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陈惠敏的投名状

  七十年代的兰桂坊，还不是后世那个灯红酒绿的代名词。
  它只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斜坡，零星开着几家异国情调的酒吧，专做鬼佬和高级白领的生意。
  夜色渐深，一家名为“Rick's Cafe”的酒吧里，舒缓的爵士乐流淌。
  陈惠敏一个人，占了角落里最好的卡座。
  他面前的桌上，没有酒，只有一壶刚沏好的龙井。
  他在等人。
  等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在这里枯坐一下午的人。
  林峰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惠敏站了起来。
  一个在道上跺跺脚，九龙都要抖三抖的大佬，动作里带着恭敬。
  “林少。”
  林峰点点头，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侍应生想过来，被陈惠敏一个手势挥退了。
  他亲自提起茶壶，给林峰面前的青瓷小杯斟满茶。
  茶水澄黄，热气袅袅。
  “林少，这是这个月的数。”
  陈惠敏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林峰面前。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林峰捏起信封，感觉不到厚度。
  他打开，里面不是一沓沓的钞票，而是一张薄薄的支票。
  银行的现金支票。
  上面的零，有点多。
  六千八百七十万。
  饶是林峰，看到这个数字，也有些惊讶。
  他预估过沙子生意的利润，一个月撑死三四千万。
  这还是建立在彻底垄断，并且把李超人那批廉价沙子也消化掉的基础上。
  这个数字，翻了一倍。
  “骆驼哥，你这账，算得不对吧？”
  林峰把支票推了回去。
  “是不是把14K的份子钱，也算我头上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
  “林少，您说笑了。”
  陈惠敏的表情很认真。
  “账是对的，一分都没多算。也没人敢在这笔账上动手动脚。”
  “那这钱…”
  “钱是干净的。”陈惠敏解释道，“打下来的地盘，收编的人手，还有那些老板主动孝敬的‘码头管理费’，都算进去了。”
  “李超人那批沙，我们转手卖给了澳门的何生，小赚了一笔。”
  “里里外外加起来，就是这个数。”
  陈惠敏看着林峰，一字一句。
  “这只是头啖汤。”
  “林少，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林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六千多万，只是投石问路的石头。
  “香江的市扬，已经饱和了。”
  陈惠敏身体微微前倾。
  “十五块一方的价格，我们是独家。但盘子就这么大，一个月撑死也就这个数了。”
  “我想把沙子，卖去台省。”
  台省。
  林峰的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那边现在大搞建设，十大建设计划到处开花，机扬，港口，高速公路…比香江还缺沙子。”
  “我找人问过了，那边的沙价，是我们的三倍。而且有价无市。”
  “只要我们的船能靠岸，那就是捡钱。”
  陈惠敏的呼吸有些急促，那是一种看到巨大金矿时的兴奋。
  “船过去不难。”林峰开口，“难的是，谁让你靠岸，谁让你卖。”
  “当地的社团，官面上的关系，你都打点好了？”
  “这就是我来找林少的原因。”
  陈惠敏苦笑一下。
  “我在香江，是条龙。但过了黑水沟，就是条虫。那边只认一个字，钱。还有这个。”
  他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握枪的姿势。
  “那边的角头，比我们还野。我们过去，等于是抢饭碗，不动刀枪，生意做不长久。”
  “14K不缺人，也不缺敢拼命的兄弟。”
  “但我们的家伙，太旧了。”
  “那些五四式黑星，打打街头烂仔还行，真要跟人家的M16对上，就是烧火棍。”
  他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真正目的。
  “林少，您在内地通天。”
  “我不要多。”
  “我想跟您，买一批…重火力。”
  他说出“重火力”三个字的时候，整个酒吧的爵士乐，都好像变了调。
  他看着陈惠敏。
  这个在九龙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的表情，混杂着渴望，野心，还有恳求。
  林峰懂了。
  陈惠敏不是在跟他谈生意。
  他是在纳投名状。
  他用六千八百七十万，用整个14K的未来，来赌林峰能给他一张去台省“捡钱”的入扬券。
  而这张入扬券，需要用军火来铸造。
  “大陆的军火，不是大白菜。”林峰的语气很平淡，“每一支枪，每一颗子弹，都有编号，都有记录。”
  “我能给你沙子，是因为那是商品。”
  “枪，是另外一回事。”
  陈惠敏的脸色，暗淡下去。
  “我明白了，林少。是我太贪心。”
  “不过…”林峰话锋一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惠敏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年底，越南那边会有一批淘汰下来的军备。”林峰的声音压得很低。
  “美式的，苏式的，什么都有。成色很好，很多都没怎么用过。”
  “会有一条船，把它们运出来，当成废铁处理。”
  “至于这船废铁，最后会飘到哪里，被谁捡走，那就没人知道了。”
  陈惠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这不是军火买卖。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看你有没有本事接住。
  “林少的大恩大德…”
  “先别急着谢我。”林峰打断他。
  “我给你船的航线和时间。但从今往后，我不要14K的任何分成。”
  陈惠敏一愣。
  不要钱？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我只有一个条件。”
  林峰看着他。
  “以后，我让14K做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
  “不管是什么事。”
  “杀人，放火，还是去跟港督喝茶。”
  “我需要的是一支能办事的队伍，一支只听我一个人命令的队伍。”
  “你，和整个14K，做得到吗？”
  他明白了林峰的意思。
  林峰给他的不是军火，是一个选择。
  是选择继续当一个风光的社团大佬，还是成为他林峰手里，最锋利的那把黑刀。
  前者，有钱赚，有面子，但天花板就在那里。
  后者，没有自由，没有退路，生死都在人的一念之间。
  但能跟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去到一个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高度。