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番外(五) 牙印,法阵和小兔子(上)……
作者:赏饭罚饿
瑶光山入冬了。
虽说四季如春,但也并非全是暖洋洋的春季。
这里的冬天不下雪,不过气候会比平常冷上几分,最冷的大寒便类似凡间的深秋,朔风吹得群山凉爽无比,尤其适合好睡。
对修士而言,睡觉也算一种冥想,睡眠质量越好越能清心安神,是瑶持心最喜欢的修炼方式。
因为方便、简单,且不用动脑子。
昨夜淅淅沥沥地下了场雨,早起天光亮得很迟,窗外潮气蒙蒙,芭蕉叶上汇聚的水珠不时清脆地砸在地面。
由于晚上忙了一整宿,瑶持心睡到这个时候还没醒。
被窝太暖和,让人忍不住想要赖床。
奚临在耳边唤了她两声,见她缩起肩膀要再睡会儿,也就没有继续打扰,可他又不想起来,于是只好盯着师姐的后背一径发呆。
看了一阵,感觉到可能会吵醒她,奚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瑶持心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丝绸寝衣,他从后面贴上来时,两条胳膊环过她的腰,往胸口一带,将人严丝合缝地拥在怀里,刚刚好可以抱得很舒服。
他下巴搁在她颈窝处,嗅到从脖子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馨香,味道很像木梨花,格外好闻。
瑶持心果然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分明尚未睡醒,却已习惯性地抬起手,从后面摸到他的脑袋,抚摸某种巨型兽类似的,熟练地揉了揉。
“师姐。”
奚临凑在她耳根下用嘴唇来回磨蹭,“最近好像瘦了。”
“是吗……”
她含混不清地随口道,“修仙又不会饿肚子,还能瘦啊……”
“嗯。”他说,“太累了也会瘦。”
“大概是前段时间在外没有好好休息,趁现在回来仔细养一养,等下我煮点灵草水给你喝。”
她应了一声,“好啊。”
侧过头亲亲他的脸,“多放两勺蜂蜜,我想吃甜一点。”
瑶持心曾经承诺过要做游方修士,凭她如今的修为,其实在同龄人中已不算拿不出手的废物了,然而大师姐仍希望能下山去帮帮凡民百姓。
所以今年开年她就向林朔请了令,和奚临一块儿外出游历。
这藏匿在人间的妖兽可就新鲜了。
和那些只会简单粗暴兴风作浪的大妖不同,它们未必凶残外露,但一定诡计多端。
他俩于城镇乡野中行走,除过妖怪打过怪兽抓过恶鬼,一整年经历之丰富,比一本《搜神记》还精彩,忙得乐不思蜀。
因得眼下年尾将至,想着要过节了,该回来看看老爹,这才终于紧赶慢赶地折返瑶光。
山外确实有趣,不过在仙山上才有回家的感觉。
奚临说得不错,一到自己的地盘,她全部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真是想干什么干什么,全无警惕与戒备。
一不留神,便放纵过了度,两个人一起睡懒觉。
没办法,谁让家里太消磨意志。
她懒,师弟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奚临两手抱住了人,却犹嫌不够,埋头开始在她鬓边厮磨。
他是真喜欢抱她。
偶尔一场欢爱结束,他能抱她几个时辰不动弹,似乎非得和她亲密无间地挨在一处,就只挨着也很满足。
奚临素来体热,加上煞气这玩意惯会趁某些时机钻空子漏几缕黑烟出来,那就更热了。
瑶持心哪里吃得消次次都这样,经常被结实的一片胸膛烤得周身直冒热汗,简直如同洗了个黏腻的热水澡,上下就没有一处不湿的。
饶是如此,她也没舍得把人挣开。
知道奚临从前便有点缺乏安全感。
怕至亲的人忽然离去,怕她出事,担心她丢下他一个人。
那种恐惧在目睹瑶持心当日填阵后几乎又往上翻了一倍。
或许是她一头扎进阵法中央,消失在他眼前的那一幕太过震撼,纵使过去这么久依旧记忆深刻。
而自此以后的整整五十年,他都孤零零地坐在月下等她,每个夜晚,从瑶持心踏入通道的那天起,奚临就没有合过眼,也没睡过觉。
谁也不知道那些夜里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又想了些什么。
这样的等待不知将来,也看不到尽头……
所以哪怕如今她回来了,安然无恙地在自己视线中,奚临仍会有一些下意识的反应。
好几次夜深人静,她能感觉到他突然无故惊醒,然后十分仓惶地伸手往旁边探。
当摸到她好端端地躺在身侧才大松一口气,继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心翼翼又心存余悸地上来抱住她,抱得特别紧。
动静这么大,瑶持心怎么可能不醒,只是背对着他悄悄装睡,心里却都一阵五味杂陈。
为着这个,再如何不适,她也从来没表露过。
热点就热点吧,他高兴抱多久就给他抱多久好了,又不会少块肉。
幸而夏季的师弟是火炉,冬天却暖得恰到好处,像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她能这么和他依偎着躺上一天不想起身。
“朱雀峰昨日有派人来问候,今天你去找雪薇师姐吗?再不回应,下次碰了面,她准要打趣你的。”
没错,他俩昨天已经赖过一次床了,磨蹭到半下午才起来。
瑶持心唉声叹气,蒙上被子无可奈何:
“知道了知道了……”
说话间,奚临习惯性地拨开她的衣领,吻她颈项上的齿印,这动作仿佛千锤百炼,如同牵手吃饭一般自然平常。
有一说一,师弟对自己咬下的这个印记真是相当满意。
闲来无事他就会扒开来欣赏,要么是拿手指摩挲,总之喜欢得紧,貌似连留的痕迹都比别人的好看一样,特别与众不同。
瑶持心上妆时曾借铜镜观望过一回。
感觉这人咬都咬了个心形。
有那么看重吗?
在当代各类定情小道具层出不穷的修仙界,大师姐难以解他这古代人的思维。
奚临对别的法器都兴致索然,红线啊、玉佩啊就只收下存放好,唯独对这咬痕情有独钟。
同时因爱生恨,他也对当年那个不怀好意在瑶持心脖子上先一步施术的驭兽道深恶痛绝。
记得某一年,瑶持心正跟他在外云游,途经一片开阔的草原,见河畔青青,花红叶碧,和昔日的洪流天坑有七八分相似。
奚临忽然提议要停下来多玩片刻。
那旷野山清水秀,不愁吃喝,是以飞禽走兽的种类也非常丰富,委实生机勃勃,万物活泼。
临水的岸边更有一窝白白黑黑,颜色各异的兔群在觅食,数量很是可观。
小家伙们半点不惧人,看见他俩也不躲,还大胆地蹦到瑶持心脚下嗅嗅闻闻。
大师姐瞧着好生可爱,便随手捧起一只。
“奚临奚临,你看它都不怕我……”
一转头,发现师弟怀里居然也窝着只大灰兔。
而他犹在轻轻抚弄。
难得见奚临有如此温情的一面,想不到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剑修也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
瑶持心看着心都要化了。
真是好感动。
尽管印象中奚临并非热衷于养宠物的人,不过万一自家师弟有这个爱好呢?
听说他从前在山门就负责喂鸟,如若有雅兴,养些兔子也不错。
她当下善解人意地开口:“你喜欢这只吗?要不我们带回去……”
“师姐。”
也就是在这时,奚临开口打断,他拎起那肥兔,眼睛里竟然有光,“你看这个。”
这灰兔子生得不一般,实乃兔中之王,体型之巨大,一个能顶俩。
瑶持心第一眼仅在感慨此兔骨骼之清奇,世间少见,再一看发现好像不太对劲。
那兔背脊上缭绕着若隐若现的灵气,怎么瞧怎么眼熟——大师姐迅速回想起了一段久远的
记忆。
啊。
啊这……
“这、这不是当年的那只……”
在她惊悚的注视当中,奚临神采奕奕地一颔首,“嗯。”
他扒拉开兔毛,“背后的齿印还在,精神头也不错,少说能再活几十年。”
瑶持心:“……”
不是,你怎么能从千万只肥兔当中认出这一只来的?
等等,为什么那只兔子能活这么久……
不对,为什么你看上去还挺高兴!
“你……”
瑶持心一言难尽,“给它注入灵气了吧……”
否则以普通的兔子寿命顶多不过十来年,这长寿得都快赶上老王八了!
她家师弟承认得倒很干脆。
“其实它因为带着印记的灵力,本身就会比寻常野兔活得久,只需分一点点灵气,八百十年不是问题。”
“我还给它加了防护术,寻常野兽不会伤到它分毫,它可以寿终正寝。”
瑶持心:“……”
她好难评价这个举动!
言至于此,瑶持心眼睁睁看着平日里表情水波不兴的青年,神色生生染上几分危险的压迫感,他捞起那只灰兔,漫不经心地与之对视,眼角眉梢都是赞许:
“真好,它生了不少后代吧,子孙满堂。”
“余下的几十年应该也不会歇着。”
“……”
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而且报复的方式还如此诡异,他是三岁小孩儿吗?
瑶持心总觉得瞧上去性情稳定又好说话的师弟掰开来里面多半是黑的!
“你干嘛啊,人都死了几千年了,在意它干什么……”
那头的奚临望着兔子的眼神却微妙地透着几分不甘,他不知是在怨旁人还是怨自己,小声嘀咕:
“可我就是在意。”
*
“……然后他就又给那只兔子添了一缕灵气,你知道吗,我看那兔子都快成精了!”
瑶持心在朱雀峰的药堂里向一旁给她倒热茶的雪薇比划,“它个头有这么大,眼睛直勾勾的,而且还在长,谁家野兔子活得比人都长……”
丹修的居所常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苦涩,是各类药草的气味,饶是特意为她点了香,这味道依旧清晰。
昔年冰封谷因千年大魔而毁,叶琼芳这闭关就此没了下文,紧接着又是瑶光明受伤,又是仙山人手不够,谁都无暇计较她当初犯下的那点小过错——门派都岌岌可危了。
所以明面上叶长老仍是四象峰的长老。
只是这些年来她一心替瑶光明医治,有意放权给雪薇,显然是希望她来继承自己的衣钵。
怀雪薇笑盈盈地将茶杯推过去,就着瑶持心的闲话当茶点,听得甚有滋味:“奚师弟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吃醋。”
“你们每天的日子都这么好玩吗?”她故意酸溜溜地托腮摇头,“真令人羡慕。”
“哪有……”
奚临半道上被殷长老叫去试新炼制的法器了,瑶持心只好一个人跑来找她拉闲散闷。
除却清明祭祖,大年新岁是玄门唯一会过的节日。
派中尘缘未尽的年轻小弟子们纷纷获准下山,和自己凡间的亲友相聚,而早已修成灵骨,脱离尘俗的修士,也有授业恩师以及同门道友,这是个供大家登门谢师,访旧拜客的好日子,一年就这么一次。
因此这段时间的仙山颇为空荡,往来的门徒少了许多,朱雀峰里外透着一股节庆的冷清。
大师姐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一根药草茎,“我正觉得最近无聊呢。”
“奚临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情绪太稳定。”
“情绪稳定还不好?”雪薇诧异道,“天天和你吵架你就高兴了?”
“不是啦……太稳定了,我干什么他都一个反应,偶尔也很缺少惊喜感的。”
“无论多恐怖、多吓人的场面他面不改色,悲情的、感伤的他无动于衷,生气都不怎么皱眉头,也就担心的时候表情变化最大……”
“每回想逗他玩都得费好大力气。”
瑶持心甚至怀疑奚临不是没反应,他就是习惯性表情不上脸,大约内心戏比较丰富。
有回她艺高人胆大地找殷岸订做了一只血淋淋的断手,放在他常用的抽屉内。
等入夜后,故意将灯烛点得极暗,又编了个由让他拿东西。
接着就看见师弟拉开柜子的瞬间,沉默地盯着此物盯了好久。
足足过去半盏茶,才恢复到平时的状态——叹一口气,开始无奈地叫“师姐”。
那一刻,瑶持心莫名有预感,这短短的沉默不同寻常,他肯定是被吓到了!
绝对是!
一定是!
她还很苦恼:“你说是不是费劲?”
雪薇放下茶杯,同情道:“奚师弟也真是不容易。”
恐怕天底下就只有他制得住瑶持心了。
真是从各个方面都极般配的一对。
“好无聊好无聊。”
而大师姐正把脑袋搁在桌上滚了一圈,最后面向丹修,“雪薇你这儿有什么乐子吗?”
“嗯……”
对方闻言,仔细地思索起来。
“要说乐子么……”
她不知想到什么,眼中多出几分意味深长来,笑得一脸神秘,“我前日和师父一块研习阵法,倒是发现了一点有趣的新东西。”
瑶持心立刻撑起脑袋:“什么新东西?”
“这个东西,我保证你对它也不陌生。”
*
奚临从殷长老的铸器房出来时,去了一趟朱雀峰,得知师姐已经回住处了。
他于是掉头往后山御剑。
小院子安静无声,有两只路过的仙鹤在花池边饮水——是奚临做外门弟子曾经喂过的,这俩祥瑞只要一见他回山,没事就结队来这里蹭吃蹭喝,发现他走近,又都扑腾着翅膀溜之大吉,掉了一地的翎毛白羽,像有意跟他闹着玩似的。
“师姐,我忙完了。你在家吗?”
“大长老做了点小玩意送你,我给你带回来了……师姐?”
他在灵台上询问,同时收了剑气落地。
耳边没等到答复。
其实那一瞬,在领会过自家师姐的无数套路后,奚临早已身经百战地起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可惜依旧迟了一步。
他脚刚刚迈出去,立刻激活了底下铺开的法阵。
这阵法摆得还不小,几乎涵盖了整座别苑,只要他落地,基本就得中招。
糟了。
四周呈现出的符文分外眼熟,他全身逐渐泛起了红光,并愈演愈烈。
虽有少许微妙的差距,但这种感觉奚临居然一点也不陌生。
该不会……
经脉与灵骨在术法的作用下隐隐起了某种变化。
当大炽的光芒退却后,他低头看向自己明显青涩的掌心,不用上下打量,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果然,是这样。
他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连气都懒得叹了。
“师姐……”
原地里,梅开二度重新缩水到少年时代的奚临抬起眼,毫无意外,看到某人欢欢喜喜地朝这边蹦来,然后一把抱住他。
“小奚临小奚临,是小奚临啊!”
瑶持心终于明白为什么师弟总爱搂着自己不撒手了,这种能把人全部拥进怀抱里的感觉太满足,她也想抱一整天。
“好久没见到你这个样子了,有点怀念呢,而且好可爱!好,可爱!”
瑶持心一直认为奚临小的时候长得十分讨人喜欢。
尽管气质上都带着淡淡的清冷感,不过少年的寡言是天真无邪的纯粹,瞧着特别惹人怜爱。
她拿脸颊蹭了蹭,又用五指揉了揉,爱不释手。
“先前我与师父讨论阵法时,想起这个来。”
奚临在师姐窒息的力道下探出脑袋,看见了不远处的雪薇。
这丹修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真是好一位仁心仁术的大夫,“我觉得挺有意思,就特地去了一趟苍梧之野,实地考察专研了一番。”
“法阵是调整过的哦,除了变小不会伤身的,奚师弟大可以放心。”
她还补充:“改良之后,衣服也能随之变化,是不是方便多了?”
奚临:“……”
他是不是该说谢谢?
到底谁会去鼓捣这种术法。
你们炼丹就炼丹,能不能干点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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