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番外（六） 牙印，法阵和小兔子（下）……

  上次看见少年的奚临还是在噎鸣石带瑶持心回到三千年前的时候，那会儿虽然知道小阿奚爱黏着她，可毕竟他对一切一无所知，她不好贸然对他动手动脚，这样不太好，显得自己有点猥琐，怕吓着小孩子。

  所以即便小奚临听话懵懂地把她望着，瑶持心也不敢如后世相处那样，放肆地摸摸抱抱。

  再喜欢也得强压着举止。

  而现在不同了。

  她的道侣，她的男人，身体变小了灵魂依旧强壮着，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可以毫无顾忌！

  雪薇真是个伟大的发明家，她要拜师学艺。

  医术可以不会，这招一定要学！

  奚临给她抱得快没了脾气。

  师弟幼时因为饮食上的欠缺细胳膊细腿，整个像一把瘦骨头，但脸颊竟意外的有肉，捏起来绵软得好似云朵一般。

  瑶持心：“嘿嘿……”

  奚临：“……”

  她贴在他脸上心情大好地挨蹭，轻轻一嗅，还有御剑后微凉的寒意，又软又清冽。

  “这种法阵原就是闹着好玩的，凭奚师弟的修为，我想半日……最多一日应该便能恢复如常，所以不用太担心，当陪持心打发打发时间了。”

  雪薇安慰完了受害者，眼见小少年实在很好摸，不由得掩着嘴连声称叹，“不过……奚师弟这个年纪真比小姑娘瞧着都招人喜欢啊，我就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男孩子呢。”

  瑶持心扭过头：“雪薇小时候不漂亮吗？”

  看她的模样，总觉得年幼时大概也是香香软软。

  “我小时候生得黑，不太好看。”

  她说话间视线一直黏在奚临身上，终于忍不住满眼期盼地去向大师姐征求许可，“持心，我也可以捏一捏么？”

  瑶持心倒是颇为大方，“当然可以啊。”

  她把怀里的小奚临抱出来，带着一种炫耀又护犊子的姿态提醒道，“先说好了，只能摸脸哦。”

  于是两个女人围着他左一个“好可爱”又一个“好乖巧”，叽叽喳喳，在奚临一脸地生无可恋之下，欢乐得仿佛是误入了女妖精盘踞的地界。

  不远处揣着袖子御剑过来遛弯的林大长老望见此情此景，满面的表情都生动得一言难尽。

  这是在干什么，简直要没眼看！

  “你们俩大过年的就这么闲吗？”

  等他老人家瞧清不远处那才到瑶持心腰间的倒霉孩子，顿时五官都要开始乱飞了。

  林朔：“……”

  “没事做能不能去六出洞窟吹几个时辰的冷风醒醒脑子啊，瑶持心，别忘了在场的就剩你没破境界了！”

  可惜这会儿无人搭他。

  林代掌门的面子不太值钱。

  看到他出现，雪薇反而沉默地品了品，朝瑶持心抬起头，语出惊人：“林朔小时候可爱吗？我还没见过。”

  她入门稍晚，彼时林公子早已是这副人模狗样的姿态了，没能见着大少爷从前什么德行。

  “……”

  林朔在这句语调平常的疑问下，居然给激出了一个预感不详的哆嗦。

  而奚临显然不甘独自寂寞，漫不经心地推波助澜：“是啊，我也想看看。”

  可恶！

  还有人拱火！

  幸好瑶持心对他的嫌弃从不令人失望。

  “不可爱不可爱，他小时候都拿鼻孔看人，又熊又讨厌，长得也凶神恶煞，特别纨绔子弟。”

  大概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她极力劝阻，“千万别，相信我，天底下的小男孩可不是人人都如师弟这般讨喜的！”

  “唉。”

  纯良的丹修轻轻遗憾，“那好吧。”

  林朔虽觉不甘，却难得没有与之据力争，只轻轻反抗：“喂……”

  “我也没有你说的这么不堪吧。”

  “啊，是吗？”

  大师姐扬起嗓音，笑得一脸危险，“那你需要时光重现，洗清一下自己的清白么？”

  “……”

  这倒也不必。

  他正义凛然：“我是来陪你们玩法阵的吗？我忙着呢！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这么游手好闲。”

  林大公子意识到女人很可怕，而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嘴上虽然犹自强硬，脚下倒很诚实，迅速贴着墙根御剑溜了，打算去找瑶光明喝喝酒压惊。

  浮岛小院在一阵鸡飞狗跳之中迎来了慵懒的午后。

  三两只鸾鸟落在乔木梢头梳羽毛。

  雪薇这个罪魁祸首自己玩够了，丢下一地烂摊子告辞离开。

  瑶持心坐在桌边。

  纵然眼前摆着殷长老给她炼制的新法器，心思却全不在上面，只托腮笑眯眯地盯着一旁喝茶的小奚临，心情被淡漠的日光照得有些美滋滋。

  剩下大半天的时间呢，干点什么好。

  少年放下盖碗，目光没和她相对，叹气的动作无奈中透着几分赧然。

  “师姐，你看够了没？”

  “你又不是没看过……”

  瑶持心道：“不一样嘛。”

  他对此不解：“哪里不一样？”

  大师姐信誓旦旦：“感觉不一样！”

  说来瑶持心一直觉得奇怪。

  当初她在三千年的小山村走过一遭，因而知道尚且是少年的奚临必然对自己有过好感，他成天“姐姐”“姐姐”地追在她身后当小尾巴，小心思显而易见。

  对她的称呼就是“姐姐”，这还是他自己坚持要喊跟别人不同的。

  现在的师弟也照旧从不叫她的名姓——她就没在他嘴里听到过“瑶持心”这三个字，仿佛烫嘴似的——奚临只爱叫她“师姐”。

  可明明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清楚自己便是那个在岐山村住过一段时间的神秘术士。

  奚临却从没改过口，他仍叫“师姐”。

  瑶持心拿这个打趣过他好几次，故意问：“你怎么都不叫我姐姐了？以前不是老爱喊吗？”

  他只说习惯了，改不过来。

  毕竟对于瑶持心而言，三千年的跨度她眨眼就跑了个来回，而对于奚临，则是实打实地沉睡了那么久，再加上来到现世又过去两百年。

  要他把年幼时的称呼挪到现在，委实有点犯难。

  瑶持心一度以为他是不好意思。

  可能师弟脸皮薄。

  直到有好几次情到浓时，他会不自觉地喊岔。

  是贴在她耳畔，轻得像羽毛一般的呢喃，连着绵绵密密地叫了无数声。

  听得她简直止不住地冒鸡皮疙瘩，比什么力道什么动作都要让她酥麻。

  心里随之浮起一丝幽微的禁忌感来。

  总觉得这人心里多半恐怕偷偷揣着某些不可告人的想法。

  那感觉还……还怪叫她惦记的。

  不过也仅限于某些时刻了。

  平日是听不到的，就天天“师姐”“师姐”“师姐”……

  从前林朔便因此笑话过他，那时奚临难得动气，甚至借瑶持心的手狠狠地羞辱了林大公子一回。

  其实，她倒也不是不喜欢“师姐”这个称呼。

  师弟这个人，爱用某个称呼的时候，是能把平平无奇的几个字都唤出十分的情意来。

  越是温情，他越叫得频繁，平时叫她和双修时叫她，语气腔调皆有极大的不同。

  偶尔分明气息不稳，嗓音还放得低哑温柔，一个劲儿地唤“师姐”，喊得瑶持心脸都要红了。

  不过喜欢归喜欢，她偶尔也想听听别的。

  认识这么久，奚临连名字都没喊过，换换称呼又能怎么。

  “师弟……”

  她支着脸小声抱怨，“反正这会儿没人，就不能叫我一回姐姐么？”

  瑶持心循循善诱：“你看你跟三千年前一样，我跟三千年前也一样，那不是刚刚好？”

  他都变小了还那么大思想包袱干嘛！

  她扯扯他的袖子，“我想听，我想听……”

  少年将茶杯停在唇边，将开口时，忽然若有所思地顿了顿。

  他慢吞吞地摩挲着杯沿回应：“那会儿你也不叫我师弟啊。”

  瑶持心先是困惑了一下，很快会意，神采飞扬声音清脆，完全不带窘迫的：“小弟弟，小阿奚——”

  “这样好不好？可以吧？快点快点，该你了……”

  只见那头的奚临闭目调整了一下表情，旋即换上一副堪称天真浪漫的笑容：

  “姐姐。”

  大概没料到他真会配合，瑶持心相当受宠若惊，几乎有点招架不住。

  偏偏小师弟犹在继续，那模样神态纯粹得和他少年时一般无二：“姐姐，我想吃菱粉糕。”

  他问得明净无比：“能不能做给我吃？”

  “姐姐。”

  瑶持心就在无数个“姐姐”当中迷失了自我，当下毫无戒心地跑去蒸糕饼了。

  奚临等她走远，才重新敛去表情，颇为从容地自椅子上下来，站在原地冷静地打量了一圈四周。

  半个时辰过后，瑶持心拎着热腾腾的食盒推门进去。

  “菱角没有了，我做了你爱吃的栗子糕，剩点边角料捏了几个酥饼，要不要尝尝……”

  屋里未点灯，但拉上了帘子，是以光线昏暗。

  大师姐的反应终究要慢半步——虽然比她快半步的奚临之前也中了招。

  踩到地毯的刹那，熟悉的法阵顷刻发动。

  同样的一招，同样的套路，两口子打得有来有回，屡试不爽，谁也不遑多让。

  要命！

  她周身冒起了橙光，体型渐次变化。

  耀眼逼人的光芒大炽而过。

  食盒“哐当”摔在了地上。

  完了完了，要变成小姑娘了。

  就在瑶持心盘算着自己小时候应该比奚临个头高一点时，她忽然发现……

  不对劲。

  视线中是高大巍峨的桌子腿与靠背椅，连天花板都变得遥不可及，她的身高好像不是矮了一点那么简单……

  这也矮了太多吧？

  自己是几岁？该不会一朝回到了婴孩时代……

  瑶持心甫一低头，瞳孔盯得愈发怔忡。

  哇，她有一对……毛茸茸的爪子！

  不是，等等，为什么是爪子！

  这和想象中的也太不一样了……

  她怎么连人都不是啊！

  目之所及，小少年正不紧不慢地缓步走过来，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含着似是而非的促狭，依旧是某位清俊萧疏的剑修会流露出的神态。

  而落在这副稚嫩的皮囊内，愈发有种天真无邪的乖戾气质。

  完蛋。

  大师姐开始惊慌失措地满地乱爬。

  奚临则好整以暇地弯下腰，在那只白兔险些要撞上桌腿之前将她轻轻捞起来。

  瑶持心拼命地在半空扑腾着四条短腿。

  你不要过来啊！

  然而身为兔子，她是说不出人话的，只有一连串的“叽叽叽”。

  变小后的奚临修为不受影响，而变成了兔子的瑶持心显然就真的是只兔子！

  她只好跑去灵台上愤怒地抗议。

  你犯规，你乘人之危，怎么能这样。

  方才居然是装出来骗我的，我特地给你做甜糕呢！

  退一步讲，你就不能让我变个正常人吗……

  “师姐，礼尚往来。”

  奚临唇角含着一点浅笑，似乎第一次觉得兔子这种生灵格外可爱。

  “我也辛辛苦苦带法器给你了不是吗？”

  “别担心。”他眼角随着眉梢一挑，“我对养兔子很有经验的。”

  变成了兔子的大师姐对于变成了小少年的师弟个头刚刚好，小小的一团，像个新鲜出笼的糯米糍。

  他闭上眼，用额头轻轻蹭了蹭那细软的毛：“好可爱啊，师姐。”

  瑶持心：“……”

  不要啊，她不想当兔子！

  傍晚时分。

  雪薇拎着一壶热酒拜访，原想瞧瞧奚临的状况，敲开门，迎面就撞见这幅情景。

  她先是小小地吃了一惊，继而掩唇笑盈盈道：“哎呀。”

  “从前老听奚师弟说自己阵法造诣不高，我看不见得，很有巧思嘛。”

  铺着软垫的小榻上，烛灯融着暖洋洋的光。

  少年坐得端正，不置可否地一牵唇角，垂眸注视着窝在怀里的兔子，掌心一下一下地抚摸。

  瑶持心哪里敢动，只心酸无比地竖起耳朵冲她嘤嘤嘤：

  “救救我……”

  奚临手掌一抚，那对长耳便被轻轻按了下去。

  雪薇反正听不懂兔言兔语，伸手托着脸，看着眼前的小白兔和小少年，由衷赞叹：

  “你们俩真是好乖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