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作者:雾下菘
这一年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天色忽然变了,明明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这时竟陡然下起了小雪。
沈长离也在看她的家。
这里是个静谧安稳的小院,每一处地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着生活气息。
她像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被风散到哪里,都可以安安稳稳生存下来。
有一瞬,他竟有些怔忪了。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白茸离开了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或者说,大部分时候,他才是那个给她带来灾厄的源头。
原本,这里也应是他的家,有他和孩子的一份子。
白茸搭放在篱笆上的纤细手指在慢慢收紧,身体也开始紧绷,像是一张已经暗中拉满的弓。
她的剑被收在了袖中,随时可以出鞘。她对沈长离没有胜算,但是如今也不是他可以随意强迫带走的了。只是,这是下下之策,她不愿意再在这里闹出太大的动静打扰山民的平静日子。
做好最坏的准备后。
白茸心里像是过了海,镜子一样平静,适才那一点点波澜也消除了。
可是,沈长离没有跨过这一道界限。
他只是这样安静站在篱笆前,神情晦莫不明。
雪越下越大。
风吹过来时,白茸嗅到了一点熟悉的伽楠香,混在浓重的麝香里,甚至,她隐约嗅到了一点,从前没有闻到过的桫椤叶的味道。
她怀孕意外流产之后,沈长离再也没用过熏香了,她嗅着风儿送过来的浓重的香味,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她没想到,沈长离竟然没有强行进来她的院子,没有带兵士来毁掉她的家。
沈长离唇色略微泛着白,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也消瘦了许多。或许因为已经久不再握剑,瞧着竟不似剑修的手。
两人的手都落在篱笆上,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接近的意思。
高挑,披着鹤氅的男人背脊微弯,吞下了几声没有压下去的咳嗽。他先开口,声音微哑:“这么多年,你可否已经找到了仙莨草线索?”
她离开太久,已经久到,沈青溯长大。
他记得很清楚,最开始的时候,她说过,要去给溯溯寻找解寒毒的药。
静默了许久。
“已经早早寻到了。”白茸说,“只是。”
“——我不愿再与这件事情有任何瓜葛。”
他话音止住。
空气似乎都停住了流动。
“因为,我一旦想起,他是你的孩子。”白茸说,“体内流着你一半的血——”
她声音不大,音色清润,却宛如击金碎玉。
一声声,击碎了一切。
因为。
她一想起这件事情。
想起那孩子的父亲,亲手造下过的罪孽。
想起那孩子体内,流淌着他一半的血液。
她就控制不住,内心的反感和厌恶。
控制不住她的恨意啊。
所以,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去找仙莨草,怎么可能还会去主动给他送药呢?
那毒,不是沈长离该得的报应吗?
报应在他的子孙后代上。
风雪越浓,隔着一道篱笆,白茸可以清晰看到落在他厚重的玄色鹤氅上的积雪,他是匆匆出来的,没有带发冠,也没有束发,一头墨黑的发就这样披散在肩上。
眼睛也乌黑,像是两丸玉石,衬得面容更似没有血色的白,不似活人。
像是一只清艳的鬼。
已经过去了十年。
她性格向来柔软,包容,不记仇,不与人结怨。
良久后。
他嘶声说:“他不像我……”
“他很像沈桓玉。”
而且,沈青溯喜欢亲近的,一贯是她。
白茸可以把他当成,是她和从前心爱的男人的孩子。
或者,也可以把他当成爱人的替身。
他可以完美扮演她从前的恋人。
这一句,是他无法想象,自己是如何把尊严完全扔掉,只是试着抓住最后一丝机会,来挽回她。
这或许,也是他此生最后一次机会了,
寒风呼啸,雪迷人眼。
冰冷彻骨。
他分明没有情丝,可是如今,内心涌出来的巨大的,山呼海啸一般的情绪,几乎要如潮水一样把他吞没。
他没说话,又是一阵低咳。
他感觉自己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翻涌。再挪开手时,满掌已经都是血迹。
白茸回了院子。
她打理完药田后,又喂完了自己养的小鸡。天太冷,她回屋后,燃了炉子,简简单单用了清粥小菜作午膳,打扫完屋子后,给自己煨了一壶茶。这茶叶也是山民自己采摘晒干送她的,说不上名字,更说不上名贵,但是自有一股清香。
雪下的很大,石头爹上山来找戚大夫时,意外在篱笆外撞见一个陌生面孔的男人。这男人气度非凡不似普通人,只是就这样孤身一人站在戚大夫园子外,脸色白得不像人,简直像鬼。石头爹瞅他一眼,就觉得心中发毛。
“戚大夫,您在家吗?”他站在篱笆前,小心避开这男人,朝着屋内敞声喊道。
虽不知道这男人与戚大夫是什么关系,还是绕开了他。
不多时,屋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个曼妙的女子身影走出了屋子:“外头冷,你进来说吧。”
屋内到底燃了炉子。
石头爹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开口。
石头娘又怀了孕,如今已经有六个月了,肚子已经很大了,加之进来天寒地坼,时不时下雪封路,今儿她一早腹部就隐隐作痛。
“这月份又大了,瞧着怪怕人的,孩他娘不要我来,俺想着,还是不放心,想问神医您来求一副安胎药。”
白茸耐心听他颠三倒四说完,她拿了药箱,耐心地说:“我先去看看吧。”
“哎,真是太谢谢您了戚大夫。”
白茸披好雪笠,随着石头爹一起下山。
这一去便去了一下午。
她给把脉,告诉他们无碍,只是孕期正常反应,这孩子有可能会早些出来,叫他们做好准备。又给她专门调配了一剂方子,用的都是一些不贵的草药,石头爹欢喜无尽,非要留她吃晚饭,白茸推脱不掉,一直到华灯初上的时候,石头爹才再送她回山上。
看到自家小院篱笆时,她下意识眯了眯眼,雪已经停了,迷了眼。
篱笆前空荡荡的,已经不见人影。
那一大滩银色的血迹,早早干涸了,和雪融合在一起,竟也看不出多少不同。
沈长离走了。
“之前,那一位……公子,是戚大夫您熟人啊?”放下了心事,石头爹也想起了之前那男人,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白茸说:“见过几面,不熟悉。”
“哦哦,瞧着,还挺怕人的。”石头爹是个憨厚老实的庄稼人,一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县城,没见过这样的贵人,戚大夫虽然瞧着也不是一般人,但是她天生有一股亲和力,温柔可亲,大家都喜欢她。仰慕戚大夫的人不少,只是她虽然观之可亲,却显然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这男人莫非也是追求者?不过看着也太不像。
听他话里话外都是好奇,白茸也只是笑笑,不再提起。
送走石头爹后。白茸进屋检查了一番,屋内陈设一切如旧,她的猫儿狗儿也都还安好。
小猫跳到她膝上,白茸手指轻轻拂过猫儿背毛。
把面颊贴在了猫儿毛茸茸温暖的皮毛上。
她屋子里没多少旧物,一个孩子玩的陈旧小老虎陈放在了竹榻边,
她没有点灯,室内一片漆黑,在这样的暗淡的光景里,她反而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与平静。
沈长离竟然放过了她。
翌日,她睡到了自然醒,日子照旧。在那之后,沈长离再也没有出现过在她眼前过。
那一日,她在篱笆前,看到的似乎只是一场幻象了。
*
那一日
陛下去枫丘见她之后,吃去了半日便回来了,回来后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再提起此事。
毕轩给他们在青州城安排了一座大宅,妖族势力在青州很隐蔽,毕竟青州是曾经的三大门派青岚宗鼎立的地方。如今离道门也近,有许多修士出没,人间如今也不剩多少大妖,只剩下小妖,大家行事难免低调。
沈长离只带了几个护卫。
从枫丘回来之后,他便开始在屋舍中闭门不出。毕轩等不敢接近了,只敢在外围布置护卫。
过了几日,又是一日月圆日子。
宣阳带着一个年迈妖医,打开了门。
室内昏暗,没有一丝光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桫椤香,甜腻中,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辣。
“去吧。”宣阳说。
那个背着药箱的大夫便毕恭毕敬靠近了帘子,说声打扰了。
这大夫是宣阳从妖界带来的人,他不信任外界的大夫,也不能让这些人知道沈长离的身体状况。
卧榻上罩着深一层浅一层的帘帐。卢大夫掀开帘子,卧榻上有个男人。
男人青筋隆起的小臂上,锁着一道碗口粗的链子,上头贴着符箓。口中塞着防止咬舌自尽的金珠,整个人都被紧紧束缚在这一张榻上。
卢大夫见怪不怪,他拿出一个锦盒,从中数出四颗红丸,从他唇中拿出明珠,给他喂下药。喂完药。卢大夫又用一把匕首割开了他手臂经脉放血,放了约莫一刻钟,血液颜色方才恢复正常的龙血颜色。
他用了十根银针,刺在他几大穴位上,用来镇灵。
这男人一直没有做声,面容苍白,毫无血色,
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
只有当喉结滑动,吞下药丸后,他的身躯,方才能有些本能的生理反应。
一个时辰后,房门打开了,卢大夫背着药箱出来了。
“陛下这回情况如何?”宣阳低声问。
卢大夫迟疑了一瞬,瞧了一眼帘子,摇头:“放血疗法没多少效果。”
宣阳示意他不要做声,拉着他走远了一些。
宣阳设下禁制,方才朝卢大夫颔首。
卢大夫说:“将军,您劝劝陛下吧,不要再过于依赖这些致幻的药物,对身体和精神损害都太大。他现在已是魔身,这般下去,离发作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魔身原本比起仙身更不稳定,魔道之所以被称之为邪修,概是因为这些功法大部分消耗会消耗灵肉,无论是宿主还是外界的,到底不是正途。而仙身却是从自然五行中汲取力量,道法自然,仙修虽然没有魔修快,但是胜在稳定,可控。
沈长离自小修行的其实是正道仙法,强行转为魔修后,不适应也是正常的,尤其是精神方面带来的污染更严重。
宣阳不做声。
赤葶毒早早就扩散,爬满了他全身骨架,难舍难分,再也不可能分开了。近几年,发作也越来越频繁。
最开始,沈长离服药,其实是为了止痛。
这疼痛实在太可怕,足以把任何人逼疯。
赤葶毒后期发作的折磨,那种痛,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想要拆掉自己骨头,钢铁的意志也顶不住。
这毒不会致死,甚至对身体没多少害处,只是会折磨人,让人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疼痛,随后,待毒素彻底控制大脑,宿主也就彻底疯了。
巫医说,其实原本能治,在他换骨之初,赤葶毒其实几乎已经被压制消弭。
若是好好修行仙法,保持情绪稳定,压制下去是没问题的。他锁骨上的守宫砂,也是为了不动情,压制赤葶毒而下。可惜事与愿违,闹到现在这般,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宣阳知道。
这毒是沈长离出生就带着的,就像是太子殿下娘胎里带来的寒毒一样,不过因为沈长离做的药,这些年,太子殿下没有因为这毒受过多少苦,只是修炼开始得晚些而已。
只是那时,宣阳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发作成这种样子。如今活着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种折磨,□□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巫医给他的红丸和桫椤,原本也都是为了镇痛,可以让他舒适些。
却没想到,这药瘾这般可怕,难戒,他后来竟然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沈长离的身体状况,一直是现在是被严密封锁的,只有几个他最信赖的心腹知道。
妖界、仙界、人间,多方实力盘根错节,一旦他的状况被扩散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在青州有一处落脚点,与人间帝王家尚有联系。
三界有天道辖制,无论是仙、魔、妖还是有身怀修为的修士,都不被允许,直接插手人间事务,否则会遭受严重的反噬。
因此,想要入局,只能假手棋子。
自上一次,沈长离突破仙阵失败后,妖界在人间的据点,便又开始运作了。
他们想要找出,人间下一条龙脉的所在地。
卢大夫离开之后,宣阳悄悄进了屋。
沈长离刚醒来没多久。
他出了不少汗,鬓角都是汗水,对体温比常人低许多的他而言很罕见,宣阳知道他爱洁,不多时,仆佣过来,给他解开了锁链,又送了两大桶水和衣裳进来。
……
“下次发作,我再这样失控,你便寻个人,把我的手脚筋都挑掉。”沈长离声音还透着嘶哑。
这一次他做了个梦,梦回了自己刚换骨的时候,便也是在冰海,被这样毫无尊严,像是对待畜生一样,锁住观察他身上的异变。
他不觉得这样的做法有多少问题,对待一头随时可能变异发狂的野兽,当然也只能如此。
宣阳一愣:“这……”
每次沈长离骨毒发作过后,其实情绪都不太好。
但是,他还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陛下,您是开玩笑吗?”
“若是这般,往后正常行走生活都很困难。”宣阳说。
纵然他是魔身,但是也不可能修炼得百毒不侵,刀枪不入,还是肉身。
“不会减损我破阵需要的修为。”男人苍白修长的手指略微一动。
他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像是玉石一样,和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配在一起,让见者人心惊。
他如今不握剑了。
待他吞噬人间龙脉后。纵然没了手脚,只剩躯壳头颅,成为个活死人,也不影响他破阵。
——至于正常生活。
他唇一弯。
他已经永远不可能过上正常生活了。
他曾憧憬过,想要实现的,作为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男人,有妻有子,能过上安稳平安的生活的愿望,早就已经彻底灰飞烟灭。
宣阳知道,他设的禁制对他没用,沈长离听到了方才他们的对话。
“陛下,您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白姑娘吗?”宣阳忍不住问。
那一日,陛下去见白姑娘,回来后,他似乎一直就是这种样子了,无喜无悲,似乎什么也不在意了。
“陛下,不然,您把白姑娘带回来吧。把她带回来,身边有个人陪着,到底还是好些。”
他来人间,不也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他笑了笑:“带她回来吗?”
他想到那一日,见到她的时候。
想到白茸对他说那句话的神情。
心口泛起一阵陌生的感受。
他已经把所有可以用的办法都用尽了。
还是无法缓解这样的痛苦。
甚至比骨毒发作时,还要让他痛苦。
沈长离说:“往后,你们都不要再插手这件事情。”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的气质性情也没变。
宣阳鞠了一躬:“知道了。”
*
春日来的很快。
枫丘上,白茸屋舍后的竹林种了一片桃林,山上桃花总是要开的早些,白茸这一日早晨起来做活,意外看到一抹绯色,她擦了一把汗,方才看清那是一朵新开的桃花。
山寺桃花灼灼,正是春日好时候。
纵然人间饿殍满地,流年灾殃,也不影响无情的春去秋来,桃花自然而开。
白茸依旧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那一日沈长离的出现,像是一场噩梦。
随后了无痕迹。
石头娘给他生了一个妹妹,叫村中唯一一个秀才给取了名儿,叫质妍,一家子都宠得和眼珠子似的,世道虽乱,但是这一点乱还没波及到这般荒僻的地方来,山民藏在山中,男耕女织,日子就这样流水一样过去了。
大胤朝龙脉断了,老朝廷被推翻了。这件事情,还是白茸听进山的沈樾说的。
沈樾这一晚情绪很差。他第一次在这待了一宿,喝醉了,说了许多许多胡话。
白茸只是安静听着,给他斟了几次酒,只当全无听见这些胡话。
翌日。
沈樾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原本趴方桌上,瞧见她,忽然说:“其实,你根本不叫这个名字吧,戚这个姓是不是也是假的……”
“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一个名字都不行?”他喝醉的时候,有点耍赖的孩子气。
白茸只是笑笑,温声说:“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名字不过一个代号而已。”
戚是她凡世母亲的姓氏,近来,她经常梦见她。
虽然戚绣只是陪伴了她短短几年,她在仙界无父无母,受点化而生,但她却一直奇妙地记得。
“我师父想见你一面。”沈樾说,他手指拨弄着水碗边缘,像是无意识一样,忽然说。
“你师父?”
“是,我师父名灵真人,问剑宗开宗立派的老祖。”沈樾说,“他听我说起你,对你十分看好,你要不要这次和我一起回门中去,近来世道不好,四处都是死于刀兵的冤死百姓。”
修士一方面要度化这些成千上万的冤魂,近来趁着乱世,来人世趁火打劫的妖兽也越来越多,他们门中急缺弟子。
若是她愿意随他一起回门中——沈樾越想越兴奋。
白茸顿了一瞬,真挚地说:“你们很厉害。”
“不是我们,你也一样。”沈樾说,“你修为比我们更高。但凡你愿意出世,加入我们。”
“有这般本事,你真的就甘愿这样放任自己隐居乡野?”他说。
“你在山上,看得到的人只有这么多,帮了眼前的人,看不到的人村中的人如何办?哀嚎会因为你看不到,便不存在吗?”他挥手,声音越来越高,“你明明知道,自己的能力不止如此。”
白茸手指收紧。
她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没关系,你再考虑考虑。”
沈樾说:“我近段时日一直在青州城,你若是想好了,想要答复我,随时可以去青州城找我。”
沈樾离开后,才四五日。枫丘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枫丘村遇妖了,好在白茸那一日还未睡,察觉到山脚的惶惶妖气,她御剑下山,正兜头遇到那妖怪。
妖怪人身是个美艳的三十余岁少妇,面容风情万种,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中裹着一个正在呼呼大睡的婴孩——她方从石头家离开,那婴孩竟然是还才几个月的质妍。
偷到孩子之后,白衣少妇背后生出了两只巨大灰白翅膀。
这妖物原身,很可能是传闻中子母鸟,子母鸟由难产而死的孕妇怨念与鸟妖结合而生,人面鸟身,似妖非妖,似鬼非鬼。
这种大妖怎么会出现在人间?
白茸皱着眉。
赶在子母鸟起飞之前,她已经迅速出剑。
雪白的剑光闪过,几乎劈开了夜色。
白茸没有用全力,那子母鸟抱着的襁褓掉了下来,她伸出一支藤蔓接住了孩子。
她现如今对自己的灵力运用早已炉火纯青。
石头一家人此时已经都被动静惊醒了,白茸将孩子递给了石头娘,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子母鸟,眼前见到白茸提剑与被激怒的子母鸟缠斗的样子,石头一家都吓得面无人色。
这恶妖。
白茸许久没有遇到过这样欺人太甚的张狂妖兽了。
倒是也被激发出了几分血性,出招更快。
这子母鸟也知道几分深浅,过了几招之后,她心里就明白了,这是她不可能打得过的对手。
子母鸟诈出一招,已经振翅飞起。
白茸取出两道符箓,扔给石头:“拿着,保护好你家人。”
她之前无事的时候,教过石头符箓的用法。
来不及多说什么,她已经迅速御剑,在夜色里追着子母鸟身影飞走。
这妖物非同一般妖物,破坏性太强,她不能这样放置不管。
子母鸟飞得极快。
白茸一直紧随其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夜风将她黑发高高扬起。
白茸没想到,它跑去的是青州城的方向。青州城,现在不是已经几乎无妖了?
夜间的青州,灯火通明,
那子母鸟目的倒是明确,她飞往那一处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楼中,竟然一头从窗中撞了进去。窗中隐约可以听到悠扬的丝竹声,竟然是曲哀伤自怜的潮梧小调,青州为何会有这样奇异的调子?
那窗子设了禁制。
她发现,那禁制竟然是针对人类,而非妖邪。
子母鸟闯入之后,楼内竟然没有惊叫声,反而异样的平和。
白茸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不似子母鸟可以发出的。
她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闯入,而是在夜色中落地。
这楼正面有个牌匾,上书邀月楼三字,倒是个颇为雅致的名。不过,从外头看,根本看不出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门口有一左一右四个守卫把守。
守卫彬彬有礼,但是态度很坚决:“此处只接待有楼内腰牌的贵客。”
“腰牌?”
她想起了沈樾。
沈樾出身非富即贵,人现在又在青州。
她没多犹豫,用玉佩联系了沈樾。
沈樾回话很快。
白茸大概描述了一下情况。
“你在原地等我一刻钟,我在安乐坊。”沈樾说。
不到一刻钟,沈樾就到了。
白茸简单说了说,那子母鸟的事情。
不料,沈樾倒是对子母鸟闯入了月华楼的事情不那么惊讶。
“你想进这楼去看看?”沈樾说,“你可知,这邀月楼是经营什么营生的?”
“什么?”她想起楼中那若有若无的妖气。
沈樾唇边含着一丝笑意,又有一点不屑:“是妖奴待的地方。”
妖奴。
白茸自是知道的,李疏月曾经便是被作为妖奴贩卖过。
只是,如今玄天结界已建,大妖几乎都回了妖界,人间已经不剩下多少妖物了,竟然还能有做这事儿的地方。
“确实如此。妖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沈樾说,“如今人间不剩多少妖了,剩下的就越发珍贵了,只是坐在这,给你唱支歌儿曲儿,跳个舞,一掷千金都不够。”
他话只说了一半,总之就是现在剩下的妖都是大爷,卖艺不卖身,而且只有青州城的达官显贵,方才有资格进入邀月楼一品妖伶风采。
妖物人形模样确实都十分好看。
白茸想起,那子母鸟人形面容,确实也是人间很难见到的妖艳标志。
只是,子母鸟这样的妖物必须要处理掉,至少也要封住妖力,否则后患无穷。
“我领你进去。”沈樾点头,也赞同白茸的意见,“只是封住妖力,楼主应也不会多加怪罪。”
“我帮了你这忙,你是否就应答应,陪我去见师父了?”沈樾说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
白茸只是笑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只是,你这样进去,怕是有些扎眼。”沈樾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半个时辰后,两人顺利进了邀月楼。
楼内装潢极雅,妖气更为严重。
楼内人流比白茸想的要多许多,人人个个都衣冠楚楚。女客多一些,无不是镶金戴玉,白茸想起人世苦难,再抬眼一见此处歌舞生平,几乎以为是幻象。
“这些人都喜欢妖。”沈樾说,“沉溺于此,流连忘返。”
白茸低着眼,没说什么。
沈樾笑:“无非,是喜欢他们一张好皮囊,工夫好。”
从前蓄养妖奴风气之盛,不也就在这点新奇体验上。
白茸低着眼,什么也没说。
见两人穿戴不一般,腰间系的又是最高等的金玉令。两个侍者热情接待了他们。
白茸方在子母鸟身上留了徽印,应是在二楼。她不喜欢楼内氛围,敷衍了几句,便和沈樾分开,要侍者带她去二楼。
方才入耳,便听到一阵古琴音。
破阵曲。
竟然会有人在这种场合演奏这样的乐曲。音色虽清冽,却掩不住琴音中浓烈的金戈铁马杀伐之气。
白茸脚步略微顿了一顿,她略一抬头。
奏乐者是一个男人,或者说,是一只妖。
看清男人面容时,有一瞬,白茸怀疑起了自己眼睛。
沈长离极少,在她面前露出属于妖族的特征。
从前作为沈桓玉的时候,他也藏的非常好,和人类少年没有任何区别。后来他被知道了身份后,也是一直如此。
甚至大部分时候,她会忘记他非人的身份。
男人墨黑的发流淌在那一截窄瘦的腰上,苍白指尖泛青的手指,正在拨弄古琴的丝弦。
沈桓玉会用乐器,礼乐骑射无一不精,只是并无多喜爱,都是适可而止。沈桓玉小时候便很不喜欢在众人面前奏琴,长大后,他就彻底藏琴,只愿意给她一个人独奏了。
她沉默不语。
那一次见面,不是做梦,沈长离确实来过。
他来了人间,并且一直留在了青州。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侍者见她在看奏乐者,会心一笑:“您很有眼光。”
“您要点这一位乐者吗?”
白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
男人却站起身,指尖流泻而出的琴音戛然而止。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涵养一贯好,近十年来更是极少动怒,很多时候,她甚至都觉得自己已经修成了神功,不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此刻,却掩盖不住被三番五次打搅的烦躁。
白茸不愿意把自己牵扯进麻烦中,她只想捉了那子母鸟,便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男人确实不错,年轻,身子骨也不错。”他说,“剑术天分很高。”
白茸意识到沈长离在说什么后,瞳孔一缩。
她淡淡说:“你若是再对他做什么,我是不可能放过你的。”
“我为何要动他?”他笑,“他年轻,活泼,招人喜欢,不是很正常?”
沈长离已经过了那一段毛头小子的时期了,他那一段日子,大部分时候,都陷落在了等待中,回忆起来,几百年混混沌沌的日子,真开心颜时,少之又少。
“是否需要我与你作伐,让你改嫁?”他眸底浮现一丝异色。
“或者,把他也带回去?”他说。
他不善于言,可以把那男人带回去,做个乐子。在他不在的时,陪着她,满足她。
那样不也很好?
要是可以让他们可以一家团圆。
疯子。
白茸忍不住冷笑,笑得讥诮:“带回去,哪一日早上,再给暴毙的他收尸?”
这么多年,她早明白了,无论是沈桓玉还是沈长离,都绝不会可能允许她身边存在任何其他男人。
他早早已经只给她剩下了唯一的选择。就是他。
只是现在,即使只剩下了唯一选择,她也不想要。
被戳破显而易见的谎言后,沈长离毫无愧色,甚至没有半分不满。
白茸说:“我如今是自由身,不曾嫁人,也不需要你多事。”
“让我走。”周围人太多,白茸设了个禁制,忍不住一呵。
她不想节外生枝,在这里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沈长离长相很惹人注意。许多路过的客人都在若有若无看这一处。
销金楼向来荤素不忌,因为公兽性格更暴烈攻击性更强,温顺的少。这销金窟中,男妖,尤其皮相好的男妖,物以稀为贵,更受一众贵客欢迎。
许多人只当她是来楼中消遣的女客。有几个女客过身的时候,甚至多看了他好多眼,眼神很明显,把妖都当做货物审视。邀月楼妖伶众多,都花枝招展,只是这些妖水准不够,只是占了皮相的好,舞文弄墨一窍不通,奏乐也多是瞎谈瞎按。模样气质比起他差太多。
只是沈长离也不在乎,他拎了一壶酒,一手拿了绿玉杯,正在一杯接一杯的饮酒。
几杯酒下肚,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出了从前从未显露过的妖相。
他白衣袖下紧实的手臂,面颊,都在浮现银色的鳞,但是那剔透的银色中,泛着丝丝缕缕不祥的血色。五官也略有变化,眉目都变得更狭长,眸底泛起淡淡的金,发色颜色也在迅速变化,
清艳冷冽的眉眼,银发金瞳,不似妖物,倒更像堕仙。
看到他小臂上的银鳞,白茸记起漆灵山洞窟中的银龙。
银龙龙身漂亮皎洁,头上生着两支峥嵘龙角,触感宛如雪玉一样冰凉,但是却不完全光滑,她抚摸他的龙角时,他分明安静,但是满身的鳞片在微微的张合翕动,呼吸很重,身躯一动不动,那鳞片的热度,却暗自泛起。
据说兽类这般,是对择定的伴侣表示忠诚和臣服的姿态。
白茸漠然想起方才沈樾给她恶补的课程,只觉得这些字眼都很是可笑。
“让开。”白茸说。
对他为何在这里,以及要做什么,都毫无兴趣。
她身上的刺是软的,但是,一旦立起来,也可以扎得人鲜血淋漓。
“对了,你从前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扔了,在九重霄收到的那一枚,被我送人了。”
眼见他今日似乎稍微能说通一些理,她索性直接把话说完,“之后,你也别再给我送任何东西了,我不需要。”
“好。”半晌,他笑着说。
琴弦将他指尖勒出了血,他也浑然不在乎。
“那东西脏,不值钱,也没多少意义。”他说,“扔了也好。”
“我会把从前的事情,一桩一桩,都还给你。”
“你想要把我卖给谁,都可以。”他说,“或者,送给谁做奴婢。”
“你愿意买吗?”男人瞳孔是淡淡的金,“只要一文钱。”他以前也卖过自己,比一文钱贵,有很多人愿意要。若是白茸,他可以只要一文钱,甚至更少。
白茸也应该买他。
是白茸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认定的伴侣,按照夔龙传统。她应该不离不弃,永远陪着他,陪着他,一直到死。
像她从前允诺的一样。
他已经彻底疯了。
这个念头在白茸脑中一闪而过。
“我们早两清了,此后,只当是陌路人。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也不需要你还什么。”
打破了的镜子怎么可能还能原样修复?
她觉得所谓的还也很可笑。
你打我一拳,刺我一剑,然后说,让你打回去就完了,从前的伤口就不存在了,世界上有这样可笑的事情吗。
沈长离不语。
他站起身,忽然拿了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男人着一身月白衣裳,衣襟很低,一条绣满了雪竹叶的腰封勒住了瘦窄的腰。
沈长离把她的手按在了他的锁骨上。
他有一段薄而漂亮的肌理,锁骨上交错着很多伤,有的是从练剑时留下的,有这些年征伐留下的,有上一次,被仙阵反噬留下的伤痕,也有这么多年,反复给沈青溯取心头血时留下的伤。那些交错的伤痕中,点着一点丹朱色的美人痣。
她细嫩的手指盖在他的肌肤上。
沈长离没做声,他混沌的脑海,刹时清明了片刻,享受着来自恋人的疼惜。
可是,这样的享受没有持续多久,白茸已经厌恶抽回了手指。
不愿意再多碰他一下。
沈长离不意外。
他状态不太对,白茸和他接触的时候就发现了。
显然他身边小厮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迅速给拿了药瓶,从药瓶倒出了几颗丸子。
沈长离服用后,方才略微平息,只是瞳孔轻微的涣散还没复原。让这一幕,显得更加堕落而诡艳。
白茸精通药理,只是稍微观察了一番,便明白了。
她皱眉:“你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
这种不堪的样子,也被她看到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以后或许还有更多,他需要提前习惯。
“自是为了享受。”他浓郁的长睫毛翕动了一瞬,无声地笑,“你不知道吗?服下后,有多快乐。”
白茸不再开口,
她眸底一派清明的漠然。
她不爱他了。
自然不会在乎,他吃什么药,做什么事。
“你死后,我在妖界流浪了许多年,什么都做过。”他说。
那时,他确实也没有活下去的想法了。
得知她没有死,只是回到了九重霄之后,他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欣喜很快盖掉了被欺骗后的愤怒,他没有情丝,但是那时,已经承认了,她对他的意义,想要她回来。
“你不想要我们,也正常。”
“毕竟,你生了一个卑贱的妖奴的孩子。”他说,“你不喜欢,厌恶,自然也是正常的吧。”
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想要打掉,甚至不惜死遁。
也不愿意要他们。
从前他想着,他还有孩子做底牌,可以让她回心转意。
所以独自带着沈青溯,想等着她回心转意,等他与她说明白,一家团圆。
现在,他已经不作什么想法了。
孩子不能让白茸爱他,也不能让她回到他的身边。
不过,他唯一的作用是,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是他和她骨血的结合,不可消抹。
就这一点上,他是爱这个孩子的。
沈长离不再说话,开始重新奏琴,药力和酒力都上来。
周围人声鼎沸,许多人在看,在笑着议论什么。
他也不在意,毫不在乎。
像是一只艳鬼,已经到了最后一舞。
曾经如玉如琢,干净清傲的少年。
变成了这般模样。
她不明白。
事情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的?
或许,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今日的事情实在是太莫名其妙,白茸惦记着那子母鸟,不愿再在这里逗留。
她转身时。
琴音开始变了。
他们小时闹矛盾,他寡言性子又别扭要强,总是要她主动,她后来不愿意了,他开始会默默弹琴来道歉,求她原谅。
她闭上眼,微微仰起脸,不愿再再去辨别那熟悉的曲调。
……
子母鸟没有远走,就在二楼。
白茸下手利落,没有多拖延,便用符箓封住了她的灵脉。
她已经设下了禁制,仙障这小妖如何有办法打开。
子母鸟眼见跑不掉了,她化回了人形,跪倒在地上,求她饶命:“都是女人,何苦互相为难。侠女,您就放小女子一命吧。”
“我不杀你,只是封住你的法力。”白茸温和地说,她从储物戒中拿出了墨笔,正在撰符箓。
被封住之后。就再也无法去偷别人的小孩了。
子母鸟眼见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白茸封住她灵脉的前一瞬,她竟然开始不要命的,发狂地反抗,白茸用藤蔓把她捆了起来,女人披头散发,眼底流下两行血泪,大哭道:“你也是有孩子的女人,你说,你就不想你的孩子吗?你为何要让我们母子分离,你我的孩子啊,刚出生才不到一岁,刚学会叫娘的时候……。”
她抱着孩子走在道旁,被官兵乱马撞到,孩子从怀中落下,就这样,被乱马踏死了。
就这样没了。
没过多久,她就也死了,怨灵附在了一只鸟妖身上。
白茸认真听着她的话,手下却没乱,已经给子母鸟设好了灵封:“你抢走别人孩子,有没有想过,这些孩子,也有娘,也有亲人呢。”
子母鸟的咒骂声还在持续,质问她咒你,和你孩子永世骨肉分离,再也不得相见。
“已经再也见不到了。”白茸抽出了剑,平平静静说,“我这样说,你会好受些吗?”
子母鸟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女人黑发被晚风扬起,迎着一轮澄澈的月,那样清冷,皎洁,像月中仙子一般。
白茸御剑而去。
怎么可能不想呢。
不想她唯一的亲人,她十月怀胎,骨肉相连的孩子。
“怎么这般迟?”沈樾早早等她了,“事情办妥没?”
“嗯。”她说,“十日后,你来枫丘寻我。”
沈樾原本没反应过来,明白过来后,眼睛迅速亮了。
“白茸,你愿意与我一起去宗门了?”
“你等我,我一定准时。”
……
白茸走了。
就这样毫无留恋的走了。
不愿意花一文钱买下他。
揽月楼恢复了寂静。
沈长离依旧在一杯又一杯喝酒,只是不再奏琴。
周围客人,没多少人敢接近他,除去方才那个公然给他甩脸的女贵客。
“人找到了。”
“三楼。”沈长离说,他似还没药力中回神,声音依旧嘶哑。
楼中尖叫声和血腥味都迅速被掩盖。
邀月楼是他们在此处建立的重要据点,为了寻找人皇龙脉,沈长离亲自过来,在这里守着好几日。
他们的妖皇陛下,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简直让人闻所未闻。
“陛下。”
“我已经寻到那人了。”一列穿着银色铠甲的妖兵从二楼跑下。
其中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压着一个三十余岁的华服男人,男人生得粗野高大,依旧处于暴怒中。
“你是什么东西?”男人目眦欲裂,“你们是怎么敢抓我的?”
“你又是什么?这里的小倌?敢……”
他看定面前的白衣男人,话还没说完。
“你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们陛下说话。”那士兵在腿窝踢了一脚,那男人迅速跪了下来。他被人打昏,五花大绑带走了。
宣阳皱眉说:“这一代的紫宸星宿主,素质真低。”
沈长离说:“无妨。”
只要有了紫宸星,通过卜算,寻到人间龙脉,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没有扔掉酒杯,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拿着杯子,一杯杯喝着,杯中酒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他浑然不觉。
借用紫宸龙脉,可以彻底弥补他缺少一半龙血的缺陷。可以彻底驾驭体内的龙骨。
“宣阳,等我吸收龙脉后,你试着把我手脚都砍断吧。”他放下酒杯,对宣阳喃喃说,“或者,只留个头颅。”
“这样,我或许就可以放过白茸了。”他喃喃说。
只剩下一颗头颅了,他还有办法,再去继续纠缠伤害她吗?
他死不了,而且就算肉身死了,还有灵魂,可以转世,下一世,她终究还是逃不脱他。
*
沈樾与师父回了话,说白茸愿意去宗门了。
“只是,师父。那一柄剑如何是好?”他犹豫了半晌,还是说。
灵机说:“无妨。给阴山九郁的只是一个赝品。”
“什么?”
阴山九郁给魔主的自然也是赝品,这样重要的物品,自然不可能将真品给他们。
阴山九郁自己也明白。这是他们的一场交易。
他胆子很大,竟敢带着赝品,独自去寻魔主。
沈樾瞠目结舌,他没想到,师父竟然有这般城府。
“其实,这也是在圆她与阴山九郁的一段孽缘。”灵机说。
白茸与阴山九郁的纠葛,也算是在这里划上了一个句号。
解开了因果,她从此也不欠阴山九郁什么了。
“那柄剑,真的有传闻中那样神奇吗?”沈樾忍不住问。
“是。只有她一个让可以驱使。”
随着灵机道人的讲述,沈樾越听越惊疑不定。
他是沈云逸一支的后人,之前隐约有听说过,他们祖上,曾经有过一支成功飞升的先例,只是后来,史书中关于那人的记载不详。
他完全没想过,背后还会有这些隐情。
*
白茸回了家中。
一切都与之前一样,她去祭拜了楚飞光,打扫完安静的屋子。
夜间,她做了一个神奇的梦境,梦境中,见到了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似隔着一道水,与她遥遥相望。
“是师父吗?”白茸说。
若化下凡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见过他了。
男人颔首:“许久不见。”
“师父可是有所嘱托?”
若化说:“只是,想来与你说几句话。”
“绒绒,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若化说。
上天给予你的力量,你若不去使用,反而会招致灾厄降临。
一直抗拒这一份力量,迟早会遭受力量反噬。
想要放弃是不可能的。
“因为夔龙族裔的事情,他,你可以叫他沈桓玉,也可以叫他沈长离,一直对我们充满了仇恨。”
“原本便有预言,天阙会复活,魔骨无法消灭,终究会回来。”
“其实,早在沈长离降生的一百年前,夔龙族内生下了另外一个孩子。”
“夔龙族裔不愿意交出那个刚降生的孩子,事态扩大,最后,演变成了那一场叛乱。”
原本,一切都被扼杀了。却没想到,夔龙最后一个公主竟然会和人间帝皇生下一个混血的孩子。
“沈桓玉,对九重霄,对仙裔,甚至包括对他自己的族群,都怀着刻骨的仇恨。”
“他破阵失败之后,是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放弃的。”
“无情道对他自身功法而言,也大有裨益。”若化说,“对沈桓玉来说,这是一件一石二鸟的事情,他不可能不做。无论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自己之后的复仇计划。”
“他一路付出了许多许多。”
“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若化说,“魔骨在他体内一时,他绝不会放下心中执念。”
逃避是不可能的,他们注定了只会纠缠到死。
“师父,徒弟都明白。”隔着水雾,她朝着师父方向,鞠躬,“白茸谢谢师傅点化和抚育的恩情。”
翌日,白茸开始重新练剑了。
她来枫丘以后,许久没有再拿起过剑了。这一柄剑是她自己重新在凡间买的,质地自然比不过她从前用的好剑。
只是,这一柄剑回到了主人手中一样。激动得甚至开始战栗,她挽了一个剑花,觉得动作说不出的轻灵妙丽。
练完了一圈剑后,白茸召出了自己的法器莲花。
从此之后,她不愿按照命运活,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白茸一直在练剑。
也开始试着驱使自己的莲花。
这一日,她习惯性练习完,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楚飞光牌位上的字颜色似乎变了。
白茸供奉了这牌位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牌位上有这般异变。
她迅速走了过去。
原本以为是昨日落了雨,打湿了牌位,却没想到,她擦了擦,牌位却毫无变化。
楚飞光三字,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白茸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师父,您还在吗?若是还在,出来见见弟子吧。”
牌位毫无反应。
白茸想了半天,想起此前楚飞光教过她的师门剑诀。
她咬破手指,放出了一滴血。
那一滴血被金色的光芒温柔包裹。
旋即,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
牌位中,竟然跃出了一点金色的火种。
白茸屏住了呼吸。
楚飞光是火灵根,白茸一直记得——她从那一簇火焰中,感受到了一点楚飞光温暖的气息。
她怔怔的,忍不住伸手接住了那一簇火焰。
一点也不烫,不灼人。
旋即,随着白茸的手指覆盖上的时候,她心中默念起了楚飞光教过她的剑诀,过了那么多年,像是印在心中的一般。
火种迅速钻入了她的手指尖。旋即归入她的灵府。
灵火认主了。
这是楚飞光跨越了几百年,给自己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弟子,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她视野忍不住有些模糊。这是楚飞光给她留下的本命火种。
“小徒儿,恭喜你,终于记起了我说过的话,为自己拿起了剑,师父没有多少可以留给你的东西,渡厄火算是其中最宝贵的东西,你带着它,或许,在今后,可以与你有些帮助。祝未来平安喜乐。”
白茸视野忍不住模糊。
这一晚,她将莲花放在了自己卧榻边,入眠相当之快。
果然,入夜之后,她的梦境中,陡然笼入一团黑影。
“你出来吧。我并不愿意与你争斗。”白茸轻轻说。
从最开始便不愿。
“你撒谎。”那黑影露出了面容,面目扭曲。
白茸说:“你很有天赋,也一直很努力,可是,为什么,要走上这样的路?”
“你是在可怜我是吗?”
楚挽璃面容扭曲。
白茸没再与她多说。
九郁在她身上留了蛊虫,她一直都知道,但是没有想过,这蛊虫主人,竟然会是楚挽璃。
师父给了她渡厄炎,或许,也就是在冥冥中保护她,叫她处理完这件事情。
“为何会没用?”
楚挽璃试图催动蛊虫,想来控制白茸,可惜毫无效果,被反噬之后,吐出了一一大口鲜血。
她迷惑了。
按照天道设置的剧本。
她原本可以通过蛊虫进入白茸身体,随后夺舍她。
可是,一切似乎都变了了,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掌心燃起了一道金色的纯洁火焰。
白茸原本属木,很畏惧火,但是在这火焰的庇佑下,她丝毫不觉得畏惧。
火焰升起,越烧越烈。
将她整个人都包围其中,那一点点剩下的,黑色蛊虫,都无处遁形,在这火焰中被燃烧殆尽。
“你怎么会有渡厄炎?”
“凭什么?”认出白茸身上的火焰之后,她目眦欲裂。
楚飞光原本是她的机缘,他的渡厄炎,原本也是该留给她的,只是,一切都没了。
“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与你抢什么。”
她其实也不是不争抢不抢,只是,在她心里,一份感情,一个男人,从需要她去争抢开始,一切便都结束了。
白茸说:“以后,不要再用这种办法害人了。”
“为什么?”楚挽璃说,“你为什么不恨我?”
白茸摇头。
她其实很少恨别人,大部分人,其实都不会留在她心中多久。甚至,若不是还要要完成的事情,楚挽璃要夺舍她的身体,她也可以不在意。
“你其实,还爱他吧。”她忽然说。
楚挽璃目眦欲裂:“你在找我炫耀?”
白茸摇头。这些事情,再明显不过了,只要爱,才会附带这样浓烈的恨,真不在意了,眼里也不会有这人了。
移魂大法极为耗费体能。
楚挽璃受到了严重的反伤,她吐了一口血,被那烈焰灼伤。
“白茸,你最好不要得意太久,我有个秘密一直想告诉你。你永远也别想如愿以偿……”
她声音忽然开始变得扭曲,撕裂……那二字没有说出口。
她梦境之中,楚挽璃的身体,忽然开始了骇人的融化。融化成了一滩脓水。
楚挽璃消失之后,不知是否还是受了她灵力的影响,她又做了一个梦。
白茸已经早早习惯了纷繁的梦境。
灵力大涨后,她经常开始做一些模糊、碎片化的灵梦——神女从前有卜算的灵能,她的灵梦,和现实隐约对上的概率越来愈大。
这一晚的后半段,她梦到了新的一幕。
圆月,悄寂无声的世界里,没有任何活物。血海尸山之上,坐着一个银袍男人,他半身是人,松松披着衣物,露出大片结实的肌理。另外半身,却是一条巨大冰冷的银色龙尾,男人没有一丝杂质的银发垂到了腰,瞳孔是冰冷暗沉的金,他朝她一笑。听不到声音。
白茸却看明白了他的口型,他说:我回来了。
白茸惊醒。
天正好亮了。
她面颊贴着莲花,将剑也收归剑鞘,心还在不住地扑通扑通直跳。
池子被搅乱后,每个人都无法独善其身,更莫说处于风暴正中的人。
她只能走完自己的路。
白茸坐在夕阳中,心里发沉,未来的道路,似乎都因为这个扭曲可怖的梦境而罩上了一层不详的轻烟。
她擦拭着剑,一遍一遍,直到黄昏,到沈樾来接她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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