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番外(七) 父亲们。

作者:赏饭罚饿
  岐山村的遗址离南岳古城不算远。

  奚临就是在那里苏醒,随后走出大山,来到三千年后的城郭。

  他那时是小孩子,徒步要用上好几天,但如今不一样了,找准了方向,御剑也就半日工夫。

  村庄在连绵的群山深处,数千年过去,因不适宜居住,人迹罕至,满山的草木于是发了疯似的蓬勃生长,遍地盘踞着粗壮的巨树根茎,以及交错缠绕的藤蔓。

  阳光被蔽日的枝叶遮挡,地面的杂草并不茂盛,反倒铺着浓厚的苔藓。

  两人落地之后,不得不拔出刀剑来劈砍荆棘开路。

  说是遗址,其实早看不出原本的痕迹了。

  年代太久远。

  除了一些尚未腐朽的陶器、铜器,别的无论是房舍还是骸骨,已然与大地融为一体。

  又是一年清明至。

  那片曾经深埋过奚临,也埋过他父亲、妹妹的密林中,静静排列着一个个层层叠叠的坟冢。

  很早以前,从他脱离雍和没多久,瑶持心便与之一起将雷鸣城金库内斩杀的那些“眼睛”带来此地安葬,包括百鸟林底下无所归依的两个孩子。

  也算是让岐山部的族民们落叶归根。

  她将买好的香烛一一点上,二人在五十来座坟头前,祭拜已故的先人。

  几乎每年的三月,只要有空,他们总会抽时间过来。

  烧点纸钱,摆些好酒,故地重游。

  这地方沉睡的,是他俩都认识的亲朋故友。

  瑶持心对小荣阿南的印象并不深——她去时,这俩孩子都还小。

  当初小姑娘神采飞扬地对奚临畅想,说要三个人一起走遍三千年后的世界,去四处探险。

  如今,这个愿望他们也算是替她实现了。

  等清完疯长出来的荒草,瑶持心会和奚临拐到搬迁之前,岐山村坐落的地方,也是他们从前相遇相识的地方。

  毕竟这里他俩最熟悉,也生活得最久。

  此处的变化更大了。

  村中常点篝火吃喝跳舞的空地现在是一大丛不知名灌木的老巢,那山石垒成的小阶梯倒还在,不过塌了一半,瞧不出本来面貌。

  阿季家门前,瑶持心坐着给奚临吹小曲儿的老歪脖子树枯萎了不知多少年,干巴巴的遗骸上取而代之地生出一株不甚强壮的银杏。

  她喜欢跑去当初教他练剑,一块儿吃烤松子的矮坡上指着这里那里,兴致勃勃地回忆往昔。

  “那个特爱找你炫耀的小胖子便是在这儿——”她对准某处,“拿树枝荡秋千时掉下去的,正好下雪,他啃了一嘴的冰渣子。”

  奚临顺着她所示张望半晌,“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当然。”大师姐十分骄傲地挺起胸膛,“因为暗地把枝丫弄断的人就是我。”

  奚临:“……”

  听上去她很自豪。

  青年无言以对地侧目,“师姐,你一把岁数的人了,还跟小孩子置气。”

  “是他欺负你在先,我帮你出气的啊。”

  瑶持心言罢又振振有词,“一把岁数怎么了,只要我心态年轻,就能永远三岁!”

  大师姐替自己找补完毕,整个人却先柔软下来。

  她半个身子靠在坍塌的矮墙上托着腮,轻轻呢喃:“不过现在想想,你说的也对。”

  “干嘛非得同他过不去呢,到底是个小孩子……”

  无论嚣张与否,顽皮与否,一场浩劫兜头倾覆,大家都化成了灰烬。

  谁还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打小闹呢。

  她和奚临对“时过境迁”的感受大约是一致的。

  瑶持心因受神器操控,转瞬来回于三千年前,一不留神,已是沧海桑田,人世巨变,故人别说变老,连尸骨都已无存。

  师弟也异曲同工。

  他被父亲的血肉供给,沉睡了千年醒来,一睁眼,过往一切全成了梦幻泡影。

  他们都是被时光遗忘的人。

  猝不及防地就要去面对最残忍的岁月光阴,这期间间隔之遥远,连缅怀的时间也没有。

  “你娘那会儿总爱腌肉,咸鱼、腊肠、排骨……”瑶持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悠悠回想,“每次上门就要给我带一串,根本吃不完,齁死了。”

  奚临听着她这席话无端想起什么,含笑道:“她在家老惦记着你,喜欢你得紧,又夸你漂亮,夸你厉害,天天念叨,特别想把你留在族里。

  “甚至还准备做媒,将阿青说给你来着。”

  “啊?”她大为费解,“她喜欢我怎么不把你说给我。”

  “你不是她亲儿子吗?”

  “……你也不看看我那会儿多大。”

  他慢吞吞道,“她拿你当姐妹。”

  我拿她当婆媳。

  瑶持心默了默:“倒也是。”

  夕阳远远地挂在起伏的山脉间,这一日行将落幕。

  昏黄慵懒的光漫不经心地洒在千年后的残垣断壁上,把旧日的砖瓦、腐朽的树身照出了一点温暖的意味。

  似乎依稀还能看见扛着锄头农忙归来的人们,沿途有说有笑地跟路边的族亲打招呼。

  懵懂无知的熊孩子撒着欢从一旁飞跑而过,将两只悠闲散步的老母鸡惊得直扑腾,背后是长辈一连串无可奈何的薄责。

  瑶持心对着这幽静又荒凉的遗迹深深吸了口气,感慨万千地一歪头,靠在奚临的肩膀。

  斯人已逝。

  岐山族即便有后,恐怕也早已泯然众人了吧……

  忽然间,大师姐脑子里有所触动,她直起身。

  “对了,有件事情我一直挺在意,总忘了和你提。”

  奚临转头:“什么事情?”

  她晃悠起手指思忖道:“你曾说,明夷问你——灵气复苏当天,可有看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景象?”

  “是,他问过这话。”青年想了想,“有什么不对吗?”

  瑶持心自己斟酌了一下语言,“灵气复苏那日,七件神器被祖师从九州八方召回收为己有,我猜测,要说世间真有奇景,恐怕也就是七道金光自半空划过……”

  “但你不觉得奇怪么?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她感到其中隐有猫腻,“要么是有人告诉过他,当天出现了什么异样。”

  “要么。”

  瑶持心看向他,“是他自己亲眼见到过。”

  青年的眉宇微微一动。

  “这可是三千年前发生的事,他一个活在当世的邪修,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很不可思议啊。”

  “如若是前者,说明他认识一个对上古十分熟悉的人,如果是后者……”

  奚临正在垂眸思索,她话音一顿,目光忽然紧盯住他,“你有没有想过,明夷,或许与你们岐山族有关联,而且关联只怕还不简单。”

  他少见地愣了一下。

  大概是真的从未往这个方向动过心思。

  青年犹在怔忡。

  瑶持心摆正身形,余下的言语愈发流畅笃定,“你没感觉他对你的态度特别不一般吗?”

  “看上去似乎在利用你、找你麻烦,但最后的结果事事都有利于你——”

  “让你涉险对付雷逍,销毁金库里几十只你族亲的‘眼睛’,表面上瞧着是想坐收渔利,可实际也给了你亲手报仇的机会,不是么?”

  奚临缄默良久,“你是说他……”

  她眼里闪着光:“连会隐藏瞳色的术法也是他教给你的。”

  “就算再怎么博学,普通人谁会想着去钻研这种东西……而且你能藏住瞳色,他这个当师父的难道就不能吗?”

  结合昔年大阵崩溃时明夷的反应,他对岐山部后人超乎寻常的关心,竟不惜暴露自己,和仙门合作。

  一个搅风搅雨的大邪祟,神器伤不伤民与他何干啊?

  瑶持心更加意识到此人的举止简直漏洞百出,处处矛盾重重:“我看他一点也不讨厌你,他喜欢你得很呢!”

  光成亲就抬了那么多聘礼来,说是为了脸面,怎么不见别的雍和邪修有这待遇。

  偏心都偏到渤海去了!

  她问:“那个……把人埋在地里,靠血亲活下去的秘术,是所有岐山族人都会吗?还是只你们这一支才懂?”

  奚临明白师姐这话的意思,脸色隐约复杂,“那是当年部族未曾离散时流传下来的,只要保留完好,想必不止我们一家。”

  这就对了。

  奚临欲言又止地抿起唇,“你是认为,他跟我的经历一样,也是从古时沉睡至今的岐山遗民?”

  瑶持心不言而喻地一颔首。

  可能性很大。

  然后她又困惑:“你不是同他共事了一百多年吗?这么久,作为心腹,能发现的端倪肯定会比我多。”

  “你就一点没怀疑过?”

  连大师姐这个才与明夷接触几次的人都觉出不对,按说凭奚临的敏锐,不应该啊。

  提起此事,青年显然流露出几分躲闪,“……没有,我对他,一直没什么好感。”

  所以潜意识里觉得明夷的所有举动都没安好心,纵然有异样也忽略掉了。

  瑶持心:“……”

  敢情是被厌恶蒙蔽了双眼。

  奚临很快道:“那我这就去问问他?”

  瑶持心却稍作盘算,连声阻止,“诶——不好不好,最好不要。”

  他不甚明白:“为什么?”

  “我有预感,哪怕他是,也绝对不会承认的。”

  奚临越听越糊涂,重复道:“为什么?”

  大师姐一言难尽地挠挠额角,“怎么说呢,明夷的脾性给我的感觉特别熟悉,他那拽得二五八万的态度,简直和林朔一模一样,我太了解他们这类人了。”

  此时,远在瑶光山主殿内的林大公子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瑶持心在为人处事上到底是比奚临略胜一筹,“他好面子,嘴硬心软,尤其口是心非,宁可把自己摆在坏人的立场上,都要想方设法地给你帮忙。

  “你想想,你俩认识了快两百年,真想告诉你老早就对你坦白了,以前不肯说,你去质问他也未必会松口。”

  青年若有所思地垂着眼睑,约莫也是认为此话有。

  大师姐有条不紊地分析:“而且你们先前又相处得那么水火不容,他一直习惯了扮演大恶人,演得那么投入,你突然跑去拆穿他,那他一个人在戏台上得多尴尬啊!”

  她眉头紧皱,连声“啧啧”:“以我对林朔的了解,再代入明夷,恐怕他就算死撑着,当一辈子臭名昭著的妖魔鬼怪,只怕也拉不下这张老脸跟你相认。”

  “……”

  怎么会有这么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瑶持心:“何况如今你在明,他在暗,为了你以后的前途和立场,他更不可能承认了。”

  他不禁开口:“那我怎么做比较好?”

  大师姐竟也有给他出主意的一天:“你不如……先去旁敲侧击。”

  “你们岐山族有没有什么,只有你们自己知道,外人却不清楚的习俗,或是……事物,你悄悄地探探他的口风,不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探出他到底是不是你们的族人了。”

  奚临先是赞同地轻点头,而后又道:“那果是呢。”

  “是就是啊。”

  瑶持心答得所当然。

  “我不用直接说出来吗?”

  “你干嘛非要说出来。”

  “有些事情,你知道他知道,装在这里——”她指尖点上他胸膛,心口的位置,“也就够了。”

  “大家未必要摊牌不是吗?”

  她眼角一弯,“每个人有每个人相处的习惯,不管他嘴上怎么尖锐刻薄,至少感情是真的,骗不了人。”

  那一日听了瑶持心的见解,回去的途中,奚临在南岳古城停了一停,独自走进雍和神宫。

  大师姐不便大摇大摆地去邪祟窝里喝茶,只在外面一家小馆子叫了两盘点心,边吃边等他。

  奚临是在半个时辰后出来的。

  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和明夷说了什么,问了什么,而对方又有什么反应。

  毕竟如瑶持心的提议一般。

  无论真假,这场戏依旧会演下去。

  呼风唤雨作恶多端的大邪修仍在专心致志地搞事情,玄门也一如既往地惩奸除恶,降妖伏魔。

  正邪两方相安无事地对峙牵制着。

  人间的春夏秋冬随着奔跑的光阴四时不停。

  等到街上铺满金黄的落叶,已是又一个中秋来临。

  仙山很少过这个节日。

  那时瑶光明的修为虽恢复了七七八八,但几乎把整个门派都全权交由林朔负责,他只挂了个老掌门的虚衔,以凌绝顶的身份来给他撑撑场面罢了。

  老头子为瑶光奔忙了半生,而今总算得闲,于是四处游山玩水,隔三差五就要带些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土特产回来投喂小辈。

  他眼下不急着修炼突破了,游历途中偶有所获便欣欣然,没有也无关紧要。

  山水正好,可以走走看看,若想闺女了,就放一只纸鹤出去,再慢条斯赶回仙山享受他的天伦之乐。

  “你们俩,就没人来帮我一把吗?”

  瑶持心拎着几大只食盒沿落云湖畔走向石桌边,家中的两个男人正坐着角力,那桌后是迎风轻晃的秋千架。

  去年奚临同老爹重新给翻修了一回,架子上的花藤都是簇新的,嫩绿鲜亮。

  她话刚出口,奚临的耳朵明显动了动。

  下一刻,摆在他面前的那块完整的水晶石便“啪”地碎成了齑粉。

  此物是用来考验修士运用灵气的水平,晶石比碎琉璃还脆弱,神识稍有偏差就会自爆。

  青年看着自己面前的碎渣,心服口服地认输:“爹赢了。”

  这小子输了赢了都一副表情,便是叫人赢也赢得毫无成就感。

  他一定天生适合跟人比试,打不过也可以靠脸气死对方。

  瑶光明捋着长须摆手一笑:“少恭维我,要不是持心叫你,你怎么着还能同我僵持半柱香。”

  然而奚临早抛下自己起身,去接瑶持心手里的东西了。

  老父亲见状,不免深刻怀疑他是故意提前认输的,就为了帮闺女拎食盒。

  唉,现在的年轻人,就爱糊弄老人家。

  瑶光明老了。

  修为迟滞不前,灵骨曾受重创,饶是凌绝顶也会衰落。

  看得出来,奚临方才并没认真和他较量。

  江山代有才人出,祖师不都说了吗,凌绝顶往上尚有更高的境界。

  到他们这一辈,或能看得更远更高,也未可知。

  趁女儿女婿把热酒菜摆上桌,瑶光明这张嘴只管吃的老父亲才收好残局坐过来,美滋滋地等着喝小酒。

  这么多年过去,他差不多把奚临当半个儿子看待。

  反正老头子无儿无女。

  何况是儿子还是女婿又有什么紧要呢?

  两个孩子没有长辈。

  而他也没有子息。

  他们是一家没有血缘关系的骨肉至亲。

  秋千架前另有一张木桌,桌子四周摆放着藤椅。

  瑶持心感觉瑶光明从石凳落座到藤椅上时,那水灵灵的椅子从上到下都在发出哀嚎。

  “老爹……”

  她把碗筷给他放好,面露鄙夷,“你是不是又胖了?”

  “唉,这怎么能叫胖呢?这叫福气。”

  师弟说修士操劳过度会消瘦,他老人家操劳时不见瘦,一放纵倒是肉眼可见地养出膘来。

  瑶持心给大伙儿斟满热酒。

  每回只要看看老父亲带回山的特产便知他这一趟去了何处。

  一篮子鲜亮的红叶是香山独有,出过海就有大批咸腥的鱼虾贝壳,今年是鲈鱼,想必是下江南游玩了。

  不过可惜鲈鱼是腌制过的,没办法做成新鲜的热食。

  个中原因在于某次,瑶持心正欢天喜地地拆自家爹爹送给她的外出游历小礼物,一口硕大的木箱打开,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蜂蛹、蜈蚣、大蜘蛛等品类丰富的虫蚁。

  还是活的,尚在蠕动。

  大师姐吓得当场一声尖叫,并原地去世。

  偏巧那日奚临不在院里,被林朔叫去谈事情了。

  而路过浮岛的恰是那位天生说话结巴的丹修小师妹,秋叶梨。

  小丹修听闻此间动静,连忙跑来一探究竟。

  冲进房中,也跟着一声尖叫,原地去世。

  两位先后“去世”的修士罕见地惊动了镇山大阵,法阵一个劲儿地向代掌门人示警。

  等林大公子和奚临紧张无比地提着剑赶来时,但见满屋子蛇虫鼠蚁飞舞,蚂蚱蟋蟀乱爬。

  地上还有俩人事不省的大姑娘在叠罗汉。

  而已经空了的木箱最底下压着一本《昆虫烹饪手册》,字迹何其眼熟,是某位云游四海的凌绝顶在南疆亲笔所书。

  一瞬间,双方表情都很复杂。

  于是从那天起,瑶光山颁布了一条新令——禁止山外弟子使用阵法随意传送活物回仙门,老掌门犯法与新弟子同罪。

  据说当日满地的爬虫才收拾一半,便被成群结队,闻讯赶来的仙鹤们抢食一空。

  瑶光明巴巴送给闺女的心血就这么进了扁毛畜牲的肚子里。

  又据说,秋叶梨那结巴了几十年的毛病就这么一吓唬,居然不药而愈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祸得福。

  酒过三巡,中天上的明月亮得出奇,清辉几乎快盖过了秋千架旁嘎吱嘎吱晃悠的琉璃灯盏。

  父女俩坐在上面看着头顶皎洁的圆月随摇荡的秋千忽远忽近。

  这是凡间团圆的日子。

  虽然对修士而言,大部分人都没有“团圆”的概念了。

  毕竟在漫长的修仙道上,百年筑基,千年登顶,尘世中的亲人陪伴不了他们那么久。

  瑶持心仍习惯靠在老父亲怀里,听湖畔的水声、虫鸣声于星河璀璨的夜空下低吟高唱。

  瑶光明会拍着她的手,细碎地讲一些旧事。

  讲她小的时候,长到半大的时候,以及从前碍于种种考量,未曾告诉过她的东西。

  老爹的嗓音萧索得仿佛夹了沙子,像一本生了锈的古书。

  他说:“当年把你领上山后不久,爹曾经去查了你亲生父母的家世来历,身份背景,以便将来有法子让你全身而退了,好带你去认亲。”

  “真的?”

  这还是瑶持心第一次听说,她难免好奇地坐起身,“我亲爹娘是什么人啊?”

  瑶光明思索着回忆道,“你爹在荆楚的朝廷做官,官职不大也不小,高低混了个京官吧;你娘呢,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两人门当户对。”

  “那一年因你生父公职调动,要去别处上任,一家子正好经过沧丘,才遭此无妄之灾。”

  她端正了坐姿认真仔细地听着。

  “后来我辗转去往楚国国都,打探到你爹的家族门庭,他原来姓‘平’,这个姓是荆楚的大姓,你爹是簪缨世家出生的公子哥,家中十分显贵。”

  瑶持心对显不显贵的不甚在意,她在意的另有其事:“那我娘漂亮吗?美不美?”

  老头子还能不知道她怎么想,笑着拿手比划她的脸蛋:“美,特别美,京城里艳压群芳的大美人。”

  “不只你娘生得俊俏,你爹也俊俏,两个人郎才女貌,否则哪有你这一身的资本。”

  他说着在闺女脑袋上揉了揉。

  奚临席地坐在一旁,听到他家大师姐厚颜无耻地“嘿嘿嘿”,自己也跟着牵起了唇角。

  瑶光明的笑意凝在唇边,话音轻轻一转:“不过正所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百年后平家犯了事,族中上下被抄了个空,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渐渐没落了。”

  “现今尚在的,不过是几家极偏远的旁支,住在州县,都不怎么成气候。”

  她说道:“人生无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可无论如何,平氏一族终究是过了一段相当长的安稳日子。”

  瑶光明的声音无端悠远且遗憾起来,“老爹后来总在想啊。”

  “如果你没有遇到这场劫难。”

  “如果那日的屠杀不曾发生,你应该会生在一个衣食富足的家里,做个无忧无虑的自在闲人,再嫁个不错的夫婿,平平顺顺地过完这辈子。没人会对你说三道四,更不必生活在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修仙门派,逼着自己苦修,提升境界,也就不用……”

  不用面对冰冷的天道,浩瀚的苍生。

  她原本可以拥有一个十分舒坦的人生啊。

  这是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

  大道通天,一旦踏上这条路,哪能不吃苦。

  “爹。”

  瑶持心先是握住他手背,而后又扑上去,环过老父亲粗壮的脖颈,“可那样我就不会认识你,也不会认识奚临了。”

  她贴着瑶光明的脸,由衷地骄傲自豪。

  “或许原本的人生是很好。”

  “不过现在的也不差啊。”

  “至少我很喜欢。”

  秋千架下,灯盏温柔的烛光打在刚开花的藤蔓上,花是嫩黄色的,泛着融暖的光晕。

  其实座椅改长了不少,坐四个人都绰绰有余,奚临知道这是为方便他特地改制,师姐时常满怀期待地想要拉他一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但除了第一次,基本都被他拒绝了。

  青年只独自挨着一旁的架子曲腿而坐,听父女俩轻言细语地絮絮叨叨,那氛围柔软得似乎连轻风也不敢擅自经过。

  师姐说:“你们就是我最亲的人,有你们在,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正仰头注视着明月,不知为何心里一动。

  *

  南岳,雍和古城。

  颇具闲情雅致的别苑内,负责张灯的门徒一拍灵气,将各处的灯火点上,夜幕四合,天色才堪堪擦黑。

  蛊师望见高空中有一道修士御剑留下的痕迹。

  她若有所感地绕到小花厅,果然看到自家城主独自坐在院中乘凉的背影。

  锦衣人手边的案几摆着一壶清茶。

  她明知故问地笑道:“阿奚刚刚来过啊?”

  对方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又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蛊师故意挑眉:“他现在逢年过节倒是常来,即便来不了,也总记挂着给你捎点什么。”

  “唉,果然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

  明夷照旧语气不待见:“跟谁稀罕他似的,我这又不是菜场,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一脸不满,“巴不得他别来。”

  知道是怕旁人见了会给奚临招惹闲话。

  蛊师心领神会地一笑,“城主总这么说,可每逢年节自己又巴巴儿盼着。”

  “我那是盼着吗?是怕他给我找麻烦——这么大个雍和,又不缺他这点三瓜两枣,非得千里迢迢跑一趟。”

  远处的灯笼正逐一亮起光。

  一轮被南岳雾气笼罩的圆月悠悠爬上了半空。

  明夷于雍容华贵的太师椅内抬起头,那一碟糕点正摆在腿上,垫着繁复华重的衣袍。

  他拣了一块放进口中慢慢地吃。

  不见得很喜欢,但居然也没有要丢开的意思。

  唇边溢出来轻轻的嫌弃:“中秋都过了,还送什么月饼。”

  蛊师替他换好热茶,“那有什么,不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么?今天也很应景呀。”

  她望向天边,笑说:“多好的月色。”

  回去的路上,奚临瞧着心情似乎不错。

  “师姐说得对。”

  他迎着夜风,身侧是星月交辉的茫茫苍穹,“后来仔细想想,我也的确不知道应该如何同城主相处。”

  “像现在这样,就挺好了。”

  瑶持心牵着他的手,“是吧,师姐的话偶尔也有道的。”

  不过她依然有一事不明:“对了,所以你当天到底是问了他什么?”

  其实奚临什么也没问。

  他不善于套话,索性放弃了用言语周旋的方式。

  那一日,他只借口扫墓路过,把一盒买来的点心交给明夷,充作手信。

  而随点心盒附赠的,是一串用五种不同草叶结成的手环。

  彼时,当奚临瞧见明夷看着草环的那个眼神,他就什么都懂了。

  人的眼神不会说谎。

  这是岐山人仅在特殊的日子中,由晚辈送给长辈的东西。

  意思是。

  感谢你的养育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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