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番外(四) 沧海桑田[本章是大林子专……
作者:赏饭罚饿
自从林朔代了掌门一职,要兼管两座四象峰,还要修炼悟道,事情一多,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
后山清修的化境老前辈们虽不少,但精通剑道的却寥寥无几,因此偶尔奚临得了空会替他搭把手。
无非就是带着白虎峰的弟子下山伏魔降妖,亦或接到别派邀请,前去切磋探讨剑术。
瑶持心这个谁也不敢轻易使唤的人物,照例是把大师姐的头衔往脑袋上一顶,跟着他到处去凑热闹。
也照例是下山一圈回来,惹一堆五颜六色的桃花债等着林大公子收拾。
诸如某派青年才俊给奚临下的挑战书,某某修士给瑶光大师姐送来的奇珍异宝云云,无论什么都透着一股贼心不死的味道。
去主殿向林朔交接手里的活儿时,毫无例外,劈头盖脸挨了他一通骂。
先是朝她说:“你给我在外面低调点!”
然后又向奚临咆哮,“看好你媳妇!”
“有架在外头打完了回来,别总把破事带上山!”
嗷嗷叫完,便让二人滚蛋,瞧着就烦。
瑶持心夹着尾巴碎步溜出去,感觉林朔近来的脾气是愈发大了,隐约呈现出凡间男子到了某种年龄阶段会有的症状。
“我看他修的不像剑道,像炸毛道,这么暴躁,还怎么凌绝顶,将来肯定比不过咱老爹的境界。”
大师姐到殿外才敢掩着嘴跟奚临小声叨叨。
虽然这叨叨以林大公子的修为,想听照样能听见就是了。
青年无奈地压低视线,“你安分些吧,仔细他一会儿又叫你回去挨训。”
瑶持心不由住了嘴,怕林朔真半途杀个回马枪,心有余悸地往后瞅了瞅,眼见一切风平浪静,这才拍拍胸口——自己吓自己。
无缘无故的,她记起个什么事,于是边走边问:
“对了,这些年他还有在找大长老的踪迹吗?”
瑶持心口中的大长老指的是霁晴云。
当日在浮光掠影的时空碎片里,他们与失踪多年的绝代剑修匆匆重逢,相聚不到数日便仓促分别。
碍于道心破损的缘故,霁晴云就此留在了遥远的三千年前。
和她能利用神器来去古今不同,这一分开,几乎是永诀了。
大长老回不到现今的时代,他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他回来。
所以林朔一直想方设法地打听九州各地,血月前后的异样现象,就是为了再寻到那个能穿越千年的时空乱流。
应该是还想见他一面。
此人别看平日与瑶持心吵得乌眼鸡一般,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其实在正事上相当执着。
那到底是他的恩师,哪怕嘴上怎么锋芒外露,心头终究放不下。
既然着手去找,不得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结果他是不会放弃的。
记得昔年刚折返现世,林朔就马不停蹄地赶回瑶光山,动用了自己全部的人脉,吩咐林家,包括在外出任务、云游历练的瑶光弟子们密切关注各国境内的状况。
有任何类似空间重叠的景象,便立刻传信告知他。
阵势闹得不小,倾尽了人力物力,只是在瑶持心的记忆里,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也不知自己离开后的这几十年林朔是否有所收获。
毕竟霁大长老也曾说,这样的乱象不可能持续太长时间。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希望只会越来越渺茫吧……
奚临听见她发问,先竖起食指贴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目朝来处看了一眼,继而讳莫如深地拉着她快步离开。
等要走回住处了才开口:
“你不在的时候,有一年,林朔单独出去了一段日子。”
……
算起来那大约是三十……将近四十年前的事。
距离他们从洪流天坑出来已有快二十年的光阴。
纵然忙于掌门庶务分身乏术,林朔依旧没忘记找去往千年前的碎片通道,那会儿每年他都能零零散散收到各地传回的情报。
时空乱流出现得并不固定,也不是血月当空就一定有奇迹发生,况且周遭有没有目击者还难说,或许正好是在荒无人迹处稍纵即逝,恰恰被他们错过了,都未可知。
一旦失之交臂,下一次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头几年消息最多,龙蛇混杂,真假难辨,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但只要存在一丝可能性,林朔都会不远万里地跑一趟。
也毫无例外,次次落空。
十次里大约有五次是不相干的自然天象,剩下五次则多是昙花一现,待他赶到现场,往往异变已恢复如初。
什么都没留下。
这么久以来,就仅有一回,是他离三千年前最近的一次。
彼时某个游历四方的故交递来书信,说看见了奇景,和他所述有七八分相似。
林朔立即丢下手上的事动身出发。
那是一片坐落于无主之地的荒漠沙丘,荒僻且偏远,距仙山足足两日路程。
当他气喘吁吁御剑飞驰而来时,通道的入口若隐若现,正临近消失的边缘,跟他们从前遇到的果真一模一样!
远远的,他只来得及望见一小块十分眼熟的旷野,以及浮云流动的蓝天。
林朔一面跑一面伸出手去,刚触碰到一角,千年光阴便迅速化作了虚无,在他眼前消散得无影无踪。
霁晴云说得对。
那日的情况可遇不可求。
他的私念不过是妄想。
太不切实际了。
要在广袤的六合八荒寻到一小片扭曲的异度时空,还要在通道关闭之前赶到,要留出供他离开的时间……
根本就是在自己为难自己。
早该明白的。
为此林朔无可奈何地对着漫漫黄沙苦笑。
这么兴师动众是要做什么呢……
那年那夜的机遇,永远不会再有了。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自己一系列的举动不过是有几分孩子气的胡闹。
就算真找到了,见到了,又能怎么样?
最后不还是会分离吗?
想来他只是接受不了,师父已不在人世的现实而已。
几百岁的人了,竟也活得那么不智。
那次事件之后,林朔对于一定要寻到去往上古的通道便不再那么执迷。
虽然他还是留意着各地的消息,有可疑的就去一趟,没有却也无所谓,空手而归更无妨,权当散散心。
而同样的,这扭曲的千年时空似乎也在慢慢地修复更正。
关于各处异象的线索开始日渐减少,交到他手里的信息大多捕风捉影,有时不用亲自去证实,看一眼就知道与之无关。
毕竟又是十几年过去。
现世的时光在往前走,上古自然也一样,无论往昔还是现在,时间都不会停留。
凡间仙界周而复始,一切动静归于沉寂,好像可以跨越时空的“碎片”彻底消失不见。
三千年前成了实实在在,遥不可及的过往。
后来结识了更多的人,阅历上去了,也了解了更多七大神器与上古的秘密。
林朔曾琢磨起,这现象产生的缘由。
结合浮屠天宫外瑶持心被噎鸣石带走的经历,他猜测,极有可能是因为瑶光祖师操控神石来到上古时代时,现身的地方恰在洪流天坑之上,蒙昧的部族就此视她为下凡的神明。
又恰好在那一刻,回溯时光的神力无形中影响了正常的时间与空间。
从而将这片地域从原本的轨迹上割裂开来,催生出他们所见到的,能连通两段遥远时空的“碎片”。
随着古代灵气的恢复,这错乱的因果重归正道是迟早的事。
只是很奇怪,空间乱流难寻也就罢了,居然也找不到如今那“洪流天坑”的所在之处。
林朔翻阅过许多古籍,问过不少年长的前辈,竟没有一点关于此地的记载。
似乎在当下的时代,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
日子一天天地向前推进,日升月落,春去又复冬。
林师兄成了林长老,后来又有大胆的叫林掌门。
除了血月凌空前后的时段,他基本再没收到过与异象相关的传信。
直到那一年。
不知怎的,人间的春天格外长,是以仙山上的杏花足足开了两季,走到哪里风中皆纷纷扬扬地落下大把白雪般的暖香。
林朔几乎都快忘了千年空间扭曲的事了。
某一日,跟前的小弟子们叽叽喳喳地问起了古,谈到早改成了历练秘境的冰封谷当初关押过的大能高手,聊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他闲极无聊听了一耳朵,觉得还挺有趣,闲来无事,索性自己溜达到白虎峰的机要阁,打算找找旧卷宗八卦一下。
剑修是所有修士之中对典籍依赖最小的,大家练剑提升主要靠实战,因而藏书的阁楼内,书册几十年如一日,极少被翻动。
门下弟子都不爱看书。
林朔自己也一样。
他打开重重禁制,正准备调阅卷轴,动作倏忽一顿,想起昔年透过法阵联系到瑶持心的那几本古籍。
说不出为什么,他总感觉那些书来得有点蹊跷。
真的有这么巧吗?
怎么就刚刚好出现在那里,又怎么会莫名留有上古时代的灵气?
当日事态紧急,兵荒马乱的根本不容人细想,现在林朔冷静下来,逐渐意识到自己所认为的“违和感”是因何而起的了。
不对。
好像在很早之前,放书的位置上并没有这几卷。
那个地方,是空的。
等等,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认知呢?
时隔久远,记忆多少有些模糊。
林朔干脆闭上眼重新细细回想多年前和这间书阁有关的往事。
霁晴云走后,他鲜少动这里的东西,之所以对书册的摆放有印象,大概是在几时他曾经翻看过……
哦,对了。
那年叶琼芳因私藏“眼睛”自请禁足闭关,而冰封谷以前是归白虎峰管,他因此开过书阁,取出卷宗归档。
应该就是那一次了。
按照林朔回忆,当时书架上名册旁边空无一物。
不然他不会感到突兀。
这样看来,几本古籍是在这之后才忽然出现的。
但此地是阁楼内部,乃存放机要文书的重地,除了他,寻常弟子不得擅入。
既然如此,书又是怎么放进去的?
这期间莫非发生了什么?
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
叶长老闭关后,叶长老闭关……
林朔的双眼随着思路一并缓缓打开,瞳孔深处都透着怔忡。
叶长老闭关后,他们一行人下山前往仙市。
在途中……误入了三千年前的上古。
他头皮蓦地炸了起来,周身的血液顷刻沸腾不已。
所以这几册书,是在他们去过上古后才有的?!
外人进不去,书不会凭空出现,前后唯一值得在意的就是那场光怪陆离的三千年之旅,以及遇到了霁晴云——
书有问题!
林朔当即放下手边随意拿着的一卷竹简,马不停蹄去把那几册古籍找出来,他从未仔细看过书中的内容,可此时此刻,毫无根据的,他感觉书里一定藏着什么。
一定有什么,很关键的东西!
在等着他!
古书有些年头了,尽管保存完好,纸张却仍然脆弱。
他无法用灵气快速浏览,得极小心地翻动才能避免损坏。
林朔发现自己握着书页的手竟在发抖,还抖得非常厉害。
古籍一共有五本,五本皆是记录的神话传说,内容并无异样。
只是每本里都各自有几个词被单独以朱笔圈画,十分醒目。
林朔:“渤海……以南……三百里。”
“以东……两百里。”
他登时扔下书,风驰电掣地御剑飞出了瑶光山,朝着浩渺的南海直奔而去。
那天的旭日高高悬在浩渺的碧海之上,满目是一望无际的波光,宽袍大袖的剑修不知自己在海面疾驰了有多久。
直到红日渐次西沉,直到白色的飞鸟展翅没入涛涛奔涌的地平线。
也就是在这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株古老的巨木,神迹一般生机勃勃地挺立在前后都望不到陆地的海洋之中。
——“总有一些东西能比师父活得更长。”
这瞬间,这当下,他心头不可抑制地一震。
那名为“沧海桑田”的光阴巨变猝不及防地兜头浇了他一个激灵,堪称醍醐灌顶。
谁都想不到,三千年前绿草如茵,有山丘有低谷,走兽飞禽活跃其间的洪流天坑,会被淹没在南海数不尽的巨浪之下。
古树周遭是一块高出海平面的小岛,约莫有仙山上一座普通浮岛的大小。
林朔落地后踩在过分松软的草地上,他环顾四周,感觉这很像是寨子周遭那片长满了浆果的山坡。
而海水的深处,埋沉着早已腐朽的村落房屋,珊瑚丛生,鱼虾穿梭,青葱的海草悠悠荡荡。
他拨开沿途疯长的花草藤蔓,一步一步朝着乔木的方向走去。
那树生得参天蔽日,直冲云霄,说不出树龄几何,只觉高得无法估量,绿叶盖过绿叶,枝丫复生枝丫,粗壮的根茎绵延到了海里,生命力蓬勃得令人吃惊。
而它还在往上攀爬。
林朔在树顶找到了一个被结界隐藏着的木匣。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封等了他三千年的信。
“小朔。”
他坐在古树张牙舞爪的根脉上,靠着粗粝的树皮逐字逐句地翻阅。
“当你找到这封信时,想必是三千年后的某一日了。”
上古时代的纸张十分劣质,然而留下的笔墨却意外地清晰,或许是受术法保护,留存千年未曾开启,上面的字迹仿佛还如昨日刚写下一般。
“师父不说,凭你的敏锐应该也能猜到。”
林朔目光微沉地注视着那行文字。
“不错,我已不在人世许久。”
他落笔轻快地写道:
“但我过得很好,你不必替我难过。”
“因道心破损,师父余下的寿数并不长,你们走了以后,我在这人间同凡人一样度过短暂的一生,看天地间灵气日渐复苏,看万物一日一日变好。
“去过许多地方,认识了许多人,也会生病,也会衰老。”
“就此生而言,师父这辈子能有这样的机遇甚是无憾了,只没想到临终之际竟也会有还想再多活几年的奢望……”
隔着文字,林朔似乎都能听见霁晴云慢条斯地自嘲着笑笑,“唉,做‘仙人’时不知长寿宝贵,唯有做了人,才明白无限的时光有无数种可能……真想活到能再见你们的时候啊。”
“小朔现在已经独当一面了吧?”
“小持心还好吗?”
……
“师父如今年事已高,旦暮入地,总想留点什么给你,可又不知道该留下什么,也不知怎样才能让千年后的你收到……
“说来也巧,那年,我机缘巧合遇到了游历在外的瑶光掌门……这个时代的瑶光掌门。”
“我与他秉烛夜谈,聊起了这段经历,他虽震惊无比,但竟然没有太多怀疑。”
“于是我突发奇想,托他帮忙将这几册书存放在白虎峰的书阁内。”
“未免扰乱时空,改变历史的走向,书上有我留下的障眼法,大约等你们从此地回去后不久,方才会显现真身。”
“你既能寻到此处,十有八九也找到了那几本,尽管是逸闻故事,文词倒很有趣味,师父挺喜欢,读了五六遍,爱不释手。”
他老人家还有工夫打趣。
彼时的霁晴云想必已是风烛残年。
他的容貌不再年轻,身姿也不再挺拔,可笔触依旧透着如风一样的自由。
“小朔。”
就见他写道,“师父会让他们将我葬在这棵树下。”
“还记得它吗?当日在你手边还不过是一株幼苗,如今已亭亭如盖了。”
握笔之人含笑,“但愿我的灵骨能滋养它长长久久的生长,长到你到来的那一日。”
“如此,我们也算是千年后‘再见’了,是吧?”
林朔放下书信,他坐在树底,掌心盖住双目兀自沉默许久。
“……什么亭亭如盖。”
他捂着眼睛自语道,“现在已经长成个老妖怪了,师父。”
*
多年后的瑶光山主殿内。
秋叶梨帮着送走了大师姐和奚临,转身看林朔犹在给哪位宗门的掌事回信,那摆在他桌边的一株盆栽正郁郁葱葱地抽出了嫩芽。
“师兄,外面天气不错,要我抱去晒晒太阳么?”
他闻言抽空瞥了一眼,飞快应道:“去吧……记得浇点水。”
“好嘞!”
小丹修干劲十足地捧起花盆,路上同门师姐妹撞见了,也不免好奇,“咱们林长老这么喜欢这盆草啊?天天照顾得那么金贵。”
“是啊。”秋叶梨往叶片上洒了洒水,“他可宝贝了。”
“这是什么花木……我瞧不出品类来,很名贵么?”
“听说是上古遗物,独一份的,典籍上没记载。”
她言罢,如数家珍地解释,“所以林师兄自己给起了一个,叫‘晴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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