隔空抽了过来,手指随意捏了捏。

  火焰避开他冰冷的手指。

  “是楚飞光给你的传承?”他说,“我记得他。千年前,他死在了我手里。哦,或者说,是死在了天阙的手里。”

  “你一直很喜欢,也很信任依赖他吧。”他一笑。

  从还在宗门的时候,他那会儿就发现了楚飞光的存在。

  白茸压在白虹剑鞘上的手动了。

  白虹已经出鞘,一道虹练般的剑芒朝他劈砍过去。

  她唇瓣有些干涩:“沈长离,你根本不配提起师父的名字。”

  楚飞光是那么正直,心灵纯净的修士,是她见过的,最配得上剑修这个身份的人。

  沈长离竟然丝毫没躲,甚至朝那剑气迎了上去。

  那一道剑气朝着他的面庞劈砍而去,那一道傩面应声而碎,露出了其下的清俊面容,她的剑气在他右脸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银色的血从创口中流了下来。登时显得那样诡艳又可怖。

  “嗯,是,我是魔头,是一头滥交的畜生。”他任由那鲜血直流,“必然是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也不配和你当夫妻。”

  他手指捏住了白茸的下颌,将她雪白的脸孔转了过来,轻笑:“从前,你对我求饶时,心里又在想什么呢。白茸?神女,觉得被畜生玷污了吗?”

  他们背后,便是那神龛中,面笼轻纱的神女像。

  那双面纱后的妙目,不带一丝感情,悲悯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一双年轻的男女。

  他面颊纱上,那一道伤口即已经愈合了,被新的皮肉覆盖,伤口很快开始结痂,掉落——白茸看得毛骨悚然,这一具身体,已经完全是魔躯了。

  “你想起了楚飞光的事情,所以,你都知道了?”他垂眼,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也记起来了天阙和甘木从前的事情?”

  继承天阙的龙骨后,他被迫一次次在梦中重温,被她抛弃、亲手斩杀的记忆。

  那梦境实在是太真切,纵然他告诉自己,那不是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也很难不受那梦境的影响。

  白茸终于也看到了?她看到那些记忆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是觉得很爽吗?

  “记不记得与你无关。无论你是谁,我都已经不欠你的了。”白茸说,“这场荒唐的闹剧也到此为止。”

  “这一世,我本是为了给你还情而来。”白茸说,“是以前答应过的事情。”

  “白茸的身体,是合欢木所做,天生多情,也是为了可以更好地把这段情还给你。”

  “情既然已经还完了,此后,也不必再纠缠了。”她说。

  合欢又名绒花树,是司掌情缘的神木,因此,当年,为了可以让她顺利还情给他,甘木选择了最多情的合欢木。

  他眼里那一点笑意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什么意思?

  “你想说什么?”他唇扬了扬,僵硬地说,“说你根本没爱过我,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也太荒诞了些。

  白茸垂下眼,没有回答。纵然是因为还情,她为他掉的那些眼泪,因为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被牵动的心神,被爱人抛弃羞辱,感受到的撕裂心扉的痛苦,也都是真实体验过的。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其实也已经分也不清楚了。

  白茸惊讶地察觉。

  沈长离的手指在发抖。

  平时拉弓握剑那样稳当的手指,居然抖成了这样。

  她要把她给过的爱,全部一点不剩地都收回去。

  甚至不给他一点回味沉醉旧梦的念想。给过他的真情和眼泪。都要通通收回去。

  为什么,她甚至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纵容犯错的阴山九郁。

  却不能原谅他一次,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

  “陛下,陛下。”宣阳弯着腰,对他轻声说,“醒醒,你又陷入幻觉了。”

  沈长离再睁开眼时,眼前只余一柱残香,暴雨如注,祠堂内,只剩那巨大的神女像,秀目无情冰冷地俯视着他。

  他跌跌撞撞,站起身,冲入了雨里,风卷起他墨黑的发,雨幕里,什么都没有。

  怀中,甚至连那一点残香都不剩。

  他揪住那乞儿:“她人呢?”

  乞儿被那浓黑的眼睛这样盯着,吓得瑟瑟发抖:“仙子姐姐吗?她,她,我们走后,她就也走了,踩着一把漂亮的白色长剑走了。”

  “她……”他说,声音有几分茫然,“最后,与我说什么了吗?”

  他没法控制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陷入幻觉的。

  那一句话之后,白茸后悔了吗?与他道歉,说那只是气话了吗?

  扣住那乞儿肩膀的手指用力太大,捏得他生疼。

  乞儿被吓得瑟瑟发抖。这男人长那么漂亮竟然是个疯子吗?姐姐有没有与他说话,他们怎么会知道。

  他拼命摇头:“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宣阳轻轻掀开了他的手,放那可怜的乞儿离开了。

  他看到,白茸走了,一次也没有回头,走的毫无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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